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連載 | 雨花】01 是個女娃
1988年4月25日，是一個晴朗的天氣。地里的麥子在陽光的照耀下，朝著太陽興奮的向上生長，生怕矮了別的麥子一分。張陽村里的樹已經(jīng)枝葉茂盛，遠遠的望去，象個小森林一樣。偶有幾聲狗叫，雞叫，以及伴隨著孩子的笑鬧聲，讓人知道這是一個純樸的村子。
從村西頭進去，第一家院子里，池根柱一家正在吃飯，媳婦胡青挺著個大肚子，靠坐在椅子上，拿筷子的手去夾菜，都有點辛苦，看起來是快要生了。根柱夾了一筷子青菜到媳婦婉里，媳婦朝他笑了笑，繼續(xù)吃飯。坐在不遠處的爹媽看到小兩口恩愛的樣子，再看著媳婦的大肚子，也相對一下，咧開嘴笑了起來。
胡青吃完飯，拿著空碗向廚房走去，剛走到廚房門口，突然“哎呦”一聲，扶著門框停了下來。根柱一下子放下碗，兩步走到媳婦身邊，扶著她問道：“怎么了，又踢你了？”
媳婦好一會沒說話，也站著沒動，等緩過來勁，說：“我怕是要生了?！?/p>
一句話剛落音，那邊公公婆婆直接丟下碗，跑過來問：”真的要生了？“
看著媳婦不吭聲，婆婆知道這是陣痛了，急著吩付根柱說：”趕快，扶你媳婦進屋躺下，你去請劉大娘，再去前院，把你二嬸叫來，就說你媳婦要生了。“
根柱有點急傻了似的，扶了媳婦進屋，著急忙慌的出去請人了。這里胡青婆婆對她公公說：”別吃了，趕快端屋里吧，一會就來人了，先燒點熱水?！?/p>
幾個人忙活了起來，婆婆進屋陪著媳婦。這時胡青的頭上已滿是汗了，疼的直哼哼，實在疼的受不了大叫了起來。婆婆一邊拿著毛巾幫她擦汗，一邊說：”不能叫，一會該沒有力氣了，要留著力氣生娃。“
兩個人一個疼的死去活來，要叫要哭的，一個竭力的勸著不要叫，要省力氣等著生娃。
胡青看著婆婆只關(guān)心肚子里的娃，這么長時間了，都沒有安慰安慰她，只是一個勁的說，讓她不要叫，要保留力氣，心里很難過。不由的淚就出來了，可是下一瞬間，又一陣的疼痛襲來，也顧不得難過了，強忍著不叫了，為了肚子里的娃，也要忍著，等著生娃。只要把這個娃娃生出來，自己就能抬起頭挺起胸堂直起腰板走路了。
根柱連走帶跑的到了劉大娘家，人還沒進院子就叫了起來：”大娘，快點，胡青要生了，要生了?！?/p>
劉大娘一家也正在吃飯，聽到聲音，急急忙忙的站了起來，”怎么著，要生了?！?/p>
根柱喘著氣說：”要生了，疼的不行了，快點去吧?！?/p>
劉大娘二話沒說，跟著根柱就跑了出來，剛走到外面大路上，正好看到二嬸往這邊走，根柱急忙喊：”二嬸，二嬸，胡青要生了。“
那邊二嬸聽著話音，扭頭一看是這兩個人，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來了。喜滋滋的說：”這是要生了吧，走吧，趕快走?！?/p>
三個人剛進院子，就聽到屋里子胡青的叫聲，兩個人也來不及說什么，直接就進屋里去了。劉大娘本就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村子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她接生的，接生的水平很高，什么難產(chǎn)，屁股先出來的，都能順順利利的接生。
劉大娘掀開被子一看，這離孩子出生已經(jīng)八九不離十了。這邊熱水，毛巾，剪子什么的都準(zhǔn)備的停停當(dāng)當(dāng)，劉大娘和二嬸挽起袖子開始忙著接生了。
三個女人在屋里子忙忙活活的，兩個男人在院子里也是干著急。就這工夫，鄰居有聽到動靜的，來了好幾個人，在院子里站的，坐的，等著孩子出生。
一個中年男人說：”大伯，這以后出去，就有孫子跟著了，不得清靜了?！?/p>
一個婦女笑著說：”看你這話，池大伯這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孫子，還嫌不清靜。估計生出來，得天天抱著，也不嫌累了。“
根柱爹得意的笑著說：”那當(dāng)然了，我們池家有后了?！?/p>
一個小年輕，吹了一聲口哨，問：”大伯，你咋知道是兒子，就不是個女娃娃呢？“
池大伯瞪了他一眼說：”那當(dāng)然是孫子了，找人看過了，都說是孫子，放心，錯不了?！?/p>
另一個人接著說：”是是，肯定是孫子，要是個女娃娃，這日子也不好，男娃娃才好?！?/p>
小年輕奇怪的問道：”這日子咋就生男娃娃好了?！?/p>
一上了年紀(jì)的老太太說：”這你就不懂了吧，俗話說，男占二五八，不干就發(fā)，女占三六九，不干就有。今可不是4月25，男娃娃可不既占了二又占了五，這是好日子呀。他大伯，你這孫子會撿日子出來呀?！?/p>
池大伯聽了這話，一張老臉都笑開了花。
院子里的人，聽著屋子里一聲一聲的叫，好象沒聽到似的，還在那東一句，西一句的亂扯著閑話。只有根柱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一會到屋子門口，向里望望，一會又增過來。惹的幾個小年輕，嘲笑他急著當(dāng)爸，都急成這個樣子了，一會都等不了。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根柱此時的心情，聽著媳婦一聲一聲的叫，他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替媳婦疼了。再說，這是他們結(jié)婚三年才懷上的孩子，多不容易呀，他害怕孩子出生時有一點半點的閃失，所以急的心里冒煙，聽著幾個小年輕嘲笑，也不搭話。
只是那個老太太說：”現(xiàn)在別說嘴，等到哪天你們媳婦生孩子，估計比根柱還著急呢?！?/p>
屋子里，胡青已經(jīng)疼的死去活來了，一點勁都沒有了，只想停下來算了，歇會有了力氣再生?？墒?，劉大娘的魔音又鉆進耳朵里，”使勁，再使勸，頭已經(jīng)快出來了，馬上就出來了，吸口氣，憋著，快點，再使勁?！?/p>
胡青已經(jīng)疼的快沒有意識了，只是聽著劉大娘的指令，讓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知道這樣的動作重復(fù)了多少次，終于又吸了口氣，使了一下勁，好象什么東西從身體里滑了出去，一下子輕松了起來。只聽著婆婆說：”生了，生了，我有孫子了?！?/p>
胡青正想放松了下來，閉上眼晴歇會兒，只聽劉大娘說：”是個女娃“。
胡青一個激凌，睡意瞬間沒了，只聽婆婆不可置信的聲音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個女娃，都說是男娃娃的，都說是男娃娃的?！?/p>
胡青知道生了個女娃，眼中的淚水一下子就出來了。
四年前，她經(jīng)媒人介紹嫁給了根柱。兩個人結(jié)婚后，一直沒有孩子，開始，婆婆還小聲的問丈夫，雖然失望，但是也沒有說什么。一年后，還沒有懷上孩子，婆婆已經(jīng)開始擺臉色了，并且話里話外，說她不會生孩子，要斷了池家的后了。
開始，胡青還不好意思去醫(yī)院檢查，后來實在受不住婆婆的臉色，就去醫(yī)院檢查了，檢查結(jié)果說她沒有問題，一切正常。她當(dāng)時以為是丈夫有毛病，也沒吱聲。婆婆知道后，以為是她兒子有毛病，就讓根柱也去檢查，結(jié)果也是一切正常。
婆婆就讓他們到處看醫(yī)生，他們把四鄰八鄉(xiāng)的醫(yī)生基本都看了個遍，還去了縣城，都說沒有問題，只要放松心情，肯定能懷上?？墒瞧牌啪褪遣恍?，繼續(xù)讓他們看病吃藥的，那兩年折騰她夠嗆，吃了很多藥，各種偏方，只要是婆婆弄來的說是可以懷孩子的，不管好吃不好吃，都讓她吃了。藥和偏方，那兩年可吃了不少。最后，讓她想起那些藥都想吐。
終于，三年后，她懷上了孩子，婆婆公公高興的不得了，丈夫在得知她懷孩子的那一天，一直傻傻的笑，晚上興奮的大半夜不睡，要聽聽她肚子里的孩子的聲音。
她在家的地位也立馬上升，從上地干活在家洗衣做飯，到只管吃，什么也不用干，婆婆還想著法給她弄好吃的，使得她那一陣子都有點受寵若驚。
四個月后，婆婆就讓丈夫帶著她去醫(yī)院看是男是女，但是醫(yī)院不給看，說是不合法。婆婆就到處找接生婆，找會看的給看，那些人都說她肚子圓了，孩子靠后了，她臉上沒有起斑了，說了各種各樣的現(xiàn)象，最后總結(jié)，肯定是個男娃娃。
從此以后，公公婆婆就認(rèn)準(zhǔn)了她肚子里是個男娃娃，天天嚷著有后了，有孫子了。開始她還不怎么相信，可是公公婆婆信誓旦旦的說是個男娃，丈夫后來也說。再說因為她懷了男娃娃，在家的待遇那就更好了，家里好吃的都緊著她吃，聽說孕婦吃核桃對孩子好，婆婆和丈夫就經(jīng)常給她買，買回來還剝好了給她吃。還經(jīng)常燉魚，燉雞的給她補，凈讓她吃好的，慢慢的，她也堅信自己肚子里的是個男孩。
可是現(xiàn)在卻生了個女娃娃，公公婆婆會怎么想，對于要孫子心情迫切的公公婆婆又該如何對待這個孩子，如何對待她呢？她以后還會不會生了。再說，就是會生，她也不能生了，那可怎么辦呢？真要讓池家斷后嗎？她不敢想象以后該怎么辦。
胡青還在因為生了女娃娃，在胡思亂想，那邊婆婆坐在椅子上，像傻了似的，不說話了。劉大娘三下五除二的把孩子洗了洗包起來，輕輕的放到胡青身邊。
二嬸也感到非常意外，但還是走到外面，池大伯和根柱一下子走過來，池大伯大聲的說：”我孫子生下來了，咋不抱出來給我看看?！?/p>
二嬸有點難以開口似的，根柱一下子急了，”怎么了，出什么問題了嗎？“
問著就要往屋里去，二嬸知道，這也不是瞞著的事，就說：”生的是個女娃娃?！?/p>
一聲落下，根柱的一只腳在屋外，一只腳已經(jīng)抬起來要跨進屋子里了，一下子像定在那里似的，有點不相信，而池大伯更是著急的說：”你說什么呢，怎么會是女娃，怎么會是女娃?！?/p>
池大伯看著二嬸的樣子，也不象說謊，一屁股蹲了下去，象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再不說話了。院子里的人一看這狀況，也都有點傻了，不是說是男娃娃嗎？怎么變成女娃娃了，盡管有一肚子的疑問，但是也知道不是問的時候。幾個年輕的悄悄的走了，就剩本家?guī)讉€人還在院子里。
根柱一只腳在門外，一只腳在門內(nèi)，扭著頭看著二嬸，也是一句話沒說，心直往下沉。他也是一直盼著生個男孩子的，這樣他們池家就有后了，他也有兒子了，他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著這個孩子。
雖然頭胎生了女孩，等孩子七歲以后還可以再生一個?？墒钦l知道下一個就一定是男孩子了。再說，他們懷這個孩子就這么難，以后還能不能懷上了，也是問題，說不定，從自己這里，真的要斷后了。
根柱想到這里，心情很糟糕。雖然他失望難過，還是進屋了，媳婦還不知道是什么樣子呢。走進屋子，看著媽媽無神的坐在那里，媳婦看著女兒，也是淚眼婆裟的。
現(xiàn)在已經(jīng)這樣了，再說生女孩也不是媳婦愿意的，她也想生個男娃娃。所以，強打精神，勉強對著媳婦笑了一下說：”來，給我看看咱們的閨女?！?/p>
胡青聽到丈夫的話，提著的心才算勉強放了下來，輕輕的擦了下眼淚，說：”看看，白生生的，頭發(fā)烏黑烏黑的，多漂亮。“
婆婆聽了兒子媳婦的話，什么也沒說，站起來走了。這里，根柱著著這個小小的女娃娃，白凈凈的，胖乎乎的，不象剛出生的孩子。孩子好象知道爸爸在看她似的，嘬了兩下嘴巴，繼續(xù)睡了。可是就這兩下，一下子把根柱的父親給激發(fā)了出來，更是打動了胡青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兩個人看著孩子，都沒有說話，一時靜悄悄的。
孩子還在甜甜的睡著，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到來并不受歡迎，還在做著美夢呢。
胡青看著女兒，知道她不受歡迎，心里一陣酸楚。她更知道，要想讓孩子的爺爺奶奶找人起名字，那是想都不要想了，所以問根柱，”給孩子取個什么名字呢？“
根柱看著女兒，自己也沒有上過多少學(xué)，一時也想不起什么好名字，就對妻子說：”你看取個什么名字好？“
胡青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做的夢，夢到下雨，自己看著一陣陣的雨，心里格外高興，今天就生了女兒。好象冥冥中，那場雨就是給她送女兒來了，所以想了想說：”叫小雨吧，挺好聽的名字?！?/p>
于是這個剛出生的女娃娃就有了名字，叫池小雨。
池小雨生在了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雖然有父母的疼愛，但是爺爺奶奶并不待見她，總說她要是男娃娃就好了。所以，池小雨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家庭環(huán)境中長大的。
2018-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