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呼了媳婦一個耳刮子。
是這么回事。
劉二和媳婦在那塊荒坡子上薅棉花。劉二就想快點,抓緊時間今天薅完,明天好請人插秧。這季節(jié)不等人啊,眼看著"六?一"兒童節(jié)要到了,這中谷講究不插六一秧。結(jié)果媳婦香棗不配合。香棗說太陽太毒了把她皮膚曬黑了把她人曬老了啊,說太陽曬多了會得皮膚癌呀,就是各種吵著要回家。
劉二是早就看不慣她。
自打"五?一"以來,她就出各種妖蛾子。和婆娘們一起到鎮(zhèn)上美容店里"洗臉"啊,花一千多買成套的"玫琳凱"啊!這么做呢,還不許人說道。一說她吧,她就說你屁都不懂一個,說這叫護膚,說女人就該對自己好一點。說劉二就是一守財奴,見不得她花錢。
其實這還真冤枉了劉二。這農(nóng)村形勢好了,不在乎這幾個小錢,再說掙錢干嘛,還不是為了花嗎?能帶到棺材里呀?關(guān)鍵是媳婦這做派,劉二就覺得縐。你說一農(nóng)村人,農(nóng)閑的時候你習(xí)習(xí)城里人的味還情有可原,這農(nóng)忙的時候,是不是該有個農(nóng)村人的本分?做事就做事,搞得那么神頭鬼相的,看著都叫人堵得慌。薅草嘛,戴個草帽遮遮陽就得了唄,你看她香棗 ,好家伙,全副武裝。且不說那長袍統(tǒng)袍的,單是那帽子,看了就辣眼睛。那哪是帽子呀,分明就是日本人的頭盔-----前頭有個大大的帽檐,左右兩邊還各有一塊搭臉布,帽帶兒一套啊,就剩了一對眼睛眨巴眨巴的。這天又有幾熱呢,她還一個勁地喊,真熱的時候還沒到呢。再說了,把自己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不透風(fēng)不敞氣,不熱才怪!
關(guān)鍵是香棗說回家早些做飯吃了好趕場子。劉二那個氣呀!現(xiàn)在的婆娘們真是騎到男人們頭上去了。凡事得有個度啊,一個莊稼人丟著田里的莊稼不管,去打麻將,這說得過去嗎?
其實原先香棗也這樣,劉二拗不過她也就隨她去了。劉二想自己多做點就多做點吧,只要冬季里給米給油老娘和寡嫂的時候,香棗少埋怨幾句就行了。平時把她花哄好點,她心情一好,對老娘對寡嫂的言語臉色都好些。
可這次劉二就和香棗杠上了。
劉二說:"現(xiàn)在還只十點多,十一點半了回!"
香棗說:"那還要做飯,一吃完飯就晚了,沒檔了!"
劉二說:"今天你不打牌又怎樣了?"
香棗說:"昨天姐妹們約好了的,今天非去不可!"
劉二說:"你敢去!你今天去我就掀你的桌子出你的洋相!"
香棗說:"我這就回去,這就去打牌,我等著你去掀??!"
于是,香棗丟了鋤頭就走,劉二上前去扯,香棗使勁地掙,卻哪里掙得脫?香棗就罵劉二。她罵劉二這個無用佬就只會種幾畝薄田還神得不得了,說自己嫁給他就沒討一天的好,做死做活了還看他一家老小的臉嘴。說老子有男人過得還不如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人家寡婦來路多,日子都美上天了,都養(yǎng)寵物了。
劉二一聽就知道媳婦又在骯臟寡嫂,一聽她罵寡嫂劉二就急,這不,一個脆響的耳刮子拍媳婦臉上了。
香棗和劉二在地頭的鬧劇珍珠嬸并不知道。那個時間段里的珍珠嬸剛剛喂完她的蝴蝶犬妞妞,正摟著一塊兒看中央十一臺播放的漢劇?醉打金枝?。這真是一個很好的伴呢!珍珠嬸已經(jīng)習(xí)慣了隨時隨地抱著妞妞,她覺著溫暖,踏實。她已經(jīng)孤零零一個人太久了。
珍珠嬸相信自己的命硬。她相信小時候瞎子給自己排的八字"靠山山崩,靠水水流,靠個蛤蟆鼓眼睛",所以劉大病死的時候,珍珠嬸咬著牙巴骨不讓自己掉眼淚。那時三十四歲的珍珠嬸啊,她硬挺挺地支撐著這個小家,用自己嫻熟的種田技術(shù)和養(yǎng)豬技術(shù),把剛剛小學(xué)一年級的兒子一直供到大學(xué)畢業(yè)。兒子結(jié)婚那會兒,珍珠嬸可是真想給兒子幫襯幾個的,親家有條件,給兒子買了房啊車啊,自己呢,什么也拿不出。她賣了二十頭豬加上自己的積蓄也只湊了三萬?;槎Y上兒子媳婦給她敬茶的時候她就掏出了這個紅包。可是事后親家一定要還給她這個錢,說她農(nóng)村的,又是一個人,遭孽,存?zhèn)€錢不容易,把兒子培養(yǎng)出來就是大功勞了。說請她這老嫂子放寬心,以后兒子的事就交給他們管。
從兒子的婚禮上回來,珍珠嬸就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就算是替別人養(yǎng)了一回。農(nóng)村人的觀念里是不愿意自己養(yǎng)大的兒子去倒插門的,除非是兒子多,而且自己又實在無能力給兒子娶一門媳婦才有可能。珍珠嬸想:只要兒子的日子過得好,倒插門就倒插門,有什么不行的呢?何況親家說了頭胎孩子還是姓劉。珍珠嬸想自己的命那么硬,老了可不能指望兒子養(yǎng),免得害了兒子。
兒子結(jié)婚后珍珠嬸依然種了一年地,養(yǎng)了一年豬。珍珠嬸去劉二那里,讓他找人替自己買了一份養(yǎng)老保險,那次花了三萬五千多。珍珠嬸覺得值,過兩三年她就六十歲了,可以靠養(yǎng)老金過日子了。
珍珠嬸抱著妞妞上劉二家的時候,天都快烏眼睛了。她看見劉二的兒子還在家門口跑進跑出地玩,就喊了一聲:"俊兒,吃飯了嗎?"
劉俊一調(diào)頭看見了珍珠嬸就撲了過來:"伯娘,我要抱狗狗,我要抱狗狗!"珍珠嬸把妞妞塞到侄兒的手里就往劉二廚房里跨。
珍珠嬸子接過劉二手里的鍋鏟問:"怎么你在做飯啊?香棗呢?"
"不提她,有種她就永遠(yuǎn)別回來!"劉二氣鼓鼓地。
珍珠嬸在給劉二爺倆做雞蛋面條的功夫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她給劉二盛好面條遞過去,說:"可再不能對香棗動手啊,兩口子有話好好說!"
劉二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挑著面條,吃得陶醉。
"嫂子,你下的面條就是好吃!還有,你做的菜粑子最好吃了,我永遠(yuǎn)記得那味道!"劉二說,接著他又翹了翹腳,"還有你做的布鞋,穿著舒服,怎么干活都不覺得腳累。"
"嗨,現(xiàn)在誰還穿它?。∧悴幌訔壞巧┳舆€是和以前一樣,一年給你做兩雙。"珍珠嬸一邊說著一邊往屋外走,她要去喊侄兒回來吃飯呢。
"嫂子,你別管,那野小子餓了自然曉得回來的。"
劉二叫住了她,"嫂子是有事過來的吧?"
"是啊,我來問問你糧補下來了沒有?"珍珠嫂說。
"下來了。"劉二喝下最后一口面湯說,"你是不是缺錢了?要不在我這拿點先用著?今年收割了我每畝地再給你兩百塊錢。"
"哪有你說得那嚴(yán)重啊,日子還過得去,明年我就可以領(lǐng)養(yǎng)老保險金了不是?我只是問問。"珍珠嬸笑了,"你切莫說加錢的事啊,你種田也不容易,我那幾畝地你就安心種著,你不是每年在給我油啊米嗎?"
"我知道你一個人不容易。"劉二拉過一把椅子讓珍珠嬸坐下,"你跟我說實話,凱每月有給你打錢嗎?"
坐在椅子上的珍珠嬸聽了劉二的話出了好一會兒神。凱兒啊,她的兒子,她的兒子。她突然想到了妞妞,難怪感覺手里空落落的,像掉了一件什么東西,俊兒還抱著妞妞在玩呢。
珍珠嬸抹了抹眼睛,擤了一把鼻涕,聲音有點哽咽:"他要打錢,是我不許!"
"我還不知道你呀,你就衛(wèi)護他說話。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有了媳婦忘了娘,他也不想想是誰把他送到城里去的!"劉二恨不得現(xiàn)在有一條足夠長的胳膊,把侄子從城里揪到跟前,呼他兩巴掌。
"你也別怨凱兒。我不想他為了我家庭不和。"珍珠嬸又擦了擦眼睛。
"那你跟我說說那條洋狗是怎么一回事!"劉二說。
原來,劉凱的媳婦終于懷上了。醫(yī)生建議孕婦最好遠(yuǎn)離寵物,這樣一來妞妞就不能在那個家呆了。本來親家有自己的房子可以照看妞妞的,但要照顧姑娘啊,就搬到了一起。劉凱在電話里對珍珠嬸說他媳婦說了,狗糧她在淘寶上買了寄回來,不要珍珠嬸貼一分錢,狗要養(yǎng)得胖乎乎的。等孩子大點了,她再抱回去。
珍珠嬸說:"這妞妞啊也是真招人疼,通人性呢。我也正好缺個說話的伴,這不在凱兒的'五?一'假里就把它抱回來了。凱兒說它的耳朵豎著像一對蝴蝶的翅膀所以叫蝴蝶犬。"
"有個伴也好!"劉二摸摸鼻子正要往下說什么,劉俊一陣旋風(fēng)般地刮了進來,大喘著氣:"伯,伯娘,他們要搶妞妞!"只聽得一陣孩子的哭聲傳來,繼而又是一迭聲地謾罵:"哭,哭,你哭喪啊,不就是一條狗嗎,明朝老娘給你買一條,保準(zhǔn)比她的干凈!"
劉二知道是隔壁的"瘋"婆娘在罵街。劉二想真是"跟好人學(xué)好人跟流痞學(xué)光棍",自己的婆娘準(zhǔn)是被這"瘋"婆娘灌了牛藥也瘋了。
劉二對珍珠嬸說:"嫂子啊,凡事該說的還是要說,免得別人七的八的說閑話。"
珍珠嬸說:"你叫我怎么說,說我暫時幫凱兒養(yǎng)幾天?香棗那里我都讓你替我瞞著她,我就是怕他們翻出凱兒倒插門這回事,那樣他們會怎么看我,會怎么看凱兒?凱兒雖然在城里工作,誰都知道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員工,沒掙大錢,這樣的凱兒怎么養(yǎng)得起狗?"
"隨它吧,"珍珠嬸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多年我也被別人說得多了,我也不怕別人說了!"
珍珠嬸抱著妞妞往家里走的時候,碰到一波一波的相約去跳廣場舞的婆娘。
有人說:喲,珍珠嫂子,抱著洋狗散步呢,小狗真漂亮!"
珍珠嬸臉上掛著謙恭的笑意,和她們點頭招呼。
婆娘們嘻嘻哈哈地往前走,一個一個地超越珍珠嬸。
"那洋狗啊,可不簡單呢!"有個聲音說,"我老公百度了的,說是叫什么蝴蝶犬,一兩千塊一只呢!"
"買得起養(yǎng)不起好嗎?"另一個聲音說,"那狗糧可是貴得嚇人的,我看到她一箱一箱地從快遞店里搬狗糧,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