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婕兒離開后的第二天,陳子鴻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樣。不是大崩潰,也不是撕心裂肺。反而是一種安靜到可怕的疲憊。像連續(xù)熬了好幾夜,眼睛張著,卻什么也看不進去。
他早上九點的論文輔導遲到了十五分鐘。導師看了他一眼:“狀態(tài)不太好?”陳子鴻點頭:“最近睡得不太行?!睂焽@了口氣:“最后一個學期,再堅持一下吧?!?/p>
堅持。他最近聽到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在要求他“再撐一下”??伤B自己現(xiàn)在走路的腳步是不是穩(wěn)的,都不敢確定。
下午兩點,他站在圖書館外,頂著風,手里捧著論文文獻。陽光明明很亮,他卻冷得直吸氣。
“還是去走走吧?!彼p聲自語。
于是像第一天收到分手信那樣,他繞過學校后面的坡道,慢慢往山頂公園走。腳下的臺階一格一格往上延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自己對話。
——李婕兒走了
——駱小雅也走了
——自己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風吹在耳邊,冷得讓人清醒,卻清醒得更難受。
山頂?shù)木吧饶翘於嗔藥捉z暖意。樹梢冒出嫩芽,遠處的天帶著淡淡的藍。他坐在石椅上,閉上眼,好像只想讓時間停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輕輕的腳步聲靠近。
很輕,很穩(wěn)。不是踩碎落葉的那種,而是圖書館常見的腳步。
他睜眼,周雨華站在不遠處,手里抱著一本厚厚的書。
她像是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他,眼睛輕輕睜大一下:“你又來啦?”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點點真切的驚訝。
陳子鴻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論文寫不下去了,就出來走走?!?/p>
周雨華慢慢走過來,在他左側(cè)坐下。她坐得很端,不靠椅背,雙手壓著書頁。風吹亂了她幾縷頭發(fā),她抬手別到耳后。
“我以為你這幾天會很忙?!彼f。
陳子鴻笑了笑:“忙得快喘不過氣了。”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瞼:“你看起來……比上次更累?!?/p>
陳子鴻沒否認,只是揉了揉眉心。有一瞬間,他想說些什么,但喉嚨像被堵住一樣。
周雨華突然輕聲道:“你分手了嗎?”
陳子鴻整個人愣住。她的聲音不高,也不尖銳,只是像在說一句客觀事實。
“你上次的狀態(tài)就……不太對?!?她頓了頓,“但我不太敢問?!?/p>
陳子鴻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嗯?!?/p>
周雨華眼神里閃過一瞬的心疼,但很快收回來,沒有表露出來。
“抱歉。”她低聲說。
“你又沒做錯什么。”他笑了笑,卻苦得有點牽強。
周雨華把書合上,放在腿上,輕輕問:
“很痛吧?”
陳子鴻本能想說“不痛”,但那句謊話在喉嚨里停了停,最終還是散掉了。他垂著眼,安靜地說:“挺痛的?!?/p>
風吹過來,吹動他們腳邊的一小片枯葉。周雨華沒有安慰他,也沒有說那些輕飄飄的“會好的”。
她只是把手縮進袖子里,然后輕輕問:“你要不……說說看?我聽?!闭Z氣沒有逼迫,沒有試探。像一個安靜的容器,允許他把情緒放進去。
陳子鴻沉默了好幾秒。然后像是終于被松開了一點,他輕輕開口:“她沒有解釋,也沒有見我……就是一封信?!?/p>
周雨華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本來以為,至少能坐下來好好說……不管結果怎樣,都應該見面一次?!?/p>
他輕輕呼氣,“結果她連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p>
周雨華聽著,眉頭慢慢皺起,卻一直沒有打斷。
陳子鴻繼續(xù)說:“我這幾天就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讓她有壓力了?是不是我忽略了什么?”
“但我想不出答案?!彼穆曇舻偷脦缀跻⒌簦拔疫B分手的理由都不知道?!?/p>
風吹得很冷。陳子鴻把臉埋在掌心里,狠狠吸了一口氣。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哭。
可周雨華聽得心一點點揪起來。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問一句:“你……沒有跟別人說這些吧?”
陳子鴻搖頭:“沒有,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我和她在談戀愛。”
她點點頭:“嗯?!比缓?,她輕輕補了一句:“那你跟我說就好了?!辈皇遣迨?,不是安慰,不是替他判斷。只是一個非常輕、非常溫柔的接住。
陳子鴻抬頭看她。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很干凈,很安穩(wěn)。
沒有憐憫。
沒有好奇。
只有“我在這里,你不用一個人撐著”的那種靜靜的力量。
那一刻,他心里某根繃著的弦,默默松了一點。
他們在山頂坐了很久。沒有過多語言,沒有深入討論對錯,沒有談未來只是兩個人,一個說,一個安靜聽。
這種簡單的陪伴,反而讓陳子鴻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天色慢慢暗下來。樹影被路燈拉長,風從山頂掃過。周雨華站起身,拍了拍外套:“我們下去吧,風越來越大了?!?/p>
陳子鴻點頭,跟著她起身。下臺階的時候,他走得有點慢。周雨華注意到,輕輕放慢腳步,與他保持同樣的節(jié)奏。
“論文……有我能幫忙的嗎?”她問。
陳子鴻愣了一下:“嗯……改格式的時候可能需要你看下規(guī)范?!?/p>
“沒問題?!彼p聲說,“我給你發(fā)我之前整理的模板。”
“謝謝。”陳子鴻看著她,“你總是在幫別人?!?/p>
周雨華停一下,側(cè)頭看他:“我只是……不想看到別人一個人難受。”
風吹過來,她的圍巾輕輕晃動。陳子鴻忽然覺得,她身上的溫暖不是那種夸張的、撲面而來的暖。而是那種安靜、慢慢的、靠近了才感覺到的暖。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有些人不是闖進你心里,而是悄悄住進去。”
他們走到山腳時,天已經(jīng)暗了。路邊的燈亮起來,光很柔。
周雨華輕聲道:“那我先回宿舍了。”
“嗯,路上小心?!?/p>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陳子鴻。”
“嗯?”
她停下腳步,看著他,眼神認真得像在確認某件事:
“你以后……不要一個人來這里難受?!?/p>
他說不出話。
她輕輕笑了下:“至少……可以找我?!闭f完,她揮了揮手,慢慢走遠。她的背影被路燈拉長,在風里顯得柔軟又堅定。
陳子鴻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胸口像被什么輕輕點了一下——不疼,卻讓人微微發(fā)酸。也莫名……暖了一點。
周雨華,就在這一刻,真的走進了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