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我和母親及家眷流落他鄉(xiāng)居住在鹽官鎮(zhèn)，春天經(jīng)過半塘，小宛的舊居所仍然真切地在那里。她有個妹妹曉生，同沙九畹登船拜訪，見她為我可意的人，而我妻子賢淑，相視又如水乳交融一般關(guān)系密切投合，眾人贊美她，嫉妒她。一同上虎丘，與我指點舊時游覽之地，重新梳理前事，蘇州知道小宛的人都稱贊她卓越的見識，得到了好歸宿云云。鴛鴦湖上，煙雨樓高高聳立。蜿蜒向東，就有竹亭園，一半在湖內(nèi)。然而環(huán)繞城池的四面，各種園林寺廟的名勝，夾雜在淺淺的小洲和層層的溪流間波光瀲滟的，都是湖。游人一登煙雨樓，就認為已經(jīng)覽盡了它的美景，不知道浩瀚幽渺的景致，恰不在這里。我與小宛曾整日游玩，又一起追憶錢塘江下桐江嚴陵瀨碧色浪濤沖擊青黑巖石的美景，她更說：“新安江山水的逸趣，在人的枕邊灶邊近在咫尺，尤其值得快樂。”

錢謙益送小宛抵達我這邊，當時我侍奉家父在家中園子飲酒，倉促不敢告訴父親。又陪著喝酒到四更天，不能夠散場。我妻子不等我回去，先為她灑掃整治了別室，帷帳、燈火、器具、飲食，沒有一樣不立刻準備好。酒喝完見到了她，她說：剛到時正不知道為什么不見你，只見婢女簇擁我登岸，心里暗暗懷疑，并且深深害怕。到了這個房間，見到什么都準備好了。詢問旁人，才感嘆主母的賢惠，而更加高興經(jīng)年的發(fā)誓相從是對的。從此小宛把自己關(guān)在別室里，停了管弦，洗盡鉛華，精學女工，經(jīng)常一個多月不開門。沉溺享受寂靜安然，說突然逃出萬頃火云，能在清涼之地休憩，回首五年風塵，像一場夢像待在牢獄里。居住了數(shù)月，于女工無所不精巧，錦緞上繡工工整鮮妍。在頭巾衣襟上刺繡，像虱子的卵沒有痕跡，一天可繡六幅。剪彩織字、縷金回文，各種技藝都擅長，如針神薛靈云、針絕趙夫人一般，前無古人了。她在別室四個月，我妻子帶她回來。入門，我母親太恭人與妻子見到她就非常愛護器重她，加以特別關(guān)懷照顧。小姑長姐，尤其珍重親近她，說她的品德性情舉止，都不是一般人。而小宛侍奉左右，服侍效勞逢迎意旨，相較婢女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烹茶剝果，一定親手進行；使人開顏，善解人意。在大寒大暑，嚴寒酷熱之時，一定拱手恭敬侍立在座位旁邊，強行讓她坐下飲食，立即坐下立即飲食完，又立即起來服侍，恭敬侍立如同原來一樣。我每每教兩個孩子寫文章，不滿意，就用荊條鞭笞責打，她一定監(jiān)督他們刪改寫成文章，莊重地書寫好交給我，到夜里都不懈怠。經(jīng)過九年，與我妻子沒有一句話的抵觸不合。至于對待眾人駕馭下人，仁慈謙讓不讓人恐懼，都感嘆她的賢惠。我出入應(yīng)酬的花費與妻子日常使用的金錯、泉布，都出于她手。她不貪圖一銖一兩，不愛積蓄，不制一支寶粟釵鈿。病重將死之際，元旦次日，一定要求見我母親，才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紅紫都推卻了，不用來殉葬，確實稱得上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