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忘不了那雙鞋子。

家里孩子多，我被寄養(yǎng)在同村的姥娘家，她家也窮，男娃女娃一堆，何況我不是正主，別人家喚狗也比老娘對我溫柔，多年后，《民工》里一句話:人窮命賤，就是我的生存環(huán)境。我從不敢大聲說話，更不知道撒嬌是啥，只曉得小心翼翼莫要惹得大人心煩，成活靶子。

五年級時，要照畢業(yè)照，可我連一身干凈衣服也沒有，13歲的姑娘已經(jīng)知道難為情了，但能怎么樣呢，我打記事起就常見家里來來往往要債的人，他們走后，我的父親會咬著牙罵我們?nèi)齻€只會白吃飯的姐妹，用臟話，而且專挑飯桌上，大約是小孩子吃的太多了。所以我從來記不起小時候吃過什么飯菜 ，可是眼淚的味道是咸的，也是澀的，我用了整個童年刻在了心里。

但我還是想到了辦法，把姥娘年輕時的白襯衣偷出來，明天略穿穿?？尚訁s沒法子了，我常年穿一雙青黑的懶人鞋，農(nóng)村壯青年下地穿的那種，光腳穿就更窘迫了，但我知道我母親有雙新鞋子，綠色格子面，白橡膠底，穿上像個學生樣，我想借來。

母親在灶臺前做飯，父親鐵青著臉，直挺挺地坐在桌前，大約又得交什么錢……妹妹們大約縮在院長的某個角落里……我鼓足勇氣問母親，父親接口到：照相還照你媽了個×的腳啊，這么大了，娘了個×的一點兒事兒也不懂得……我不敢回言，只求我母親，說略穿穿就送回來……

結(jié)果還是沒借成，母親第二天要走親戚，父親說不能穿舊鞋丟人……往姥娘家趕得的深夜里，我沒有哭，哭有什么用呢，窮人家的孩子就是死了，大人也只是說，坑人的玩意兒，白瞎了功夫……我脫了舊鞋子，拎在手里，竟沒有覺得咯腳，難道腳也和心一樣起了繭子，刀槍不入……

后來上了大學，工作了，我買得起任何一雙自己喜歡的鞋，也漸漸原諒了父母，倉廩不足，如何顧及孩子的榮辱……

但我仍然無法忘記那雙鞋子，那個13歲的走夜路的衣衫襤褸的光腳小姑娘，無法忘記第二天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中，她多么古怪，寂寞跟難堪，倘若有時光機多好，我想給她一個溫暖的懷抱，告訴她貧窮不是你的錯，你很正常，會有人喜歡你，寵著你，給你買新鞋子……慢慢的，好好的等著，別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