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fā)于公眾號：鄉(xiāng)野故事實(shí)驗(yàn)室

一

姚婆婆曾是一位十里八鄉(xiāng)聞名的神婆。

她之所以被稱為姚婆婆、姚嬸或者姚大娘，是因?yàn)樗拘找Α?/p>

在農(nóng)村，婦女的稱呼本應(yīng)隨夫姓。然而，她的老伴徐爺爺一輩子沒有在她的光芒中露過臉。所以徐姓在姚姓面前，徹底敗下陣來。對于徐爺爺，這輩子最光輝的身份，便是姚婆婆的老伴。

姚婆婆和徐爺爺一生無兒無女，住在我們鄰村二十里鋪。外鄉(xiāng)的人們，可能不知道二十里鋪，但沒人不知道姚婆婆。

　　那個時候，相近村子的人們關(guān)系密切，互有通婚。因此姚婆婆與我們家也算有些親戚關(guān)系，但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樣的親戚，長輩們也未曾對我說過。

　　因?yàn)檫@種關(guān)系，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姚婆婆與我家互有往來。每次來家里做客時，長輩們都對她很恭敬。而她也很客氣，總給孩子們帶些零食。

　　姚婆婆是個干瘦的老太太，個子不高，衣著樸素，煙不離手，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不急不慌。她精神矍鑠，滿臉皺紋，頭上卻沒有一根白發(fā)。

那時姚婆婆并沒給我留下多么深的印象，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農(nóng)村老太太。然而，村里人口中的她，可沒有那么簡單！

小的時候，我就曾就聽村里爺爺輩的老人們說過這么一件事，據(jù)說那是他們曾親眼目睹的。

幾十年前的夏夜，陰雨連綿近一個月。

一對外出探親的老兩口因?yàn)槎喑粤藘煽诰?，返回村子時已經(jīng)深夜。

老兩口踏著泥濘的土路，正走在田間地頭。猛然間，二人發(fā)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的麥田里，隱約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獨(dú)自念叨著些什么。

雖然這里不是亂墳崗，但在深夜見到這般情景，還是把老兩口嚇得不輕。

不多一會，起了一陣涼風(fēng)，天地突然明亮起來。老兩口抬頭一看，天上烏云快速飄動，露出一輪明亮的圓月，灑下一片銀光。

再次低頭看去時，老兩口頓時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瘦弱的身影腳下，站著兩個黃大仙。那是真正的“站”著——兩條后腿著地，兩只前爪合十，正在拜月。

農(nóng)村人把黃鼠狼稱作黃大仙，是自古就有的傳統(tǒng)。人們認(rèn)為這種動物最有靈性，容易修煉成精。而親眼見過黃大仙拜月的農(nóng)村老人不在少數(shù)。但像這種情形，趕夜路的老兩口還是第一次見。

后來，老兩口在跟鄰里鄉(xiāng)親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加上了自己的猜測推理：由于連日陰雨，不見月光，黃大仙們不能修煉，便找仙姑求助。仙姑見黃大仙修行不易，便作了法術(shù)，撥開烏云見明月，幫黃大仙修行。而這位仙姑，便是當(dāng)時還年輕的姚婆婆。

這次事件之后，姚婆婆“一戰(zhàn)封神”。

那個時候的人們，無需分辨這些傳說的真與假，在人們內(nèi)心中，反而更渴望真的有這么一個法力高深的神婆在身邊。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思想落后的時代，人們總需要一個精神寄托。

我們村沒有寺，沒有廟，不靠山，不臨海，家里沒有神佛可以供養(yǎng)，大多數(shù)人也都不知道媽祖是誰，于是姚婆婆便成了十里八鄉(xiāng)的保護(hù)神。仿佛有姚婆婆在，人們對未知便少了些恐懼。

早年間，農(nóng)村生活水平落后。任何一點(diǎn)點(diǎn)小事，都有可能壓垮一個家庭。比如旱澇、冰雹、家人疾病、牲畜暴斃等等。因此，只要人們覺得家里諸事不順，便會請姚婆婆來“說道說道”。即便沒有什么大事，大家也愿意找姚婆婆聊兩句，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讓日子過得好一些。

? ? 那時的姚婆婆風(fēng)光無限，走到那里都會受到比鄉(xiāng)長更高的禮遇。而姚婆婆和老伴徐爺爺?shù)纳钜埠芨蛔?，盡管他們無兒無女，但沒人敢說三道四。大家甚至認(rèn)為，能拋開生兒育女這種傳統(tǒng)觀念的束縛，才真的是高人。

二

姚婆婆的名聲鵲起，更多是因?yàn)樗龔奈词帧?/p>

不管哪戶人家，遇到分家選宅、動土遷墳等大事的時候，姚婆婆是必定要被請到場的。

姚婆婆看風(fēng)水、看陰陽的方式特別簡單，只需掃一眼，便知吉兇。因此，村里人總是有些不踏實(shí)，懇請姚婆婆多言幾句。每當(dāng)此時，姚婆婆便告訴他們，這里種棵樹，那里擺一口水缸，便更好了。

經(jīng)過姚婆婆指點(diǎn)過的家宅，雖不會陡然而富，但也不會發(fā)生什么大災(zāi)大難。

所以，對于風(fēng)水家宅這類事情，人們對姚婆婆一直持著半信半疑的態(tài)度。盡管如此，大家還是要請姚婆婆“說道”幾句，不然心里不安生。

奶奶告訴我，其實(shí)姚婆婆看宅子，看兇不看吉。只要宅子不兇，就不會過多干涉。讓大家種樹、擺水缸之類的由頭，只是一個心理作用。

我問奶奶，為什么姚婆婆看兇不看吉？看吉不是更好嗎？奶奶告訴我，那樣就是泄露天機(jī)！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姚奶奶是個明白人。

除了看宅子，姚婆婆最為拿手的便是“叫魂”。

老人們說，一些剛出生的孩童，由于陽氣弱，特別容易被嚇著。所謂被嚇著，就是被一些不干凈的東西纏上。加之農(nóng)村的墳地與家宅離得都很近，去到哪里都有可能見到墳崗子。所以這種情況在農(nóng)村特別多見。

小孩被嚇著后，往往哭鬧不停，發(fā)燒發(fā)熱，無法入睡，這種情況去醫(yī)院是沒有用的，需要專門請人來叫魂才行。

這種事，但凡在農(nóng)村生活過的人，幾乎都聽說過，甚至親眼見識過。我曾經(jīng)和其他省市的朋友們一起聊過這類事情，他們無一例外都聽過，且深信不疑。

在不同地方人們的口中，“叫魂”的方式多重多樣，有的人在門上貼個符文，讓家長哀求一宿，孩子便好了。有的是在孩子枕頭邊放一碗糯米，用黃紙蓋一夜，第二天，糯米變黑，孩子也好了。

諸如此類“叫魂”的方法，不勝枚舉。

而姚婆婆與她們都不同。誰家的孩子被嚇著，把姚婆婆請來后，不用準(zhǔn)備任何東西，也不用做法念咒。姚婆婆只需坐在床邊，跟孩子說幾句話，不消幾個小時，孩子便能安然入睡。所以我一直認(rèn)為姚婆婆是個“天賦型選手”。

這種事情，在我們村發(fā)生過多次，只要姚婆婆到場，都會輕而易舉的解決。因此人們也對姚婆婆奉若神明一般。

起初聽到這些有關(guān)她的傳聞，我一直都沒放在心上。畢竟那時的農(nóng)村，茶余飯后的娛樂活動主要是田間地頭家長里短的閑談，若是誰有些怪力亂神的話料，那便很快被添油加醋的傳遍整個鄉(xiāng)野。

直到我長大懂事后，親眼見到一些事情，才對姚婆婆改變了看法。

三

那一年?duì)敔斶^世。

處理完喪事之后，爸爸把奶奶接到了我們縣城的家里，讓奶奶跟我們一起生活，免得孤單。

奶奶搬來以后，我未曾感覺到有任何異樣，但奶奶和爸爸每夜都能聽到家里有動靜。有時候在衛(wèi)生間，有時候在廚房。

幾天以后，奶奶和爸爸害怕起來。于是奶奶吩咐爸爸把姚婆婆請到家里來說道說道。

爸爸買了最好的煙和茶，親自從二十里鋪把姚婆婆請到家里。而奶奶和媽媽早就準(zhǔn)備好了一桌飯菜。叔叔一家也專門從村里趕來，這算是我們家最高的接待禮節(jié)。

姚婆婆和徐爺爺來到家，就像普通親戚串門一樣，進(jìn)來以后就開始家長里短的閑聊。姚婆婆抓著奶奶的手，勸著她的老姐妹，讓奶奶不要太傷心。

說了半天，爸爸恭敬的遞上一只煙，媽媽親自給姚婆婆點(diǎn)煙。不知為何，打火機(jī)的火苗突然晃動一下，整只煙被燎上一大片黑色。

媽媽并沒有放在心上，但姚婆婆臉色一變，突然笑了，自言自語道：“怎么，還不高興了？”

這句話說完，屋里鴉雀無聲，沒人敢說話。

姚婆婆也不在意，吧嗒吧嗒抽了兩口，轉(zhuǎn)頭對爸爸說：“這煙很貴吧？”

爸爸笑道：“不貴不貴?！币贿呎f著，一邊給姚婆婆泡茶。

那是剛買來的西湖龍井。泡到玻璃杯里，有幾根橫著漂在水面，沉不下去。這本是正常的現(xiàn)象，但姚婆婆卻又變了臉色。

她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茶杯，嘴里叨叨念念：“你怎么回事？怎么還在這里……”

說著，我看見飄在水面的茶葉豎了起來，懸停在杯子中間，不上漂，也不下沉。

姚婆婆接著說：“你有啥事，告訴我，我給你辦……”

杯子里的茶開始緩慢轉(zhuǎn)圈。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給你辦，你放心吧?！?/p>

姚婆婆說完，懸在杯子中間的茶，竟緩緩的落入了杯底。

整個屋里所有人都不敢說話，爸爸媽媽和叔叔嬸嬸，一個敢問的都沒有。

然而姚婆婆和徐爺爺又恢復(fù)了客人的身份，說說笑笑，邊吃邊喝起來。席間，一句正事也沒提，說的都是些田里收成之類的平常話題。

吃著喝著，姚婆婆突然看了看我，夸我長得結(jié)實(shí)。

我只笑了笑，沒太在意，但爸爸媽媽和奶奶的臉上均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其實(shí)我明白，他們是怕姚婆婆說出什么不吉利的話，那可能比醫(yī)院的診斷書都令人恐怖。

姚婆婆也覺察到他們的異樣，便扯開了話題。我感到他們明顯放松下來。

本來是請姚婆婆說道說道的，但席間姚婆婆什么都沒說，爸爸和叔叔只能使勁的奉承姚婆婆，你一個我一個的說起她的種種“功績”。

徐爺爺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喝了兩盅小酒，借著爸爸和叔叔的奉承，也拉開了話匣，給我們講了兩個故事。

一個是發(fā)生在李馬村的事。

有一戶人家蓋新房，拉來了沙土和紅磚，壘在老房的后面，便開始拆老房。第一天干完活后，沒有什么異樣。但第二天人們一去，發(fā)現(xiàn)院子里全都是紅轉(zhuǎn)頭，不知道是誰扔進(jìn)來的。

大家把轉(zhuǎn)頭重新擺好，接著干活。第三天一早，又是滿院子的轉(zhuǎn)頭。

主家最開始以為是村里淘氣的孩子干的，在過道里扯著嗓子罵了半天，晚上打了個地鋪，睡在院子里當(dāng)值。

結(jié)果，當(dāng)天晚上，漫天的轉(zhuǎn)頭像雨點(diǎn)一樣飛落下來。當(dāng)值的人被砸的頭破血流。

據(jù)他說，夜里突然刮起一陣旋風(fēng)，數(shù)不清的轉(zhuǎn)頭同時飛下來，這絕不可能是人干的。

人被砸傷，房子也沒人敢蓋了。主家沒有辦法，便托人請了姚婆婆來看。

姚婆婆到了以后，把人都支走，自己在院子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主家和附近的村民匆忙趕了過來看情況。姚婆婆一宿沒睡，但仍然很精神。她笑著問主家，你蓋房子是不是占了人家的宅子？

主家委屈的說：“后面那家是個絕戶，已經(jīng)沒了十好幾年了??！”

姚婆婆說：“那也不行，你不知道，你家后面住著一個黃大仙。你的磚頭正好壓在大仙的洞上?！?/p>

主家聽完，嚇的渾身哆嗦。連忙找人把磚頭沙土都挪了位置。

姚婆婆說：“你把宅子往里面縮一縮就沒事了?！?/p>

可主家說什么也不敢蓋房子了，誰敢跟黃大仙住在一起。

姚婆婆笑著勸道：“你有什么好害怕的，這么多年，大仙一直托著你，要不你哪來這么多錢蓋新房子。你還不知好歹，占人家的地盤，大仙不生氣才怪呢?！?/p>

后來，主家聽了姚婆婆的話，把寨子往里縮了三尺，果然順利的蓋起了一座新房。

這個故事講完，家里人都聽得津津有味。雖然我也聽得興致盎然，但心里總是對其真實(shí)性抱有懷疑態(tài)度。

接著，徐爺爺又講起了另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給我?guī)砹艘恍┱鸷场?/p>

“還記不記得那年你們村里墳頭打架的事？”徐爺爺笑著問道。

這句話一出來，奶奶和爸爸都變了臉色。

這是一個很多年前發(fā)生的事，連叔叔都不知道。

那一年，我們村里出了一件怪事。夜晚人們路過祖墳時，總能隱約聽到打架和吵罵的聲響。然而四處看看，卻沒有一個人影。

久而久之，人們都說祖墳鬧鬼，那條路也沒人敢走了。村長覺得這不是辦法，便出面請來了姚婆婆。

姚婆婆來了之后，依舊把人支走，自己在墳地站了一宿。第二天，姚婆婆兀自回村，誰也沒有通知。但是從那以后，大家便不再聽到“鬼打架”的聲音了，村子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

這件事從發(fā)生到解決的時間很短，也沒有人知道姚婆婆是怎么處理的，于是這事便被人們淡忘下來。

徐爺爺舊事重提，跟我們講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我們村的祖墳的確發(fā)生了“鬼打架”的事件。

在祖墳的西北方，有兩座墳頭挨的很近，一個是信爺爺?shù)膲?，另一個是喜爺爺?shù)膲灐?/p>

但是，兩位老人家后代的日子過得天差地別，信爺爺?shù)膬鹤拥律蟛依镞^得很富足，而喜爺爺?shù)膬鹤游浯蟛依锖苻讚?jù)。

德生大伯逢年過節(jié)、忌日誕辰都要去墳頭燒紙上香，而武大伯從來不去。

姚婆婆在墳地待了一晚后，沒等天亮便去了武大伯家里。她告訴武大伯，墳地里“鬼打架”的原因，就是因?yàn)槲浯蟛畯膩聿蝗垼矤敔斣谙旅鏇]錢花，便去偷信爺爺?shù)墓┓?，因此兩個老爺子打了起來。

可是，如果人窮的吃不飽飯，那里還顧得上這些。雖然武大伯沒有明面上駁斥姚婆婆，但話里話外透露出不耐煩：人都吃不飽，還給鬼吃。

姚婆婆也知道武大伯的家境，便也不再多說，只能去找德生大伯。好在德生大伯知道后，立馬趕去給兩位老人家都燒了些紙，并表示以后上墳的時候，順帶給喜爺爺燒點(diǎn)紙，替武大伯盡盡孝。

這件事給我?guī)碛|動的原因，因?yàn)橹魅斯际俏沂熘娜恕?/p>

德生大伯在村里賣化肥，日子過得有聲有色，膝下子孫纏繞，前兩年還買了輛帕薩特轎車，那是村里最好的車了。

而武大伯早在十多年前的時候，就查出了肺癌，折騰了大半年，撒手人寰。不久武大娘又得了中風(fēng)，癱在床上起不來，連累他們的孩子春生大哥那里也去不了，四十多歲的人還沒娶上媳婦，天天伺候那二畝薄田，艱辛度日。

徐爺爺說，是喜爺爺把福報都給了德生大伯，不再管自家的不肖子孫。

我心里想，這些災(zāi)禍和福報，不都是自己招來的嗎？

徐爺爺講完后，姚婆婆站起來說：“該走了?！?/p>

臨出門時，姚婆婆拉著奶奶，小聲耳語了幾句。其他人都很自覺，站的遠(yuǎn)遠(yuǎn)的。

當(dāng)天晚上十一點(diǎn)，奶奶突然要爸爸把她送回去。

爸爸說這么晚了，干嘛這么著急。

奶奶堅持要走，那個神情和姚婆婆極為相似。爸爸不敢再說什么，只能收拾東西。

因?yàn)樘砹?，媽媽不放心爸爸一人回來，便也要跟著去。而他們?dān)心我自己在家害怕，索性連我也一起帶上。

一個小時的路程，回到村里。

奶奶吩咐我們待在屋里，然后拿出一摞黃紙，獨(dú)自在院子里燒了起來。

院子里沒有風(fēng)，但火苗和紙灰打著旋的往上竄。

奶奶突然破口大罵起來，罵的是極為粗俗的話，而且越罵越激動，小小的身軀不停的顫抖。

我長這么大從來沒聽見過奶奶這么罵人，也從未見過她這么生氣。

我問爸爸媽媽她這是怎么了？媽媽告訴我說，奶奶這是在“罵鬼”，把你爺爺罵走了，家里就消停了。

那天晚上，奶奶又哭了一宿。

爸爸想把她接回縣城，可她說什么也不去了。

四

隨著我漸漸長大，聽到的有關(guān)姚婆婆的事情就越來越少了。

農(nóng)村的生活變好了，人們不再靠天吃飯。生了病可以去醫(yī)院，外出打工的人可以隨時聯(lián)系到，家里的騾馬牛驢都換成了三輪車拖拉機(jī)，田里打了水井，也不用再怕旱災(zāi)了。

人們逐漸掌握了自己的生活，越能吃苦受累的，家里日子就過得越好。

于是，人們對于姚婆婆的趨之若鶩，逐漸變成了敬而遠(yuǎn)之。

原因很簡單，大家都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他們不在需要姚婆婆“指點(diǎn)迷津”，反而害怕姚婆婆說出什么“不中聽”的話，擾亂那平凡而枯燥的生活。

村里人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并沒有影響到姚婆婆，跟姚婆婆比起來，他們的“段位”實(shí)在太低了。

在我成年后，聽到的有關(guān)姚婆婆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她收了個干兒子。

這個孩子叫“傻根”，患有唐氏綜合癥。這是一種基因病，生來就有的。因此，傻根早早的就被父母拋棄，四處乞討為生。

周圍村子里的人幾乎都認(rèn)識他，甚至都打過他。因?yàn)樗?jīng)常偷田里的地瓜、玉米。村里人甚至還慫恿孩子們只要見到他就拿磚塊，石頭扔他。

有時候，傻根被打傷，便會消失一段時間。沒過多久，又重新回來，可能別的村子對他更不友善吧。

傻根臉上永遠(yuǎn)掛著傻笑，身上永遠(yuǎn)都是一件臟棉襖。沒有人知道他多大歲數(shù)，因?yàn)閺耐獗砩峡床怀鰜?。有人說他三十好幾了，也有人說他四十多都快五十了。

傻根的生命力很頑強(qiáng)，餓不死，打不死，唯一怕的就是寒冬。

聽家里人說，就在前年的冬天，傻根差點(diǎn)沒撐過去，幸虧姚婆婆及時救了他。此時的姚婆婆和徐爺爺都已年過八旬。

村里開始有人說閑話，有人說姚婆婆精明一世，糊涂一時。有人說，真有善心，早干嘛去了。每當(dāng)奶奶聽到這些，都會很生氣，她說：“那幫人知道什么！你姚奶奶說過，是因?yàn)樯蹈淖锬跻呀?jīng)還清了，她才把傻根接回來享福的！”

不管村里人說什么，從傻根進(jìn)了姚婆婆的家門后，至少再也沒有人敢欺負(fù)他了。而他也不用到處乞討、偷東西，冬天也不再怕被凍死了。

有的時候傻根會拿著錢去買饃，人們對他也客氣起來。他臉上依然傻笑著，除了一身干凈的衣服，似乎跟以前也沒什么變化。打過他，罵過他的人那么多，他好像從來沒放在心上。

傻根進(jìn)門以后的第二年，徐爺爺病逝。辦完徐爺爺?shù)膯适潞?，姚婆婆一病不起?/p>

這成為了村里人茶余飯后的熱點(diǎn)話題。

人們說什么的都有，但字里行間，都能聽出些許幸災(zāi)樂禍的意味。有人說這么厲害還會生??？有人說天機(jī)泄露太多，遭報應(yīng)了。

姚婆婆的病很嚴(yán)重，但她執(zhí)意不肯去醫(yī)院。

奶奶和爸爸曾去家里看望過姚婆婆，回來后，爸爸嘆了口氣說，給人看了一輩子，現(xiàn)在自身難保了。奶奶說幸虧有傻根忙里忙外，不然徐婆婆撐不到過年。

這到底是誰救了誰？或者是姚婆婆和傻根的相互救贖。

剛過完年，姚婆婆去世了。

親戚們給她辦了一場簡單的喪事，受過她恩惠的人們默默垂淚，更多的人圍在墳頭，嗑瓜子看熱鬧。

姚婆婆的家變成了傻根的家。他偶爾還會出去買饃，人們對他依然客氣。但是他的臉上再也沒有那傻傻的笑容。

姚婆婆走后，二十里鋪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村莊，十里八鄉(xiāng)再也沒有神婆。

人們都說姚婆婆是個高人，在我看來，她的高明不在于知曉陰陽，通靈鬼神，而是在于明辨黑白，洞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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