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出去散步，突然想去店里買點水果。在丁字路口的拐角那兒，有一輛很不起眼的三輪車，但一下子我就注意到了。好像一個老朋友故意躲在那里，他越是小心翼翼，你越容易發(fā)現(xiàn)他。

我很熟悉這種三輪小車，車斗上布置了罩子和窗口，上面寫著：煎餅、手抓餅、烤冷面。在北京這些年，不管身在哪里，都會見到這種小車。十多年前，我還在上學，晚上我們?nèi)W校附近的網(wǎng)吧包夜，夜里十一點，街邊就有這樣的煎餅小車。等凌晨五六點，失魂落魄，無精打采，半死不活地從網(wǎng)吧晃出來，還能看到賣煎餅的小車，兩塊錢來上一張熱乎乎冒香味的煎餅，瞬間又可以滿血復(fù)活了，不用回宿舍休息，直接去教室上課。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始終不會忘了這樣的時候。似乎在深深的安靜的夜晚，能遇到這樣一輛小車，本身就是一種樸素的浪漫，是一種不值得炫耀的福氣。可能是我喜歡那樣安靜的夜晚，喜歡那樣在街邊上靜靜等待的一人一車，喜歡那樣一張簡單、新鮮又好吃的煎餅。白天里凈是車水馬龍，紛紛攘攘，所有的車都往你眼睛里開，所有的人都楞往你眼睛里擠，你說你煩躁不煩躁，心理能舒服嗎。但到了深夜里，世界終于暫時寧靜下來，都市的街終于也不那樣充塞擁堵了。這時候，你的眼里和心里才有了空間，再看到的事物就都變得可愛了。

這樣的小車就像夜里出來覓食的動物。它們好像本身就具有某種智慧和境界。大家都在爭奪白日，它們卻不去爭，而在暗夜里存活。我還想起幾年前，在街邊遇到一個賣書的人，他就自己蹲在街邊，只賣一本自己寫的書。那里沒有多少人經(jīng)過，沒有人會對他的一本書感興趣，但他就在那柳樹蔭下，賣著自己的一本書。可能賣了一個下午，可能賣了一個夏天，也可能賣得更長久。

前些年，霧霾引起媒體和大眾關(guān)注，北京要搞什么國際活動，從這開始，夜里出攤的小販就越來越少了。沒有像通州梨園那條街上那樣繁鬧的夜市了。當然那里的夜市早在兩年前也應(yīng)運而死了?，F(xiàn)在，空氣質(zhì)量是變好了，時?？梢钥吹剿{天白云。但那些曾經(jīng)夜里出沒的小攤小車小販，已經(jīng)很難再看見。

好像，藍天白云是他們藏起來的。只要搞定了他們，藍天白云就能被解救出來。我當然是喜歡藍天白云，而不喜歡整天灰蒙蒙的，不見天日。但我也想要看見這樣的夜里的小車小販。我希望在我的住處附近，有這樣的小車小販，當我傍晚下班回來，可以看到他們。我不一定非自己買，但可以看別人買，看由他們簡單的買賣而產(chǎn)生的最樸素的人間煙火。

我覺得像這樣的，走路間突然停下來，在偶遇的街邊小攤上，買上一張現(xiàn)做的煎餅，而后一邊繼續(xù)趕路，一邊嘴里開始嚼著煎餅，嘴角粘上了煎餅碎屑，走過的路上掉下了蔥花。這比去飯店館子里吃上一頓大餐，更有生活氣息。都市是文明的象征，從方方面面讓人都變得高大上，變得有格調(diào)。但高大上可能要偽裝，格調(diào)可能是一種約束。像我這樣從農(nóng)村來的，小時候吃過大蔥配饅頭，內(nèi)心里總還裝著一種樸素，讓我在街邊吃點小東西比去飯店里吃頓大餐要更快活。

據(jù)說朱元璋當上皇帝以后，特別懷念他乞食時別人給他的珍珠翡翠白玉湯。他叫人為他再做當年的珍珠翡翠白玉湯，可當珍珠翡翠白玉湯端到面前，實在難以下咽。所謂的珍珠是沙粒，所謂的翡翠是白菜幫子，而白玉湯就是泔水。難怪一個皇帝咽不下。但是他當了皇帝后，卻很懷念這東西，而且一日甚過一日。

我想朱皇帝就是平時吃山珍海味吃多了，所以才會如此懷念珍珠翡翠白玉湯。我想我就是在這大都市里，見人見車見樓房見飯館見食物見得太多了，才會對這樣夜里偶然出現(xiàn)的小車小販有好感。甚至你都會覺得，他所以出來擺攤，和你出來散步，都是出于對白晝里浮躁的厭惡，對夜里的安靜的喜歡，這樣一想，就又有點知音的感覺了。

所以，這樣的小車小販，實在是觸到了心弦。如果這樣的安靜的夜晚是生長在老家圍墻上的安靜的葫蘆架，這小車小販就是趴附在葫蘆葉子上的蛐蛐。是我很希望看到的，可以讓整個葫蘆架生動有趣起來的活物。這樣的蛐蛐不需要太多，整個葫蘆架上只要有一只，就可以了。

小車后面是一對老夫妻。我和他們進行了簡單的對話。我問以后還來嗎，他們說天天晚上出來的，就在這個地方。我說什么時候啊。他們說每晚十點以后。與我聊天的時候，大媽在為我做著烤冷面。等她做好了烤冷面，站在她身邊一側(cè)的大叔，已經(jīng)把盛放烤冷面的紙盒備好了。老兩口就這樣在夜晚靠著一面墻壁做著自己的小生意。但愿他們的小生意可以一直這樣在安靜的夜里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