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天繼續(xù)讀張先的詞,來看看張先寫給歌女的情詩是什么樣的,那就是我們今天讀的這首《醉垂鞭》。
在具體看這首詞之前先說明一個問題,既然是情詩,那張先是真心跟歌女表白的嗎?答案很有可能是否定的。我們今天一聊到詩詞,往往都會說詩莊詞媚,這是因為宋詞最早流傳起來就是靠歌女的傳唱的,那你想想酒肆歌樓這些風月場所里什么歌詞最受歡迎呢?那一定是帶點風騷狐媚的歌詞了。當時的文人士大夫,最喜歡的做的就是填一首小詞送給歌女,然后讓她用宛轉的歌喉唱給自己聽,而那些文人士大夫就喜歡寫一些羞答答的內容讓歌女們演唱,然后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用詞來撩撥她們。
這種事我們今天看起來肯定覺得有一點惡趣味,但是在當時這種行為其實很是一種風尚,所以我們今天讀宋詞,你會發(fā)現(xiàn)其中送給歌女的詞其實是很大的一個門類。當然我們今天讀的宋詞各種選本,其實讀到的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藝術杰作。但如果我們無差別地讀一讀《全宋詞》,哪怕只是隨手亂翻一下,很快就會遇到各種讓人臉紅心跳的句子。
所以這種寫給歌女的詩,當時的文人們其實經(jīng)常寫,處處留情,以我們今天的標準來看,我們一定會罵他們是渣男,所以他們寫的詞,我們讀起來千萬不要太過相信,因為很有可能他們今天還在給這個歌女寫情詩,明天又不知道給誰作詞。
我們來看這首《醉垂鞭》全詞:“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云?!?/p>
“雙蝶繡羅裙”,這其實是寫歌女的衣著,她穿的是繡有雙蝶的羅裙,雙蝶圖案在我們的文化中往往代表著愛情,有比翼雙飛的意思,所以我們讀梁山伯與祝英臺,最后他們雙雙化蝶。這里作者強調歌女穿著繡著雙蝶的羅裙,其實就是一種挑逗。
“東池宴,初相見?!迸c前文連起來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作者是用了倒裝,按照我們今天的語序來翻譯,應該是:“池東的酒宴上我初次見到你,你穿的是繡有雙蝶的羅裙。”但是現(xiàn)在詞人偏偏先寫羅裙,再交代背景,這其實就是為了強調歌女給自己留下的強烈印象,所以作者在填詞的時候都等不及了,第一句就要寫歌女。
“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這里寫的是歌女嬌美的臉上只涂著淡淡的白粉,就像一朵野花一樣淡淡地散發(fā)著春意。宋朝的審美跟唐朝很不一樣,我們今天看一些唐朝的影視劇還經(jīng)常能看見很夸張的妝容,非常艷麗;但是到了宋朝,女人們化妝一般更偏向素雅,這可能跟宋朝理學盛行也有一定的關系,因為理學強調要觀萬物之變,窮自然之理…也就是說要追求自然,體現(xiàn)在女人的妝容上就是更偏向于清淡素雅,所以在一般情況下,多數(shù)女子并不濃妝,這時候如果有一個濃妝的,便顯得出眾。但在上層社會的行樂場所,或是貴族宮廷里,多數(shù)女子都作濃妝,一個淡妝的,就反而引人注目了。
這就是“出眾”的哲學,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在濃麗的春光下,萬紫千紅之中,有一朵閑花靜靜開放,那你的注意力一定會被這朵閑花吸引走,因為你會覺得這朵花很獨特。我就記得我以前上小學如果班里有什么活動全班都很熱情的時候,結果老師往往會選那個最安靜的孩子去參加,所以我想當別人都在爭的時候,你越安靜,有的時候往往好事就落到你的頭上。所以這里面作者寫歌女淡妝楚楚動人可能就是因為她與眾不同,所以“出眾”。
發(fā)現(xiàn)沒有,直到現(xiàn)在詞人都沒有正面描寫歌女的容貌,張先寫歌女的羅群,又寫臉上的淡妝,但是我們完全還不知道這個歌女長什么樣子,可是我們分明又能明顯感覺到歌女的神情清雅、風韻天然,這就是側面描寫的表現(xiàn)魅力。
我們再往下看,“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這其實也是一個倒裝句,按照我們今天的語序翻譯應該是:“人人都夸贊你細柳般的腰身,我細細端詳,卻發(fā)現(xiàn)你簡直處處都好”,到這里詩人的贊美就很直白了,甚至有一種詞窮的感覺,不知道怎么形容,所以只有一個勁的說好,處處都好。我們再看“柳腰身”這一句,我想古人大概是認為柳與美女之腰都有一種婀娜的感覺,所以我們讀詩詞的時候會經(jīng)常看到“柳腰”,比如說溫庭筠就在《南歌子》里面寫到:“轉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其中最出名的應該還是白居易的“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再看最后兩句:“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云”,記得我在讀到這兩句的時候簡直愛死了,真的是寫得極好,發(fā)現(xiàn)沒有,我們這首詞讀到現(xiàn)在,作者還一直是在實寫,雖然刻畫得很傳神,但是總歸少了點浪漫,直到最后兩句,作者筆一轉,昨夜的巫山一定是云影錯亂吧,因為你來的時候衣服上還帶著浮動的白云。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說歌女是從巫山深處飄然而來的,其實就是在把歌女比作仙女了。這種亦真亦幻的寫法,這很容易讓我們聯(lián)想到曹植的《洛神賦》,里面寫洛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就是說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我們看,前面的凌波微步是虛寫,但是羅襪生塵又像是在實寫,我們讀完之后腦子中甚至就會浮現(xiàn)出畫面,這種亦真亦幻的美感,其實是我們中國傳統(tǒng)的一種美學追求,我們說莊周夢蝶很美,我想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這首詞開頭第一句是寫衣服“雙蝶繡羅裙”,結尾最后一句又是寫衣服“來時衣上云”,一裙一衣,一實一幻,這就形成了一種結構上的美感。我想這首詞最大的特點應該就是以衣服來刻畫美人,而且他不說衣裙上花紋美麗,說的是彩云飄上美人衣裙,這一點很像李白寫的“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詩意,此時在詩人眼里,歌女恐怕已不是歌女了,而是仙女了,只能“會向瑤臺月下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