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作品

我很喜歡養(yǎng)花,這一點從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母親就非常喜歡花,每年一到春天和夏天的時候,豬舍的墻頭上,房子的窗臺上總是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花?;ㄅ栊螒B(tài)各異,有破舊的瓦罐,有缺了一角的破碗,也有兩塊磚頭圍在一起,中間放些沙土的簡易花盆?;ㄅ枥锏幕ㄆ奉愐埠芊倍?,有小野菊,有蒲公英,還有長的高高的野杜鵑。這都是媽媽下地的時候,從田間地頭上挖歸來的。
夏天的早上,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受媽媽的囑托,給每一盆花都滿滿的澆透水,讓它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度過炎熱的一天。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學(xué)會了要尊重每一個生命,因為我知道,哪怕只是一株小小的草,也同樣可以給我?guī)砩臏嘏透袆印?/p>
記得人生種下的第一盆花,應(yīng)該是一叢小野菊。那是童年時,某個清晨我從田間小路邊挖來的。它長得更高,花開得也很艷。陽光照在它白白的花瓣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子,顯得神秘而且高貴。濃密的葉子上面閃著露珠,像一滴滴剛剛流出眼眶的眼淚,晶晶瑩瑩地掛在它嬌嫩的臉龐上,讓人不由的心生憐愛之心。
我用一把鋤頭,把它刨出,然后帶回了家。用一個很漂亮的小盒子(那是我最喜歡,用作盛放彈珠的鐵盒),小心翼翼地將它種下,放在院子正中間窗臺上最顯眼的位置。
第一天,它就失去了旺盛的生命力,無精打采的耷拉著腦袋。第三天,它枯萎了。六天以后,它徹底的干枯了。我把它丟在了門口,然后哭了,哭的很傷心。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我聽見了野菊花低沉、幽怨嚶嚶的哭泣聲。
是啊,幽怨,深深的幽怨,到死也化不開的幽怨。它想不明白,為什么在它生命最輝煌的時刻,在它拼盡了全力,絢爛綻放的時刻,在它的這份美理應(yīng)得到全世界的鮮花和掌聲的時候,它的輝煌卻戛然而止了,被一個不速之客給生生的終結(jié)了。最可氣的是,他竟然是以仰慕和喜愛的名義來將它終結(jié),何其悲哀,又何其的可笑啊!
它的驕傲源于它的美,它的悲劇也正是因為它的美,它的美讓人喜愛、讓人嫉妒讓人不自覺的想要占有它,可正是在這種占有中,硬生生的把它給毀滅了。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種過或者采過野花。這株野菊的死,讓我懂得了很多。我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喜歡花,只是我再也沒有把它們帶回家。每年的春天我還是會準(zhǔn)時來到山上、田野和小溪邊和它們相約,來看望它們綻放的笑臉和它們隨風(fēng)翩翩的舞姿,和它們一起贊美春天,迎接春天的到來。野菊花的死讓我傷心,也讓我難過,讓我背負深深的負罪感,同時,它也教會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讓我真正讀懂了什么是“愛與美”。
美是什么?美之所以“美”,完全在于他的自由。馴服的野馬除了卑賤的溫順和謙卑,又何來的美好可言?美在它被馴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悄然地離開,只剩下了一具空殼的軀體。只不過我們不能接受,更不會甘心,所以妄圖用庸俗和奴性再次將它填實,想以此來替代它的靈魂和美,可是,這注定是徒勞的。美的高貴品格正是在于它的獨立性,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更不能占有。一旦動了貪念,美也就瞬間失去了它所有的顏色。
三島由紀(jì)夫筆下的金閣寺,巧奪天工,美的驚心動魄。溝口卻燒毀了它,只是因為它的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不要忘記了自己的丑陋與不堪,這讓他感受到了深深的不安和莫大的羞辱。也許這就是美的毀滅者們,之所以那么仇視美最真實的動機吧。
愛是什么?愛更不是占有,愛是成全。是溫柔和寬容,更是一種慈悲。成全他物之美、他人之善,寬待他人不足,溫柔的呵護彼此的愛人,用慈悲之心愛世間萬物與紅塵世人,這都是愛。那些給愛打上標(biāo)記,關(guān)進牢籠,妄想將它完全占有的愛,并不是愛,或者說是另一種異化的愛,其本質(zhì)是愛己,而不是愛人,是犧牲他人之愛,成全自己之愛,是對他人愛的奴役、踐踏和侮辱,這樣的人,不會愛也不配愛,他所謂的愛只是對愛本身純粹和神圣性的一種罪惡和褻瀆。
成家后,望著冷清清、空蕩蕩的院子,不自覺的又犯了養(yǎng)花的癮,再一次背棄了童年時的初心和誓言。好在養(yǎng)的這些花都出自人工培育,以基地和溫室為家,還從不曾沾染過片刻的自由。如此一來,心中的負罪感倒也明顯少了許多。雖然如此,我也不得不再次重新審視和定義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
關(guān)于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冥冥之中好像是訂立了某種契約。我負責(zé)好好照顧他們,而他們也負責(zé)開出最美的花,這份契約在它初次生命怒放,姹紫嫣紅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自動生效了。所以我并不認為我可以擁有它們,我們應(yīng)該是一種完全平等的關(guān)系,我們之間是相互的成全。不僅如此,我甚至還認為在這段關(guān)系當(dāng)中,明顯是對它不公的,我照顧它們不假,可是我也剝奪了它們最珍貴的自由,可是它們對于我來說卻是完完全全的確幸。照顧他的過程中,我收獲快樂,它盛開時我又得到了滿滿的幸福。
一年當(dāng)中最驚喜的時刻,莫過于春天里等著第一朵迎春花的開放。那一簇簇黃艷艷鮮活活的小黃花兒,像一個個響亮的小喇叭,向人們快樂的吹響,提醒人們春天的到來,又像是一面面鮮艷的小旗幟,在慶祝和歡呼人們終于捱過漫長的冬天,又迎接了一個美好春天的到來。緊接著,山茶花、金雀花、仙客來、梔子花、酢漿草也都次第開放,小院迎來了一年當(dāng)中最熱鬧的時光,百草爭奇,百花斗艷,好一個春滿人間的繁華,喧囂熱鬧的盛景。當(dāng)然,如此盛景又怎么會少了小客人們的拜訪。你看,綠葉間翩翩起舞的蝴蝶,紅花蕊上嗡嗡忙碌的蜜蜂,還有枝頭,那只在清晨第一縷陽光里歌唱的鳥兒。隨著這些小精靈們的到來,小院里這場春天的舞會也就正式宣布開場。
如果有人要問我,可曾見過世間最美麗的風(fēng)景?很幸運,我找到了答案。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他,那就是——生命永恒的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