前言：年關(guān)將至，又是一年，心中惆悵，無心過節(jié)，只在家中，獨(dú)飲濁酒。

書接上文，三女換成男裝，打鬧作一團(tuán)，一個(gè)喚哥哥，一個(gè)道弟弟，你給我打拱，我給你作揖，好似三個(gè)真男兒一般。沈芯見二女舉手投足如此自然，好似這般男裝打扮已不是首次。

邢露沅跑到沈芯面前，將手中折扇打開，笑道：“沈哥哥不是怕廟會(huì)人多，女子甚是不便。如今我們都換上男兒裝，皆是男兒身，哥哥就不用顧忌啦。”

沈芯道：“好是好，只是還應(yīng)該和舅母說上一聲，方才妥當(dāng)?！?/p>

邢露沅忙道：“若是姨娘知道了，定不放我們出去。”說罷，又一副楚楚可憐，百般哀求。

沈芯被她纏著不放，只好長嘆道：“既如此，我可帶你們?nèi)?，只是要依我三件事兒?！?/p>

邢露沅笑道：“只要哥哥肯帶我們出去，莫說三件事兒，那怕一百件事也依你，你且說說這三件所謂何事？”

沈芯道：“這頭一件事兒就是出去以后不準(zhǔn)吃酒，這第二件嘛，就是凡事皆聽我話，第三件事則是出門之后，形影不離，不可分開。若是姐妹們肯依我這三件事，我就偷偷帶你們?nèi)?，不讓舅母知道。若那怕一件不依，我也不帶?！?/p>

邢露沅笑道：“我還以為是何事，原來是這三件小事，如何不依！出門以后都聽哥哥的便是。只希望沈哥哥一言為定，駟馬難追，到了晚上，切莫反悔?！?/p>

沈芯道：“只要姐妹們答應(yīng)，我定不反悔?！闭f罷便和邢露沅擊掌為誓。

四人便這樣有說有笑，彈琴做詩，熬過了白日，眼看到了傍晚，日落西山，云霞暗黃，廟會(huì)即將開始，四人偷偷的從偏門出去，也不帶外人，讓丫鬟小廝留在家中，如果陳夫人來問，也好有個(gè)照應(yīng)。誰知，江霧柔也想跟去，邢露沅道：“霧兒姐姐要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們都是男兒裝，帶個(gè)丫鬟甚是不便，不如你也找沈哥哥的衣服換上，和我們一樣，便帶你去。”

霧兒如何敢穿沈芯的衣服，只向小廝們借了一件合身的書童裝，跟在陳??冰身后，扮作一個(gè)書童。

五人偷偷出了偏門，來到大街，此時(shí)街上已是人山人海，車水馬龍,大道兩邊張燈結(jié)彩，掛滿燈籠，直達(dá)燈市，十分熱鬧。燈市中心正在城隍古廟，廟旁廣場另架起十來座燈架，掛滿各式花燈，待良辰一到，便要出街游行。架下諸多買賣雜耍，有耍金猴的，有演皮影的，有戲班搭臺(tái)唱戲的，有賣藝舞刀弄?jiǎng)Φ?，噴火球，變戲法，射燈虎，畫糖龍，還有各種街旁小吃，如冰糖葫蘆龍須餅，冰粉涼蝦甜年糕，油炸麻丸酸辣粉，涼面兔頭煎餅燒，總之是光彩奪目，熱鬧非凡。

五人來到大街上，一時(shí)不知從何玩起，不一會(huì)兒便買了許多東西，邢露沅貪玩，買了一盞仕女燈籠挑著走，蘇雪晴好奇，一直被雜技戲法所吸引，陳??冰貪吃，一路上瞞著眾人偷吃不停。五人有說有笑，來到城隍廟，廟中正在舉辦射燈謎，眾人來了興趣，走上前去看熱鬧。只見一堵灰墻上，掛滿燈謎，烏壓壓的圍滿了人，若是有人猜中謎底，便將對應(yīng)花燈吹滅一盞。與此同時(shí)，也可自行出題，寫在花燈里，自掛在墻上。此時(shí)時(shí)日尚早，游戲剛剛開始，竟沒有幾盞滅掉。

眾人閑來無事，便猜了起來。這射燈謎講究一個(gè)巧字，平常老百姓目不識丁，自然無法參與，文人秀才又太過迂腐，正所謂：‘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專攻四書五經(jīng)，八股文章，又如何知道謎底？官員商人雖沉浮老練，卻一門心思花在經(jīng)濟(jì)學(xué)問，又如何知道世間疾苦，看得上這些小孩把戲。反倒是成全了沈芯，自幼攻讀雜書，見多識廣，不一會(huì)兒就已經(jīng)吹滅了幾盞，其他女孩也各有所得，陳??冰冰雪聰明，和沈芯不相伯仲，就連蘇雪晴也比她不過，邢露沅雖然才思敏捷，不過輸在年紀(jì)尚小，是故中的最少。幾人玩夠了，拿了獎(jiǎng)品，又不禁每人做了一盞燈謎，掛在墻上，你道眾女燈謎所謂何物？

蘇雪晴做：玉女守夜孤影單，心如火灼臉蒼白，待到公子夢醒時(shí)，氣絕身亡淚已干。

陳??冰做：此物本是水成仙，潔白似玉卻不堅(jiān)，逢寒屹立傲不倒，遇暖落淚惹人憐。

邢露沅做：佳人潭中散清香，七竅玲瓏多思娘，夏日常撐綠葉傘，半身裙陷泥中央。

就連霧兒也忍不在沈芯耳邊低語，讓沈芯代筆，也做了一首：珍珠白玉苦命娘 許配青梅竹葉郎 嚎哭沐浴蘭湯凈 解衣命喪白瓷床。

沈芯看眾人所做，分別是蠟燭，冰塊，蓮藕，白粽，又都用女子比喻，便也忍不住，做了一個(gè)，只寫了‘蟲二’二字。

眾女猜不得，忙問沈芯謎底為何？沈芯笑回道：“此正是‘風(fēng)月無邊’之意。”

此時(shí)正好到了花燈游街的時(shí)候，只見百來個(gè)壯漢，幾人一組，每組一臺(tái)，將花燈高高挑起，前有排兵開路，從城隍廟出去，沿著江城轉(zhuǎn)一圈，又折返回來。眾人跑到最佳位置，不由的踮起腳尖來看，沈芯見邢露沅太矮，恐她看不到，便將他高高的舉過頭頂，害的她羞巧臉通紅，腰間酥癢，大叫求饒。

只見浩浩蕩蕩的花燈，如同《瓶梅》一書所寫一般，只見：

山石穿雙龍戲水，云霞映獨(dú)鶴朝天。金屏燈、玉樓燈見一片珠璣；荷花燈、芙蓉?zé)羯⑶\繡。繡球燈皎皎潔潔，雪花燈拂拂紛紛。秀才燈揖讓進(jìn)止，存孔孟之遺風(fēng)；媳婦燈容德溫柔，效孟姜之節(jié)操。和尚燈月明與柳翠相連，判官燈鐘馗共小妹并坐。師婆燈揮羽扇假降邪神，劉海燈背金蟾戲吞至寶。駱駝燈、青獅燈馱無價(jià)之奇珍；猿猴燈、白象燈進(jìn)連城之秘寶。七手八腳螃蟹燈倒戲清波，巨大口髯鲇魚燈平吞綠藻。銀蛾斗彩，雪柳爭輝。魚龍沙戲，七真五老獻(xiàn)丹書；吊掛流蘇，九夷八蠻來進(jìn)寶。村里社鼓，隊(duì)隊(duì)喧闐；百戲貨郎，樁樁斗巧。轉(zhuǎn)燈兒一來一往，吊燈兒或仰或垂。琉璃瓶映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閬苑。王孫爭看小欄下，蹴鞠齊云；仕女相攜高樓上，嬌嬈炫色。卦肆云集，相幙星羅：講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榮枯有準(zhǔn)。又有那站高坡打談的，詞曲楊恭；到看這扇響鈸游腳僧，演說三藏。賣元宵的高堆果餡，粘梅花的齊插枯枝。剪春娥，鬢邊斜插鬧東風(fēng)；禱涼釵，頭上飛金光耀日。圍屏畫石崇之錦帳，珠簾繪梅月之雙清。雖然覽不盡鰲山景，也應(yīng)豐登快活年。

眾人觀完花燈意猶未盡，沈芯問道：“不知一會(huì)兒還玩什么好？”邢露沅道：“晚一會(huì)，江邊還會(huì)放煙火，不如我們?nèi)ソ吘拼险家粋€(gè)好位，一會(huì)兒好觀賞煙火，不似這般擁擠？”

眾人都道好，于是一行人又開始往江邊行去，半路上遇到一群小女孩賣紅繩，蘇雪晴見那紅繩編的實(shí)在可愛，便一人買了一根，給眾人套上。誰知紅繩偷工減料，蘇雪晴那條戴了一會(huì)兒就斷掉了，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去了，待到眾人尋時(shí)，已被行人踩的稀爛，讓她懊悔不已。

眾人一面走著，沈芯恐眾女無聊，一面又給眾人講了牛郎和織女的故事。卻說天帝共有九女，小妹最擅織布，被喚為織女，因常年在天河游玩染布，因此結(jié)緣牛郎。牛郎本是天界放養(yǎng)神牛的下仙，兩人因隔江相望，暗生情愫。誰知一日牛郎因觸犯天條，被貶下凡間，投胎轉(zhuǎn)世，變成凡人，姓孫名守義?？椗蛲涣饲?，偷落凡間，制造巧遇，兩人遂在塵世結(jié)為夫妻。好景不長，此事被天帝所知，將兩人捉回天庭，卻被其真情感動(dòng)，讓牛郎官復(fù)原職，兩人從此苦盡甘來，正式成婚。

邢露沅問道：“如沈哥哥所說，那這牛郎織女為何一年卻只能見上一面？”

陳??冰笑道：“那是你沈哥哥沒有講完，牛郎和織女結(jié)為夫妻以后，竟得意忘形，織女不再織布，牛郎不再放牛，天帝震怒，將他們各自流放到天河兩岸，命一年只能會(huì)一面，到時(shí)自有鵲群架起天橋，讓兩人在橋上相會(huì)?？上攵媲槿魺o節(jié)制，便會(huì)召來悲劇?！?/p>

沈芯卻笑道：“我卻覺得這樣挺好的，如能和真愛之人相守相望一生一世，那怕一年只見上一面?！?/p>

蘇雪晴聽罷，笑道：“又再說癡話了，恐只有天上神女才能忍得了一年一面，凡間女子又有誰受的了這相思苦？”

沈芯聽罷笑而不語。

眾人來到一間江上酒家，上了福船二樓，要了張靠江的位置，點(diǎn)了不少江味，便要等待煙火綻放。途中邢露沅勸著騙著要沈芯點(diǎn)酒吃，卻一不小心碰到樓窗朱欄，手腕那條紅線竟然一不小心滑到江中，往下游飄去，不知落到何處。

沈芯被她纏的不行，又見她斷了紅繩恐不開心，只得點(diǎn)頭同意，點(diǎn)了小小一壺‘江中白’，五人分享。不一時(shí)，幾碟龍肝鳳髓，鮮果時(shí)蔬端了上來，眾人交杯換盞，吃了一陣，酒過三巡，只聽窗外一聲巨響，一道鴻光閃過，直蹦天機(jī)，須臾萬花炸裂，照的滿江通紅，只見：

江邊一丈五高花樁，四周下山棚熱鬧。最高處一只仙鶴，口里銜著一封丹書，乃是一枝起火，一道寒光，直鉆透斗牛邊。然后，正當(dāng)中一個(gè)西瓜炮迸開，四下里人物皆著，觱剝剝?nèi)f個(gè)轟雷皆燎徹。彩蓮舫，賽月明，一個(gè)趕一個(gè)，猶如金燈沖散碧天星；紫葡萄，萬架千株，好似驪珠倒掛水晶簾。霸玉鞭，到處響亮；地老鼠，串繞人衣。瓊盞玉臺(tái)，端的旋轉(zhuǎn)得好看；銀蛾金彈，施逞巧妙難移。八仙捧壽，名顯中通；七圣降妖，通身是火。黃煙兒，綠煙兒，氤氳籠罩萬堆霞；緊吐蓮，慢吐蓮，燦爛爭開十段錦。一丈菊與煙蘭相對，火梨花共落地桃爭春。樓臺(tái)殿閣，頃刻不見巍峨之勢；村坊社鼓，仿佛難聞歡鬧之聲。貨郎擔(dān)兒，上下光焰齊明；鮑老車兒，首尾迸得粉碎。五鬼鬧判，焦頭爛額見猙獰；十面埋伏，馬到人馳無勝負(fù)。總?cè)毁M(fèi)卻萬般心，只落得火滅煙消成煨燼。

煙花雖美，一閃而過，看到滿地云煙，只道榮華富貴轉(zhuǎn)頭空，眾人說不出的惆悵感慨。正閑著，突然從樓下走上幾位年少公子，只見他們左擁右抱，女伴一個(gè)個(gè)狐腰蛇步，濃妝艷抹，想乃是煙花柳巷，勾欄出臺(tái)的女子。

一人埋怨道：“昊兄，你看，都怪你，走的賊慢，如今煙花已散，有何樂趣？”那姓昊的打趣道：“武兄此言差矣，說的好像大家在意煙火一般?！闭f罷吻了吻旁邊的雛妓笑道：“如是有佳人在側(cè)，夜夜都有煙火看?！闭f罷，又將女子裙角掀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幾人坐到旁邊桌上，互相推諉打鬧，旁若無人，你親我一下，我捏你的腰，開始劃拳酒戲，總之十分不雅。

沈芯道：“不知道這幾人是何許人也，見他們衣著講究，應(yīng)是本地豪門，卻為何如此放浪？”

陳??冰看了看幾人，別過臉去，小聲道：“糟了，這幾人我都認(rèn)識，是我表兄在落凰縣結(jié)交的紈绔子弟，那姓昊的正是京城豪門昊家養(yǎng)子，姓昊名少依，平日里常和表兄吃喝玩樂，怎的卻會(huì)到這里來了？”

邢露沅也道：“糟了，若是被他們認(rèn)出，讓叔叔知道了，可就不妙了?！?/p>

沈芯道：“既如此，煙火也看畢了，不如就此家去吧?！?/p>

邢露沅道：“這怎么行，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還沒玩夠呢?！?/p>

陳??冰想了一會(huì)兒，道：“不如我們?nèi)フ伊杳妹猛姘?，之前我雖邀她和我們一起逛燈會(huì)，她卻說今日是個(gè)特殊日子，丈夫身邊離不開她，故此婉拒了我。如今我們正好去找她，一乃她家院子大，我們可以繼續(xù)玩，二乃我也好久沒見她，借此陪陪她，不使她寂寞。”

沈芯贊道：‘此方最妙，我也好久沒有見到柳兄和嫂子了，不知道他們今日可好?！f罷，眾人便起身下樓，結(jié)賬走人。

誰曾想，昊少依尿急，下樓到江邊小解，剛好回來，和眾人撞個(gè)滿懷，一不小心，就將陳??冰手上紅繩掛斷，落在地上。昊少依理虧，便彎下身去撿那紅繩，想要起身還給陳??冰。陳??冰雖說是女扮男裝，但也和他認(rèn)識，怕他看出破綻，如何敢接，便匆忙躲在眾人身后，混了出去。

眾人出了酒樓，來到柳府門前，燈會(huì)早已結(jié)束，路人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少數(shù)情侶還在街邊游蕩。沈芯來到門前，輕輕的敲了一下大門，大門緩緩打開，凌霜芷一臉狐疑看著眾人，問道：“沈公子，這么晚了，你怎的來了，可有何要事？”

沈芯正欲回答之時(shí)，二女卻一哄而入，邢露沅抱著凌霜芷就開始撒嬌。

突被男子抱住，唬了凌霜芷一跳，正要開口叫喊，看清來人卻是邢露沅，方才停住。

一旁陳??冰吃了點(diǎn)酒，用男子聲線調(diào)戲笑道：“凌姑娘，可有想本公子?！?/p>

凌霜芷以前就見過陳??冰的男裝，是故一眼便認(rèn)了出來，又仔細(xì)看看另一位公子和書童，方才知道，五位男子只有沈芯一人是真，其余都是女扮男裝而成，方才松了一口氣，對著陳??冰道：“陳姐姐，邢妹妹，剛才差點(diǎn)把我嚇?biāo)懒?，怎的又開始這般打扮了，還和沈公子一起前來?！?/p>

原來凌霜芷并不知道沈芯和二人關(guān)系，沈芯忙將自己和陳家關(guān)系給她講清，又將蘇雪晴介紹給她認(rèn)識。

沈芯道：“嫂子，今天是七夕佳節(jié)，她們姐妹玩了一夜還不痛快，又思戀嫂子，怕嫂子寂寞，便來到此處，不知可否在嫂子家再擺一局？只是不知，會(huì)不會(huì)打擾嫂子和柳兄?！?/p>

凌霜芷笑道：“何來打擾一說，多虧了陳姐姐的靈芝，夫君今日氣色已經(jīng)好了許多，如今服藥睡下，我正愁無聊，你們卻來了，如何不肯?！庇谑巧蛐久徐F兒出門置辦幾盒嗄飯并幾壺酒來。霧兒得命出門，過不了多久，便領(lǐng)著幾個(gè)送飯的小子帶了數(shù)盒嗄飯并三壇美酒回來，沈芯開心，一人賞了半兩銀子，幾個(gè)小子樂呵呵的去了。

眾人搬來座椅，在前院空曠處，又?jǐn)[上了一桌酒宴。席間凌霜芷為眾人斟酒，不禁看見沈芯手腕處的紅繩，不由問道：“沈公子，你這紅線真好看，不知是何人所編?！鄙蛐净氐溃骸斑@是蘇姐姐在路旁見有小女孩在賣，覺她們衣著單薄，有心接濟(jì)，才買來頑的，若是嫂子喜歡，就將我這根送給嫂子吧。”說罷，就要解下給凌霜芷戴上。

凌霜芷笑回道：“這紅繩豈是能隨意送人的，更何況我已嫁人，并不適合這些女孩家的玩意了，只是看到在座只有沈公子戴著，眾人皆無，不由好奇發(fā)問罷了。”

沈芯聽她一提，放眼望去，果然眾女手上紅繩都不翼而飛，想到只有自己還帶著，真心無趣，便趁眾人不備取了下來。一旁霧兒見沈芯取了紅繩，她也不好意思再戴，也偷偷摘了。

陳??冰笑道：“大家瞧瞧她說什么話，年紀(jì)與我們一般大，就因?yàn)榧蘖巳缫饫删?，硬生生的說的好像比我們年長許多一般。我們都是女孩，那你又是啥？是不是尊稱您老人家？”

凌霜芷也笑了：“大家評評理，我如何是這個(gè)意思，被你這么一講，認(rèn)識我的還罷，若是不認(rèn)識我的，比如蘇姐姐，還以為我怎樣呢?！?/p>

沈芯道：“說到此，還從未知道嫂子和柳兄是如何認(rèn)識的，為何之前柳兄書信只字未提。”

凌霜芷被他一問，有些害羞，臉紅半天，也不言語。眾人都道沒有外人，開始起哄，凌霜芷不得已道：“其實(shí)說起我和夫君相遇，我本以為只是我一廂情愿。誰知過門以后，他曾笑對我說道：‘我早已對你一見傾心?！抑安⑽匆娺^夫君，忙問他前因后果，他癡笑好一會(huì)兒，才說出一段故事：原來在我賣入柳府前一年冬至，夫君一日在江邊玩耍，突然見到晴天萬里之下，竟然降下三道玄雷，不偏不倚正砸中一片密林。他好奇上前查看，卻只見一只白狐。那白狐好似受傷一般，見到夫君，呆滯了一會(huì)兒，才猛地一下跑開。夫君來了興趣就在后面追趕，也不知道追了多久，白狐一個(gè)轉(zhuǎn)彎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夫君甚是奇怪，抬頭一看，卻看到剛從陳府出來散心的我，自此夫君便認(rèn)為這是白狐送緣，對我一見鐘情，暗自放在心上。一年后，陳姐姐應(yīng)該也知道，我家中發(fā)生變故，親戚借錢把我贖了出去，轉(zhuǎn)賣給了夫君，從中賺了不少差價(jià)，用來渡過難關(guān)。初到柳府，我還有些害怕，事事小心，是夫君百般護(hù)我，最后甚至還向我提親。我本以為夫君只是貪圖我的美色，奈何我命苦，也無可奈何，只得答應(yīng)。原以為就這樣做個(gè)姨太太，平平淡淡過此一生，卻不知夫君是真心待我，竟比對原配姐姐還要上心，雖然少不了受人白眼，但我也心甘情愿。好景不長，可惜我并未有這般好的福氣，過門才幾個(gè)月，夫君一病不起，沒過多久就如此這般，竟像個(gè)活死人一樣，若不是陳姐姐暗中相助，我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說到此處，凌霜芷便有些哽咽，兩眼含淚。

沈芯見狀，怕她哭出聲來，便忙想法轉(zhuǎn)移話題，不禁提到眾女之前猜謎之事，又將眾女出的謎題讓凌霜芷猜，這才把她的情緒穩(wěn)住。凌霜芷聰慧過人，自然是一猜即中，沈芯便又笑道，讓她也出一個(gè)燈謎與眾人猜猜。

凌霜芷低頭思考，想了一會(huì)兒，做道：“剪去東風(fēng)第一枝，半簾疏影坐題詩；不須脂粉添顏色，猶憶江邊相見時(shí)?！?/p>

沈芯猜道：“可是梅花？”凌霜芷笑回：“是。”

眾人見她笑了，又在旁好生相勸，又互相敬了幾杯酒，不開心之事便一掃而空，眾人正在興頭時(shí)，沈芯手心一冷，原來是陳??冰在桌底下用手指偷偷在沈芯手心上寫字。沈芯閉目，仔細(xì)感受，只見她寫了：‘速回，寒病復(fù)發(fā)’六個(gè)字。

沈芯大驚，再看陳??冰臉色，只見她一臉蒼白，眉角都已有絲冰霜，四肢不停冒著寒氣，手指寒冷如冰。沈芯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忙對還在吃酒的眾女道：“嫂子，時(shí)日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p>

凌霜芷道：“你們才來不久，為何又要匆匆離去？”

沈芯道：“并非如此，只是突然想起明日有事，需要早起，所以不宜久留?！彪S即又給蘇雪晴使了一個(gè)眼色。

蘇雪晴會(huì)意，知道沈芯自有一番打算，便也起身對凌霜芷道：“凌妹妹，我也想起來了，明日是真的有事，所以我們還是早點(diǎn)回去的好。”說罷敬了凌霜芷一杯。

凌霜芷見兩人如此說，又見陳??冰臉色不好，便不敢強(qiáng)留，陪了蘇雪晴一杯，道：“既如此，我便不敢強(qiáng)留，只希望你們常來玩。”

沈芯滿口答應(yīng)，扶著陳??冰就往外走，眾人來到柳府門前，正猶豫如何打轎之時(shí)，只見一匹紅馬竟然直奔到門前。

邢露沅認(rèn)得此馬，大驚道：“這不是沈哥哥的血淚夢駒嗎，怎么掙脫馬韁，獨(dú)自跑來了。”

蘇雪晴道：“妹妹有所不知，沈弟這馬甚有靈性，總在沈弟需要之時(shí)，自行前來?！?/p>

沈芯道：“蘇姐姐，你總是如此說，什么靈不靈性，這馬就是這樣，一旦睡醒就瘋狂亂跑，定又是那個(gè)小廝沒將它栓牢?！闭f罷，沈芯將陳??冰附上了馬，讓她在馬上休息，期間陳??冰像是失了魂一樣，兩眼冰冷，不言一語。

眾人回道云輝院已經(jīng)快到三更天，沈芯小心將陳??冰扶下馬，送回屋，邢露沅也知道她姐姐的怪病，是故出了柳府就知道原因，小心翼翼的照顧陳??冰回屋后，才對沈芯道：“沈哥哥，多謝你，我也是粗心大意，竟沒看出姐姐病發(fā)了，你且放心，她這是常有之事，只需睡上一晚便可痊愈?！?/p>

沈芯聽她一說，方才松了口氣，也回屋歇息了。

當(dāng)夜，沈芯應(yīng)掛念陳??冰的怪病，久久不能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猛地從床上驚醒，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房間，而是在另一個(gè)人家里。只見屋內(nèi)充滿玉簪花香，擺設(shè)整齊，四周布滿了桃木書架，書架放滿竹簡文書，屋子中央坐著一位唐裝婦人，濃妝艷抹，神采飛揚(yáng)，只見她借助銅鏡，露出絕世容貌，引人入勝之處，便是她左額處的一筆朱紅梅花鈿。婦人從銅鏡中見沈芯醒來，大驚道：“你今日怎的醒了？”

沈芯并未見過婦人，不知其底細(xì)，不由問道：“這是什么地方，我又為何出現(xiàn)這里？”

婦人笑道：“公子無需多慮，只在自己夢里罷了。”

沈芯不解道：“我的夢里？我如何能在自己夢中，姐姐又是何人，如何來到我的夢中?！?/p>

婦人笑道：“我并非想在公子夢里，只是靈主貪玩，常常偷偷陪你，是故我也不得不入你夢。何況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不知為何，公子竟然醒了，我也大吃一驚。至于我是何人，還請公子自悟?！闭f罷，長袖一揮，在空中變出碩大銅鏡，鏡中竟如同活了一般，演出盛唐一件往事：

時(shí)至武周年間，自神龍?jiān)辏瑥埣碇?、李多祚發(fā)動(dòng)神龍政變，二張伏法，武周則天圣帝病重，還政與唐中宗李顯，神都就時(shí)常動(dòng)亂異常。先是韋皇后，安樂，太平公主各樹朋黨，后是景龍?jiān)?，太子李重俊謀反被誅，四年過去了，殺戮從未間斷。

這日在宮中休息的上官婉兒放下手中的瑞獸菱花鏡，望著閨房中萬卷藏書，均以玉簪花香薰之，可存世百年，萬蟲不侵，其中既有百家經(jīng)典，也有各地詩篇，偶然翻到自己拙作《彩書怨》：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不僅潸然淚下。想到窮極一生，雖才華橫溢，巾幗不讓須眉，卻始終與愛無緣。世間男子能與自己才貌匹配者，寥寥無幾，雖遇張昌宗，武三思，不過互為云子，李迥秀，崔湜不過互為知己，中宗陛下，李賢殿下，不過情為君臣。最后百無聊奈，只能寄情于爾虞我詐，以天下為棋，勾心斗角，爭權(quán)奪勢。稱量天下三十年，直到如今，正緩緩落下人生最兇險(xiǎn)的一招。

正當(dāng)上官婉兒出神之際，只聽宮外傳來廝殺之聲。

原來是臨淄王李隆基帶領(lǐng)禁軍攻打王城，只見宮外將士嚴(yán)陣以待，只等一聲令下。李隆基遂號令三軍，命葛福順率領(lǐng)左萬騎攻打玄德門，派李仙鳧率領(lǐng)右萬騎攻打白獸門，兩軍齊破羽林軍，將韋璿、韋播、高嵩三人斬首示眾。

十營官兵見賊首被誅，羽林軍被破，都揭竿而起，響應(yīng)號召。在飛騎營，誅殺韋后，又將安樂公主，刺死鏡前。如今大勢已去，上官婉兒毫無一絲恐懼，她手持血紅燭，率著百宮宮女相迎，只因她手中尚有和太平公主密約，方才如此。心中還在盤算事成之后，虛與委蛇，隨機(jī)應(yīng)變，徐圖再起。

然而李隆基是何等梟雄人物，豈會(huì)放虎歸山，看完上官婉兒手中詔書，不為所動(dòng)，哈哈大笑，怒斥道：“汝等禍水，奉承權(quán)貴、淫亂宮闈，操縱政治，把持朝綱。男子漢，大丈夫當(dāng)以國事為重，寵幸你等婦人，只會(huì)淫亂大唐山河?！闭f罷，任憑身邊重臣劉幽求如何求情，只硬要斬殺上官婉兒于帥旗之下。

手起刀落，可憐一代紅顏禍水，血濺當(dāng)場，香消玉殞。任你一介女子，五體不全，縱使機(jī)關(guān)算盡，聰明過人，最后不過也只是刀下亡魂，孤魂野鬼罷了。那淚血被腥風(fēng)一吹，在帥旗桿上靈成一縷血霧。后人云：且陪清禁，委運(yùn)于乾坤之間；遽冒鈷鋒，亡身于倉卒之際，時(shí)春秋四十七。

到此，故事完畢，銅鏡化成一團(tuán)濃霧散去。

沈芯看完，已明白三分，對著婦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gè)禮道：“小生愚鈍，不知巧遇昭儀姐姐圣魂，方才多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p>

那婦人笑道：“什么圣魂，不過是冤魂罷了?！?/p>

沈芯又道：“只是這已是盛唐故事，想來昭儀姐姐的神軀早已入土為安，圣魂理應(yīng)入歸地府，輪回轉(zhuǎn)世才對，如何又會(huì)出現(xiàn)我的夢中，還談?dòng)惺裁挫`主?！?/p>

婦人笑道：“其中緣由，我已不想詳談，你只需知道我前世罪孽深重，被上天禁錮即可。十幾年前，有位姐姐不甘天命，破封而出，將我硬拉出來，我別無他法，只能奪舍凡人，借主而生，而這個(gè)靈主不是別人，正是公子身邊一位朋友罷了?！?/p>

沈芯道：“既如此，想必我這位朋友必然如同昭儀姐姐一般富貴榮華，出身高貴吧。只是我身邊并無此類朋友，雖認(rèn)識幾位大家閨秀，不過也只是一般人而已，卻不知昭儀姐姐的靈主是誰？”

婦人笑道：“其實(shí)不然，公子你有所不知，這奪舍之法，所找靈主并非是和自己相似之人，實(shí)則相反，若要奪舍成功，還必須找和自己截然相反之人，比如溫柔的就要找尋潑辣的，出生高貴的就要找尋身份低微的?！?/p>

沈芯不解問道：“這是為何？”

婦人答道：“這就如天地陰陽之法，有陽就有陰，有陰才有陽，陰陽結(jié)合才最為穩(wěn)定，如果生魂奪舍和自己一樣性格的魂魄，勢必會(huì)和原來魂魄發(fā)生沖突，輕者奪舍失敗，重則兩魂俱傷。是故需找和自己截然相反的靈主，才能輕松奪舍，和主魂并不沖突，一個(gè)主平日活動(dòng)，一個(gè)主夜晚夢境，這才是長治久安的完全之法。否者若和主魂產(chǎn)生沖突，后果不堪設(shè)想?！?/p>

沈芯道：“原來如此，只是昭儀姐姐還沒有告訴我靈主到底是誰？”

婦人笑道：“告訴你是誰又怎樣，不告訴你是誰又怎樣，方正你如今神識未通，只能記住夢中二成，且不說告訴你名字你無法記住，就連和我相見，與我想談的內(nèi)容，等你夢醒以后，你也不見得你記得幾分，不如不告訴你，自己去悟，說不定還能有所得。”

沈芯聽她這么一說便不再強(qiáng)求，又問起婦人打算：“不知道昭儀姐姐以后作何打算，難道要如此這般一直假借靈主而活？我勸姐姐不如放下執(zhí)念，坐地成佛，輪回轉(zhuǎn)世去吧?！?/p>

婦人嘆道：“這談何容易，且不說天庭愿不愿意赦我，就算我想輪回轉(zhuǎn)世，卻也缺乏一個(gè)契機(jī)。”

沈芯道：“什么契機(jī)？如我能助姐姐一臂之力，我必全力以赴，在所不辭?！?/p>

婦人見他情真意切，不由被他逗笑，道：“我昨日便已算過，不日就有一件麻煩小事足以讓你焦頭爛額，還談幫我？你有此心，恐這兩人也不讓?！闭f罷竟筆直向沈芯撲了過去，將他壓在地上。

沈芯只覺鼻尖一股異香，如癡如醉，正在意識朦膿之際，卻見一刀一劍已經(jīng)架婦人脖上。婦人吃痛，舉起雙手，放開沈芯，笑道：“瞧，只是碰你一下，這兩人便已按耐不住。”

沈芯站起身來，大口喘著粗氣，見一左一右各站著一位美女，自己從未見過。

只見左手之女，有虞仙七分容貌，只是平添三分佛氣，一身將軍鎧甲，好似佛門神將下凡，手中拿著一把金刀。

而右手之女，身材高挑，充滿野性，一身鮮紅湘裙，將紅色秀發(fā)往后梳成馬尾，眼角處還有一點(diǎn)淚痣，仿佛若江湖俠女，手中握著一柄長劍。

兩女起身喊道：“既知我們在場，為何還要出手?！?/p>

婦人笑道：“我若想出手，恐他還沒有金刀，夢馬之時(shí)，我已取他精魄，還需等到現(xiàn)在？罷了罷了，既然他已醒，日后我還需少來，恐引起誤會(huì)?！闭f罷，便在空中散成一團(tuán)濃霧而去。

兩女見婦人逃走，也不像追趕。身后沈芯大感疑惑，剛想上前詢問二人身份，只見她們一個(gè)轉(zhuǎn)身，分別化成一道金，紅光芒消失在濃霧之中。

沈芯大叫一聲從夢中醒來，伸手一抓，卻碰到一只細(xì)手。那手的主人被沈芯這一抓，嚇了一跳，忙想要掙脫離去，沈芯如何肯放，在黑夜之中，兩人攪做一團(tuán)，借著月色，沈芯看清那人卻是霧兒。

沈芯奇道：“霧兒，你怎么誰在我床邊?！?/p>

霧兒又羞又臊，忙扯謊道：“公子松手，你抓痛我啦，每天半夜我都要看公子被褥是否蓋牢，這是夫人臨走前交代過的，我今日照常來查，誰知昨晚陪公子吃了點(diǎn)酒，一不小心在公子床邊睡著了，還望公子不要責(zé)備，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p>

沈芯聽罷，笑道：“這又什么大不了，只是霧兒你怎么這般不小心，萬一涼著發(fā)病了，怎么辦？還有我不是說過只有我們兩人之時(shí)，不能用奴婢稱呼自己嗎，你又忘了?！?/p>

沈芯又想起夢中之事，問道：“你既在我身邊睡著，可有做什么怪夢？”

霧兒不知沈芯何意，忙搖頭道：“并未做什么怪夢。”

沈芯見她如此說，也不似說謊，便放她回屋去?？吹秸磉叿胖拙右椎摹堕L恨歌》，白樸的《梧桐雨》，不由笑道：“原來是這兩本書讓我有此怪夢。”說罷，又掉頭睡去，竟無一夢，一夜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