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氣很熱，心情也很燥熱，于是翻出了《小森林·夏秋篇》，在沒有空調的房間里，重新看了一遍。
于很多人而言，這部電影激發(fā)了他們對日本鄉(xiāng)村生活的向往，也讓很多人重新思考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與工作狀態(tài)；但是于我而言，這部電影更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角落里的銅鎖，喚醒了童年夏天里那些無所事事的時光，以及秋天里無所名狀的情緒。所以這次，我們不談生活，不談工作，不談理想，不談現(xiàn)實，只來單純地想想那些曾經被忘記的童年記憶。
小時候，住在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里。村子里多樹，楊樹槐樹柳樹梧桐，其中，楊樹最多。我家院子周圍，四四方方齊齊整整得圍著兩大圈楊樹，屋后還種了一片四四方方的楊樹林。風從樹梢中吹過，楊樹葉子嘩啦啦得響。梧桐樹的葉子大，搖動時聲音也低沉。梧桐樹就在院子正中，樹冠在時間和空間里不斷延展，密實的樹葉一層一層，蔭蔽著院子里的夏天。這是棵五十幾年的老樹了，樹干及其粗壯敦厚，儼然家中的一位長者。我在長者的這面，在地上蹲著畫畫，姐姐在長者的那面，拿張小板凳寫作業(yè)——她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她。
因為多樹，所以即使到了夏天，也不是特別熱：拿把蒲扇，坐在老梧桐樹下，呼扇呼扇就足以打發(fā)夏天的熱氣，還能趕走可惡的蚊子。也是因為樹多，房間多多少少會有些潮：木筷，衣櫥，書，經常就發(fā)霉長毛了。碰到陰天下雨天，房間地面還會反水，整個房間都是濕噠噠的，只能盡量敞開門窗，通風散濕。買了空調后，就直接用空調除濕了。
七八月份，季風吹來，“雨季”開始。
和南方陰雨纏綿的梅雨季節(jié)不同，溫帶季風氣候下的雨季，干脆利落，風馳電掣，氣勢滂滂沱沱：疾風驟起，黑云壓城，閃電霹靂接踵而至——這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雷雨；蜻蜓低飛，涼風徐來，雨滴淅瀝淅瀝作前奏，繼而編程黃豆一樣的雨點子，大珠小珠落玉盤，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這是暢快淋漓豪爽灑脫的大雨。泥土的氣息在雨水的敲打下開始驚醒，升騰，風一吹，便彌漫在這瓢潑大雨中。
奶奶說我小時候特別安靜，下雨的時候，就拿張小板凳，坐在門前，看屋檐上的雨滴珠簾一樣落下。睜著大眼睛，能看上半天。
一次下大雨，我站在門口看院子里的雨，忽然發(fā)現(xiàn)不知道哪里來的一條小花蛇，細細長長，纏在老梧桐的樹干上，慢慢爬進了繁盛的樹冠里，不知所蹤。我不禁驚呼，把奶奶拉過來，指著梧桐樹跟她說：蛇！有蛇！奶奶趕緊捂住我的嘴，悄悄在我耳邊說：噓，不要說，不要說。
后來，屋后的老井沒水干枯，要填上。挖土填埋的時候，一條小蛇忽然從我手里鐵鍬中的土里鉆出，S型身體傲然挺立，“嘶嘶”地吐著蛇信，小小蛇頭不斷抬高，試圖平視我。我就那樣看著它，竟也不感到害怕。爸爸跑過來，接過我的鐵鍬，把鐵鍬中的土和小蛇小心翼翼倒在林子那頭的草叢中。之后，再沒見過這條小蛇，也沒聽聽說這附近出現(xiàn)過蛇。
夏天的時候也有小雨。小雨溫柔，淅淅瀝瀝，能連著下上一兩天。廚房在院子的東南角。做飯時候，木柴燃燒的味道夾著雨的濕氣，很是好聞。煙從煙囪里飄出來，歪歪斜斜，在老梧桐偌大的樹冠中彌漫消散。青煙綠葉，在雨滴中分外清明，又縹緲不可及——天青色等煙雨，應該就是這樣的景色了。
老梧桐旁邊是一口井。
在菜園里摘回黃瓜西紅柿甜瓜萵苣豆角葡萄。找個木籃，把這些都放里面，用繩子吊著垂到井底。傍晚，撈出木籃，所有瓜果都透心得涼，咬一口，汁水糊得滿手滿臉都是。這些瓜果長得都不怎么好看，高矮胖瘦大小都不一樣，卻都個頂個得好吃?？粗鴺虮緪鄞罂诖罂诘爻灾^涼水的西紅柿，記憶里那些味道仿佛又回來了。
當天空開始遙遠，云朵開始清冷，秋天，就來了。
秋天常常下霜。植物被細細描上銀邊，連最犄角旮旯處也沒有被遺漏。大片大片的田地里的植物都被覆上霜，銀霜素裹，透明清澈，美得令人驚嘆。
秋天，楊樹梧桐的葉子嘩啦啦地掉，一天不掃就在院子里鋪了厚厚一層。于是母親會把它們堆在一起，燒掉。有時會把土豆或者地瓜扔進火堆里烤——烤地瓜是從小就愛吃的食物，卻偏偏沒有一次成功烤熟過，因為大多數時候它們都跟著葉子一起被燒成灰了。
燒葉子一般都是在傍晚的時候。我蹲在旁邊看火苗噼里啪啦地跳躍，黃綠色的葉子一點點變成黑色，葉子的脈絡變成銀白色。偶爾一陣風來，整片葉子像錫紙一樣簌簌作響，被吹成碎片。青色的煙和昏黃的夕陽一起彌漫，有種詭異的美。等看葉子燒完，抬頭才發(fā)現(xiàn)，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疵髁恋幕鸸馓?，周圍的黑暗讓眼睛很不適應，整個世界都是暈眩的。母親兩只手都搭在大大的掃帚上，天色變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甚至看不清她的一些動作。我低頭，發(fā)現(xiàn)此時我連自己的鞋子也快看不清了。隨著火光漸漸消失，我和母親也漸漸隱沒在這黑暗中。
這些都是記憶里的事情，細碎的片段，不成邏輯。當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距離那片土地越來越遠，跟它的關聯(lián)，隨之變得越來越淡。當我不斷在異鄉(xiāng)漂泊，疲倦與堅硬早已成為常態(tài)。但當我看到《小森林》，想起那些曾經有過的時光，漂泊了許久的心，才重新找回了歸屬與安定。
我始終都明白，不論我走得多遠，我的根，一直都在那里。雖然有些忘記了，但是忘記，并不等于不存在?！缎∩帧肪拖袷且话谚€匙，“咔噠”一聲，就把隱形的它們都找回來了。
它們全部都回來了嗎？當然沒有，肯定沒有。當我走得越遠，和它們的距離越遠，能找回來的就越少。但是，能找回這些，已是幸運——且行且珍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