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有很多年輕的大學生跑來了特區(qū)，我、郁然還有高彥便是其中的三個。高彥最順利，到特區(qū)不久便跟著他那當經理的表哥去搞貿易了；郁然經歷了些波折，但最終還是在一家公司小報當了記者，雖然主要的業(yè)務不過是拉拉廣告，但他畢竟干上了自己喜歡的職業(yè)，在學校時郁然就主編過校學生報；相比之下我是最晚一個走上工作崗位的，托了很多的關系才在一家電力公司找到工作，不過我倒是因禍得福，工作不久便分到了一間單人房，而且據說如果公司與美國的一個合作計劃能上馬，說不定還能搞到戶口指標。

那段日子我們過得很愉快，南方清新的一切洗去了過去的歲月留在我們心中的悲戚和迷惘，我們都在用最大的熱情去擁抱這個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嶄新的世界。

不久郁然迎來了他在特區(qū)的第一個生日，我們都很興奮，于是高彥提議，由我和他作東，去特區(qū)最豪華的水晶宮聽歌。水晶宮的奢侈和氣派使得只習慣于在學校體育館跳舞的我和郁然都受到很大震撼，只有高彥玩得最投入，跳迪斯科的時候，他的太空舞步贏得了很多人的喝彩。后來，歌手開始演唱，我為郁然點了一首《浮動的心》，歌聲唱得很動情，再配上一個很漂亮的姑娘的伴舞和一片迷蒙的燈光，我發(fā)覺郁然被深深打動，甚至歌結束了，他還專注地望著舞臺，一動不動。

高彥笑著問他是不是看上了伴舞的小姐，郁然這才如夢初醒，他一聲不吭地起身就走，弄得我和高彥都莫名其妙。直到后來，郁然紅著臉把那個伴舞的小姐領到我們的座位來時，我們才知道，她竟然是我們的校友，郁然在藝術團時的拍檔茹蕓。

那天晚上我們一行四人從水晶宮出來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了。一路上，我們帶著醉意，邊走邊跳，茹蕓穿著一條紅色的長裙，笑著擋著我們時不時地轉圈，在路燈的月光下，仿佛是一團跳動的火焰。在一個十字路口，茹蕓停住腳步告訴我們，她剛來的時候，就住在不遠處的一家小旅社里，每天外出找工作，晚上回來都會路過這里，孤零零的就她一個人，只有交通燈一閃一閃，好嚇人！茹蕓輕聲說著，忽然用手指著路中央的分貝顯示牌笑道：“我們去喊話，看能不能喊到一百，好不好？”

茹蕓的建議立刻得到了我們的贊同。于是我們笑著傻乎乎地跑到顯示牌下，屏住氣，然后齊聲喊道：“我、們、來、了——”八十、九十，終于顯示牌上的數碼達到了一百！茹蕓高興地跳起來：“哇，我們一次成功，一定可以心想事成的。”

郁然笑著問茹蕓的夢想是什么？茹蕓收住笑，悵然而認真地說：“我不想給別人當伴舞，我只想做個歌手，我知道這是要付出代價的，可是我不怕，真的不怕！”

那天晚上的費用是高彥代付的，事后我要與他對半平分，他卻笑著說其實這些錢也不用他出，到時找他表哥報銷就是。搞貿易哪有不招待客人的！高彥說話時的瀟灑神態(tài)給我印象很深。

我活得卻遠沒有這么灑脫。工作不久，我漸漸發(fā)現(xiàn)這里并非世外桃園，單位里的很多人都是通過各種關系來特區(qū)的，為了拿到戶口指標，各派明爭暗斗得很厲害，我就像海洋中的一葉無助的小舟，只得聽憑命運的安排。我祈望著那天晚上的一百分真能給我?guī)砗眠\，也就在這段日子中，一個愛穿牛仔裙，扎著一根粗粗的黑辮的姑娘走進了我的生活。她叫小雯，是我們公司的文員，浙大畢業(yè)，整天笑呵呵的，不是拖我去看電影，就是去青年宮跳舞，生活對于她就像是一朵朵盛開的鮮花，絢麗多彩。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上了她，但至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覺得很快活，會將現(xiàn)實的動蕩和孤寂忘得一干而凈！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經將自己推入了泥潭，直到后來的一天晚上，我同小雯坐在舞廳聽歌的時候，她忽然拿出幾封信讓我看。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竟是我們公司那個人部隊轉業(yè)過來的經理寫給她的情書！

小雯滿不在乎地笑著望著我說：“你說好不好玩，女兒都比我大了，還想做癩蛤蟆吃天鵝肉！”說著她拍了拍手中的信，“我要將這些珍品保存好，將來還可以看看用呢?！?/p>

在夜幕中吻別之后，她又像往常那樣說了一句：“你得小心一點，那老家伙說不定會給你小鞋穿。”

茹蕓還在歌舞廳當伴舞，一個晚上要趕好幾場。只要有空，郁然就會去歌舞廳陪茹蕓，有時花銷實在太大，茹蕓跳舞的時候，郁然就立在歌廳外等，時間長了，連歌舞廳外賣花的小女孩都認識他了。一天晚上，郁然忽然拉我同他一起去接茹蕓，說茹蕓很想念我們這幫哥們。當我和郁然趕到歌廳時，茹蕓還沒有出來，倒是一群賣花的小女孩把郁然團團圍住，直到她們心滿意足之后方才離開，那時郁然的手中已經捧了一大把花了。

郁然苦笑地搖搖頭，然后告訴我，他一定要為茹蕓譜寫一首歌曲，他要托人找到樂隊，他要讓茹蕓的夢想成真，他不愿看到茹蕓為了生活、為了未來而整天替人伴舞！后來，茹蕓出來了，還沒有卸妝，那雙漂亮的黑眼睛里似乎閃著晶瑩的淚花。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郁然關切地問。

茹蕓淡然地一笑說：“沒什么，我只不過太累了?！闭f著，她挽上郁然和我的手臂，緩緩向前走去。

“郁然，你還記得在校藝術團的那會兒嗎？”

茹蕓忽然問，不等郁然開口便又喃喃道：“那時沒有錢，連演出服也買不起，可現(xiàn)在什么都有了，你們看，我這套裝束，夠不夠Open?！?/p>

茹蕓一邊說，一邊咯咯地笑起來。

茹蕓的夢想還沒有成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卻打破了郁然寧靜的生活。他所在的那家小報的老板趁外出考察的機會，攜款跑了，上級領導派來工作小組整頓清理，像郁然這樣的臨時編外人員很自然地成了第一批犧牲品。

那些天，郁然就暫時住在了我那里，他的情緒很低落，奔波了近兩個多星期才在一家電子廠找到一份 QC 活做，每天回到宿舍，全身便像癱了一樣。即便如此，他還是常常去接茹蕓，有時夜晚回來，便一個人拿出口琴吹他自己編寫的曲子，曲調很美，卻是非常的憂傷。

我的境況比郁然好不了多少，公司和美國合作的計劃談判破裂，有消息說公司很快就要裁員了。在我還沒有能力去證實這個消息的可靠性時，那個向小雯寫過情書的經理便通知我離開技術室，去后勤組看管雜物了。當我拿著自己的東西搬出技術室時，所有的人都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仿佛送走瘟神一般！

下班的時候，小雯在倉庫找到我，神情很難過地說：“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p>

聽到小雯這樣講，我心里一熱，眼淚差點掉出來。我安慰她：“這和你沒有關系，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這點心理準備沒有，我就不來了。”

小雯輕輕地吻了吻我，也就在一剎那間，我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沖動——一種希望，“小雯，我們結婚吧！”我緊握住她的手說道。

小雯的反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竟像觸了電似地一下脫開我，瞪大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噗嗤一聲笑起來：“結婚？拿什么結婚？當當床，天天被，每天晚上去逛洪湖公園？……”

小雯正在笑，外邊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皩Σ黄?，我得走了，有人來接我?！毙■┐掖业卣f了一句，理了理額前的發(fā)絲，轉身跑了出去。我看見她的身影在屋外的一輛藍牌汽車門前一閃，便隨著轎車消失在淡淡的夜色之中。

我們三個哥們兒之中，算是高彥活得最瀟灑了。他的廣東味也越來越濃，談吐之間不時會露出幾句白話來，高彥的工作很忙，來找我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會滔滔不絕地侃很長時間，什么批文護照進出口生意，說得我天昏地暗，仿佛是剛從另外一個星球過來似的。

一天，高彥跑來找我和郁然，說是他的表哥去國外看貨了，就他一個人住在表哥的公寓里，讓我們一起去玩。他一邊搭著我們的肩一邊說：“咱哥們兒也有很長時間沒在一起樂過了，今晚不要女人，就我們三個，一醉方休！”

高彥表哥的公寓立在海邊的乳白色建筑群中，從外表看就氣派不凡，里面更是地毯空調各種進口電器應有盡有，那是我奮斗一輩子也不敢奢望的東西。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光著膀子喝了好些酒，高彥紅著臉，醉醺醺地不停地開導郁然，而郁然只是悶悶地喝酒。

后來，電話鈴響了，我接過電話，里面?zhèn)鞒鲆粋€講著很甜的國語的女孩子的聲音，找高彥?！熬驼f我不在！”高彥顯得很不耐煩。掛上電話后我問他怎么回事，高彥滿不在乎地把嘴一撇：“讓我陪她去打胎，你們說那種地方我能去嗎？再說，還不知道是誰把她搞大的呢！”

高彥說著搭住郁然的肩，喝了一下，冒出一股酒氣繼續(xù)說：“郁然，你同茹蕓現(xiàn)在怎么樣了，可得先搞到手再說，信心不足的話，我給你點料，可是正宗進口貨?！?/p>

高彥話還未說完就被郁然狠狠地打了一拳，他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澳銣喌埃　庇羧粷q紅了臉，沖著高彥大聲吼道。高彥被打懵了，半響才回過神來：“你，你敢打我？！”他叫著撲向郁然，兩人扭打在了一起。我沒有去勸架，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看著他們發(fā)泄，直到后來，他們都打不動了，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的時候，我才給他們一人遞了杯茶，平靜地問了一聲：“玩夠了嗎？”

那天晚上，我們就睡在二樓的陽臺上，一眼望去，是一片幽幽的大海和遠處影影綽綽的九龍海堤上的燈。

四周靜極了，只有大海的波浪在永遠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海岸。

“我們多像是一葉小舟，在大海里漂啊漂啊……”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郁然這樣輕聲感慨了一句。

高彥接過他的話說：“不！我們不是小舟，是航空母艦！終有一天，這世界是咱哥們的！”

茹蕓終于可以作為歌手登臺演唱了。我們都為她感到高興和自豪。那天我和高彥很早就趕到了歌廳，郁然因為要加班，老板不讓請假，所以不能來。當茹蕓化著濃妝、穿著艷麗的長裙在掌聲中走上舞臺，開始演唱郁然為她譜寫的那首叫作《漂泊的夢想》的歌曲的時候，我的腦中情不自禁地閃現(xiàn)出我們四人在分貝牌下喊出一百分的那個夜晚，我相信如果此時郁然也坐在臺下，他一定會被眼前的一切感動得熱淚盈眶！

你遠離了家鄉(xiāng)

尋找著漂泊的方向

你四處的流浪

把生命交給了自己的夢想

這是郁然用他全部的心血寫成的一首曲子。茹蕓動情地唱著，整個歌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似的，所有的人都被深深地打動了。這時高彥的 電話響了，他起身去回電話，當他回來的時候，臉色竟一片蒼白。我忙問他怎么了，過了良久，他才神情黯然地說道：“郁然出事了，他的工友打來電話，說他在搬貨的時候被車撞倒了……”

茹蕓還在繼續(xù)唱著那首歌，那個時候她的臉龐上已經掛滿了淚水：

你說你好累好苦

卻知道再沒有可以避風的海灣

你說即使天意注定了一切

也愿意用所有的生命去再一次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