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回到北京家中,我便一頭倒在床上,我累極了,身體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在疼,我只想睡覺,我想從早上到晚上、再從晚上到早上每天每夜都這樣不停地睡下去、睡下去……
? ? 石健默默地將家里收拾干凈,開始做飯,他時而走進書房看看小美,時而步入臥室看看床上的我。對小美,他極力淡化這件事情,他讓孩子覺得生活和過去一樣,沒有什么大的變化。
? ? 石健看我的目光充滿了酸楚,他從我那無法言表的悲傷中再一次證實了我對蕭晨的感情。他對我滿懷同情,他像照顧自己病入膏肓的小女兒一般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他心驚膽戰(zhàn),生怕外界再多一點刺激,讓頻于崩潰邊緣的我再度奔潰,他拿走了我的手機,他不讓我去接聽電話,他代替我接聽每一個打給我的電話,他怕我和蕭晨共同的朋友們的慰問會帶給我新的刺激。他如履薄冰,生怕一個不留神,他沒有注意到、他沒有照顧到,我陷入了更深的悲傷。
? ? 另一方面,他又無限酸楚,愛情的天然的排他和占有,讓他的內(nèi)心充滿了痛苦,面對我這么多年的不肯成婚,面對我這么持久地埋藏在內(nèi)心的對蕭晨的感情,他情難自禁地問:你愛他愛得那么深,那么,我在你心中又算是什么?
? ? 在我昏天黑地睡個不停的白天和夜里,他一夜一夜地失眠,他無法向我訴說他的痛苦,也不能對朋友傾訴他的無奈,他便從床上悄悄地爬起來,他坐在客廳里,拿出一張紙,不停地寫著,他將想對我說的心里話,都寫在這些字上……
? ? 對這一切,我渾然不覺,我只是睡著、睡著……我就想這樣睡下去。
? ? 我的好朋友洪姐姐來電話了,石健推說我在睡覺,洪姐姐堅持不懈地在不同的時間打過來,石健沒法子攔住這個電話,只好讓我接了。洪姐姐滿懷對我的同情之心,安慰我。
? ? 石健在我和洪姐姐通話之后,拿走了我手里的手機,他一邊向屋外走,一邊壓抑自己的惱火,他憤憤地道:“我就不明白,他去世了,為什么你的朋友都要打電話來安慰你?!”
? ? 我心說:石健,你那么聰明,你怎么會不明白?
? ? 石健很會安慰自己,他努力地想了一想,想起我的另外幾個“懂事”的好朋友,這些好朋友已經(jīng)成為了石健的朋友,其中有一位姓呂的朋友,他是我父親的學(xué)生,又是我哥哥公司的副總,他與我的關(guān)系如同姐弟,在我和石健共同生活之后,他很自然地成為了石健的哥們和酒友。
? ? 石健安慰自己道:“你看人家小呂,他就懂事,他就不打電話給你,他和你關(guān)系這么好,他就知道這時候不應(yīng)該打這種電話。”
? ? 石健的懊惱的神態(tài)像是在說:我愛你,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一個人的女人。
? ? 我默默地在心里說:石健,我愛你,其實,我是你一個人的女人。但是,我的悲傷情不自禁。
? ? 蕭晨離世的當(dāng)天的夜晚,蕭晨的靈魂借著他的肉體,在這個深夜對我和女兒進行了造訪。
? ? 他先去了女兒的房間,他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女兒,依依不舍,無限眷戀……
? ? 然后,他走到了我的臥室的門口,他站在那里,身體倚在門框上,他久久地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
? ? 我的頭腦異乎尋常地清醒,我知道這不是夢,這是他的靈魂在去陰間的路上借助著他的身體最后一次對我們的造訪。
? ? 我無限悲涼地對他說:“你只是來看你的女兒,對嗎?你對我沒有什么感情,是嗎?” 一種情難自禁又認為是自己自作多情的悲哀席卷著我。
? ? 他用那樣的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多少無奈,多少遺憾,多少歉疚,多少追憶,多少情感,都集聚在他的目光之中,半響,他清晰地說:“你真的認為我對你沒有什么感情嗎?”
? ? 他始終站在門口,沒有踏入我的臥室一步,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了……
? ? 清晨,我醒來,昨夜的一幕如此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里?;貞涍@一切,我感覺安慰,在安慰之中,我又有著無限的感慨。
? ? 蕭晨居然就站在我的臥室的門口,他沒有踏入臥室一步,他的靈魂也保持著對他的妻子的韓雪的忠誠。
? ? 他曾經(jīng)對我說:“你我離婚又有什么用?男人跟自己的老婆離婚,不過是把情人變成了老婆,老婆變成了情人。你我離不離婚又有什么用?”
? ? 正是他這輕佻的言語讓我感到他無可救藥,我認為他注定就要在一夫多妻、無視女性情感的道路上走下去,我因此傷透了心,我瘋狂地報復(fù)他,我們聯(lián)手讓我們的婚姻走上了不歸之路。
? ? 但是,這個夜晚他站在我的臥室的門口,他未踏入我的臥室一步,也沒有說任何一句違背他作為韓雪丈夫這一身份的話,一如他和韓雪相愛同居之后一樣,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未曾與我有過違背他作為韓雪的愛人的任何言論和任何動作。如果說離婚后他對我說過情話,那唯一的一句情話也是:“我放不下孩子,因為這個孩子是你生的?!?/p>
? ? 我望著窗外,我仰天長嘆:當(dāng)年的年輕的我,真是太傻了,他非常有可能僅僅是受了社會環(huán)境的影響,說說而已,善良的他并不見得真的會至自己深愛的人的情感于不顧……
? ? 他愛韓雪是因為韓雪在他獄中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他,他不能至韓雪的名聲和情感于不顧,一個男人對于一個女人的無情恰恰是他對另一個女人 的有情。
? ? 他一生最愛是他的事業(yè),他放棄我是因為他需要擁有平靜的生活去追求事業(yè)的成功。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況沒有能力承擔(dān)我的已經(jīng)陷入瘋狂的精神狀況。
? ? 當(dāng)蕭晨以四十四歲的年齡告別人世,在這樣的時刻,我讀懂了他,我讀懂了他全部的人生,全部的情感。
? ? 我為這樣一個人感到無限的悲傷,在那個時刻,仿佛有一根針刺入了我的心臟,這針在我的心臟中攪動著,讓我痛得無法呼吸,我唯有睡在床上,讓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就這樣睡下去、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