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個叫嚴俊的，不說了，他各方面都符合我的要求，甚至超過了我的終極想象。我一般認為，一個人樂觀，勤奮，機智，目標清楚又堅定，就已經(jīng)很完美了，但這個青年，自認為他是個救世主，要把自己的一生獻給社會，所以渾身都是崇高感，辛虧我不算壞人，否則在他面前待不下去?，F(xiàn)在這個社會，一個青年能有這個覺悟，哪怕他以后會變，也是很難得了，但這還不是我最欣賞他的。

這個家伙，厲害在他本人自認為不斷往上爬是為了更能服務大家，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如果有必要，他甚至會把洋釘釘入人家的腦門。其實，他是為了權力。如果我點破他，他一定會覺得受到了侮辱，還會對我失望，進而鄙視我。總而言之，他很可怕，可怕到他主觀上覺得自己是正人君子國家棟梁，客觀上，他就是個無恥之徒。不過，要升官發(fā)財，還不得不這樣。

（四）十五年后

十五年后，劉大浪，背地里大家都叫他劉大傻，因為他就知道埋頭教書，唯一的愛好，就是看書，早晚在校園的小樹林里溜達，人瘦得像在練輕功，但兩眼卻賊亮，走起路來，風風火火地，恨不能小跑，哪像一個老師的樣子，更不能和其他那些氣定神閑的語文老師相比。有時人家走在前面，他一個招呼不打就過去，吃飯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邊吃邊看著書，誰“忍心”去打擾他呢。上課，人家都講高考要考的，他卻諸子百家中外小說什么都講，甚至要花幾節(jié)課講甲骨文。學生們受不了了，覺得這樣下去語文會考不好，雖然他們是喜歡聽的，就回家告訴家長，甚至有的寫信給校長。其實他教學成績還好。校長是個語文特級教師，他早就注意到劉大浪了。他明知這些學生和家長遇到這樣的老師其實是很幸運的，但他對自己的解釋一點信心都沒有，索性就不解釋了。他讓劉大浪只教一個藝術特長班，這對于一個正當時的老師可是莫大的恥辱，很多人嘲笑他，可憐他，擔心他，說起他就搖頭，但他卻不改其樂，照樣教書，看書，在小樹林里轉悠，形單影只卻興致盎然。

有時校長碰到他，他連招呼都不打就要過去，校長就叫住他，一起走，給他講要合群，職稱要抓緊，多寫幾篇論文，多開課，多參加教師的評課選優(yōu)。說得多了，他就干脆黑著臉說一級教師蠻好的，高級不就是每個月多那幾百塊錢嗎。有一次兩人遇到，校長又叫他多和別人交流，搞好關系，他就說他老婆孩子都有了，夠了。校長聽了就黯然起來，像其他人一樣走開去，搖著頭，那種失望傷心就像黑煙一樣滾滾而起。劉大浪立在那里，盯著他看了好久，那是四月的中午，正是放學的時候，師生們往食堂涌去，個個好像都很開心。但劉大浪卻站在路中間，盯著遠處看，兩眼深邃，一動不動，好像歐陽鋒在練蛤蟆功，大家紛紛避讓，走不遠就實在忍不住，互相看著笑出聲來。突然，劉大浪向遠處大喊一聲：“我覺得人多的地方就是地獄?！边@一聲怪叫，驚得鳥雀四飛，樹葉凋零，人們大驚失色，紛紛摸向手機，準備電話報警。

劉大浪吼完后，像周圍人笑了笑，心里很快樂，因為他估計以后校長就愛莫能助聽之任之了。他吃完飯，照例去小樹林，站在香樟樹下隔著翠綠的葉片望藍天，望得打幾個噴嚏，望得頭暈目眩倍覺舒服，然后去體育館后面一個堆破爛的小房間寫他的小說。

嚴俊這個時候已經(jīng)是學校教務處主任，市學科帶頭人，高級教師，娶的女人不是他大學的女友，而是學校前任校長王康順的女兒。這個學校的老師，大都牛逼得很，互相瞧不上，但大都對嚴俊印象良好，包括劉大浪。因為這個家伙做事真是那個踏實認真，腦子靈活，嘴巴又甜，連比他大兩個月的劉大浪，他都劉哥劉哥地叫，哪怕做了主任也是。

一切都順利，嚴俊志得意滿，他估計著再加把力，過兩三年，搞上副校長應該不成問題，然后空降到其他學校做個校長——

他很多次晚上喝高了回家，他女人為他打理好扶他倚在床頭上，他就喝著茶，看著水汽像個狐貍精一樣跳著舞給他看，他就會搖搖頭，跟女人說真沒意思，還不如做個普通教師，像那個劉大浪一樣。但第二天，他女人要問他，他就矢口否認他這樣意志消沉過，還一邊穿皮鞋一邊說他這輩子不做個市委書記那就天理難容了，而對于他昨夜眼饞的劉大浪，他說那個傻瓜，一點不求上進，自己恨不得開除了他。（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