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月?主題寫作征文第十期：和解

苦楝，一種南方易生的樹，負(fù)荷越多長勢越好。但過重的負(fù)荷必須在適當(dāng)時機鏟除，樹才能葳蕤蒼翠。愛情，說不清道不明。千百年來，傳說它叫人生死相許。但有些愛情，如海市蜃樓，不會引你到綠洲。

江南三月，?長鶯飛、雜花生樹。我站在老宅地基上，老房子不復(fù)存在，唯水塘與曬場相連處一排樹還在。陽光正好照在那棵苦楝，生機盎然，樹的周圍有枯萎的藤蔓。我走近發(fā)現(xiàn)藤蔓不細(xì)，非經(jīng)冬枯萎，是鐮刀斬斷。我特意來看這棵楝樹，二十年了，它頑強地活著。下次不知幾時得回，我拿出手機，給這棵我當(dāng)年栽種的楝樹留個紀(jì)念，恰巧電話進來。

“狄恩，在家嗎？” 尹菓找我。

“我剛回老家，趁這個暖和天氣回來的，過兩天就回了。找我有事？”

“沒啥事，就想跟你聊聊?！?電話里尹菓聲音響亮。

“你說，我聽?！?難得有的清閑，如此好的風(fēng)景，我也很有耐心。

“一句話說不清楚，跟你見面說，我也在老家，高鐵一個上午就到了?！?尹菓當(dāng)機立斷，她是個爽快的性子。

“好啊，我到荊陵站接你?！?/p>

掛斷電話，開始拍照。就在我調(diào)試遠近高低時，透過鏡頭，這棵苦楝竟不是樹，而是尹菓。我為自己的念頭嚇了一大跳。出發(fā)去坐車，走到鎮(zhèn)上，再坐開往荊陵的大巴，也得兩小時吧。就這樣走著行著，自最初認(rèn)識尹菓時，畫面一幕幕浮現(xiàn)。

我在三洋工作一年后，剛畢業(yè)的尹菓加入了我工作的部門。她來了兩天，我和她沒有工作上的交集，彼此還不熟悉。周五那天我臨時決定周末搬家，請不起搬家公司，就找個拉三輪的。但這邊打包，那邊整理，有個幫手多好。我看著尹菓，抱著試試的心態(tài)邀尹菓周末幫我搬家，她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第二天早上，尹菓來了，穿著T恤牛仔頭發(fā)換了個髻，干凈利落的打扮。從這邊打包開始，到那邊整理完畢，我們歡聲笑語里結(jié)束。留她吃飯，她說以后有的是時間，她租的房子離我新搬的家就隔兩條巷子。我明白今天這個搬家，結(jié)結(jié)實實累到她了，她仍就笑著跟我道別?！昂么蓪嵉墓媚??！?我心道。

就在她剛滿一年時，一個意外發(fā)生。那天已到下班時間，我在回客戶最后一封郵件，尹菓的室友兼同學(xué)茉莉路過我們辦公室樓下，就上來等她。茉莉見我旁邊空著，她就坐下來隨手打開電腦瀏覽網(wǎng)頁打發(fā)時間。說巧不巧，董事長回他辦公室路過我們部門。更沒想到的是，整一層樓，人數(shù)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七十多的老頭竟這么關(guān)注我們部門。他看出了茉莉不是員工，卻打開電腦，他很憤怒。我們不是設(shè)計部門，沒啥機密外泄，我當(dāng)時也這么想的。尹菓覺得老頭當(dāng)時的神態(tài)令她同學(xué)被侮辱，第二天就辭職了?！昂脛偭业墓媚铩?我心道。

尹菓雖然換了工作，沒搬家。原本她一個人住的家，同學(xué)來了，中專畢業(yè)的妹妹也投奔來了。尹菓勤奮踏實，下班回家，歇都不歇就收拾、煮飯，把本來昏暗的屋子拾掇得亮堂，還奉上一桌香噴噴的飯菜?！昂靡粋€賢妻良母的尹菓，將來一定要遇上個好人” 我心道。她妹妹前世定是富家小姐，我去她們家?guī)谆?，回回都碰上她要么沙發(fā)上，要么她獨自的小房間床上，半躺著磕一地的瓜子殼。收拾一地瓜子殼的，要么是尹菓要么是她同學(xué)。本來住三人都不寬敞的房子擠了六個人，這家硬生生地把根扎下。半年多后她妹妹突然宣布獨闖上海灘。或許是被姐姐的同學(xué)，或許我們幾個尹菓的前同事，數(shù)落煩了。

尹菓離開后，花開花謝兩度，我因個人原因離開三洋，搬到了鵬城北面，距離并沒有中斷尹菓和我的友誼，某個春日，我上她家，竟發(fā)現(xiàn)不大的屋子顯得空曠，大概從前擠得太滿。她笑而不語。屋子里家俱換了，從前的椅子凳子都扔了，一張新玻璃茶幾，茶幾上復(fù)古的陶罐里插著花瓣上閃著水珠的香檳玫瑰，我默默數(shù)了下正好拾壹朵?！笆耙级湎銠壝倒?。” 我激動得大聲說出來。

尹菓正在廚房洗水果，聽我這么大聲，端著果盤出來，嬌羞的臉上藏不住的滿面春風(fēng)。

“你戀愛了，為你高興。他是誰？” 我本不八卦，突發(fā)了好奇。

“現(xiàn)在不能說?！?尹菓剛剛還神采飛揚，瞬間暗淡。

“剛開始變愛嗎，還沒穩(wěn)定？” 現(xiàn)在想來，有點討厭當(dāng)時八卦的我。

“一年了?！?尹菓否認(rèn)道。

“她是外國人吧？” 我還問。

“嗯，不是歐美人，是個穆斯林?！?尹菓怕我連珠炮似地問，主動坦白了。

“怕你父母不同意?！?我替她擔(dān)憂。

“他們肯定不同意，我也就談個戀愛，想隨自己心意一次?！?尹菓堅定地說。

鵬城四季不明，自我搬到北面后，道路兩旁的木棉花紅了又紅，紅過四回時，我離開了鵬城。尹菓把我送到機場，她有些神傷，看得出不只是我的離別。在我步入安檢時，沒忍住問“你和穆斯林分了？”

尹菓嗯了一下，我們揮手告別，在京都見。

我在京都略微穩(wěn)定下來時，花開花謝春秋兩度。一個最美的秋日，我在機場接到尹菓，她滿面春風(fēng)，根本沒有絲毫剛在飛機上蜷縮了三個小時的倦意。”這狀態(tài)一定是戀愛里的女子。“ 我心道。果出不所料，尹菓向來對我不作任何隱瞞，她覺得我身上有第六只眼。

就在去年，尹菓母親突然診斷出癌癥晚期，穆斯林春節(jié)時上她家拜訪了岳父母大人，春節(jié)剛結(jié)束，她母親過世了。而她父親居然在妻子剛走、墳土如新又再婚了。如果沒有愛情相伴，難以想象尹菓的難受。愛情果然有魔力，這么想也能理解他父親了。

不過，看尹菓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好事將近。我心里籌劃著，“要準(zhǔn)備一份大禮，在她最幸福的日子，也讓她感覺到我和她的友誼溫暖如昔?！?/p>

禮物早已備好，只是她的喜訊遲遲未遞。雪花紛紛揚揚，來到京都轉(zhuǎn)眼六載已度，自尹菓與穆斯林相識，到而今，一秩芳華錯付。這只是我的猜測，我要出差鵬城，決定前去探望尹菓。到了才知她早已搬離舊址，我為她告別了這個傷心地開心，開啟別樣旅途何嘗不是新生。按圖索驥找到尹菓新家，一進小區(qū)門腦海里冒出謫仙一句詩 “綠竹入幽徑，青籮拂行衣”，果然宜居。

見到尹菓時，因我沒提前告知她很吃驚，當(dāng)然也很開心，感覺她面色顯黃。她說懷孕了，已有早孕反應(yīng)，才去醫(yī)院查了回來?！澳悄憬Y(jié)婚都不告訴我，我早就備好了禮物？” 我太意外了。

“沒結(jié)，一直說結(jié)，他一直說很難開單身證明。去年終于開了，去登記時，工作人員說兩年前的不能用，后來就再沒提了?！?尹菓說得很無力。

“那這是誰的孩子？” 雖然穆斯林于我只是個大眾卻又特定的稱謂，但我真的對這個特定的穆斯林沒有了好感，期望尹菓有新的歸屬。

“他的呀，我不可能再和別人有感情。他一個多月前來鵬城出差，住了一個禮拜?！?尹菓回答，我聽出了她聲音里充滿了戀愛的甜。意外的懷孕令她有種上天眷顧的感念，仿佛注定的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我看，她周圍充滿五彩繽紛的泡泡，只要動一動手指，泡泡全都破了?？伤粍邮种?。

“他如此神秘，這么多年了，說說他做過的最讓你感動的事。這屋子里有他留給你一看到就無比開心的物件嗎？一張卡片也可以呀?！?我問。

“他不神秘。這屋里沒有他任何物件，他從沒給我買過禮物，都是我給他買。這次跟他一起去香江，他買了一個最新版蘋果，我付的款，差不多一萬。我想有屬于自己的房子，計劃著過幾年買房，肯定也要貸款，一還貸生活費就緊張了，我說讓他贊助，他說到時候每月給我一百美元。之前和他分手后，就像朋友一樣聯(lián)系，只是聯(lián)系不多。那年我母親突然診斷出癌癥晚期，當(dāng)時想我媽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有一天他突然來一句‘你好嗎？’，我就哭了，就跟他說了我媽的事。過年時他就過來了，給我父母、弟、妹每人一百美元，就這樣復(fù)合了。你忘啦？上次見面時提過。春節(jié)結(jié)束我媽走了，我爸再婚了。懷疑我爸在我媽生病時就想著結(jié)婚了，就特別想離開家，嫁得越遠越好。認(rèn)識他后，除他外就好像誰都不值得多看一眼?，F(xiàn)在命運做了這樣的安排，我就認(rèn)命了?！?/p>

尹菓口中的認(rèn)命，是歡喜地認(rèn)命。她說得平平淡淡，語氣到后面明顯揚起來，抑制不住地歡喜。她從骨子里認(rèn)定了穆斯林是她今生的唯一。作為旁觀者都看出她不是穆斯林的唯一，她怎能不自知？我想說明白，又怕自己說不明白，反成了法海。記得我和尹菓共同的同事兼朋友——鶯鶯，特別喜歡尹菓的性格，就在她認(rèn)識穆斯林那一年，給她介紹了一個對象，是鶯鶯老公同事?？上Я魉星槁浠o意，終究花自漂零水自流——無戲。

但愿真如尹菓所愿，這個發(fā)生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奉子成婚，好事成雙，我的大禮還要加點份量才好。

出差回來一直等尹菓喜結(jié)良緣的佳期，百花謝了春紅，冬雪盛開在天空，轉(zhuǎn)眼又是六載。這中間，尹菓來過兩次電話。一次是幫錢塘打工的弟弟還了二十萬的高利貸，因為不愿打工的弟妹想在家開店，店沒開起來錢卻不知花在何處讓弟弟背上高利貸，作為家中老大的尹菓接到弟弟的求助只好默默把錢還了；還有一次就是最近接到，她的喬遷之喜，因為揚言自立前往上海的妹妹突然找她說懷孕待產(chǎn)，母親不在了，只好找她這個姐姐，盡管她們相差也不過兩歲。就這樣她把租住的房讓給了妹妹妹夫，提早搬進了自己買的房子。尹菓再也沒提結(jié)婚和自己當(dāng)時的身孕。

“狄恩” 我人在高鐵站出口，神智卻還在別處，尹菓一聲叫喚把我驚覺。一抬頭，尹菓如小鳥般輕快地站在我面前，背著雙肩包，高扎馬尾，氣色佳?！傲晡匆?，你越長越年輕啊，青春洋溢?！?見到這樣的尹菓，我開心道。

“托你的福，走，去你老家看看。” 她邊說邊遞給我一提她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我們邊走邊聊，當(dāng)著面我到底沒忍住問她當(dāng)年的孩子。尹菓的笑容收住，頓了下道：“現(xiàn)在想來孩子沒出生是對的，當(dāng)我滿懷期待告訴他有孩子了，他沒出聲，我還以為電話斷了。過一會他說他哭了，他不敢相信，說著感謝神的話，第二天就飛過來了。擁我入懷，我的頭靠在他的胸膛，好暖。曾以為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即使穿上婚紗和他交換戒指也比不過此時。他說他很難過沒有陪我去醫(yī)院，不是陪在我身邊和我同時知曉孩子到來；他說一想到今后孩子第一次胎動他不能第一時間知曉，我去醫(yī)院孕檢他不能在我身邊相伴無法忍受；他說他太愛我，無法忍受沒有他的陪伴這一切我獨自承擔(dān)。他揪著自己的頭發(fā)恨不得殺了自己，扶我上床休息。親自煮了他家鄉(xiāng)的湯，一邊喂我喝湯一邊說他要馬上回去準(zhǔn)備和我結(jié)婚的手續(xù)。我當(dāng)時真流淚了，是開心的淚。他接著說不忍我太辛苦，不得不犧牲這個孩子，等婚后他一直陪在我身邊，從我懷孕起寸步不離。他呆了一晚接了好幾個電話都講家鄉(xiāng)話，掛斷后說是工作上突發(fā)事件。說好第二天陪我去醫(yī)院，結(jié)果第二天起來接了一個電話講了快一小時，他說他那天必須趕回。我想著好不易兩人在一起，呆醫(yī)院太浪費，就在家陪他。他回后我請茉莉陪我去醫(yī)院做了手術(shù)，做完手術(shù)給他發(fā)信息，結(jié)果半天他都沒回一個字。我擔(dān)心他出事，就打電話過去，一個男人接了。陌生的聲音，說是他弟，說他哥早結(jié)婚生子，還說他哥不愿接我電話，也不愿再跟我有任何關(guān)系。我不信，不是他本人對我說的我都不信，我一定要他親自跟我講。傷心欲絕煎熬了一個禮拜，他回電話了說對不起我從此分手。我雖然很氣很想給他一耳光，但卻說不出一句傷他的話，聽他說完我只回了一句‘好’。從此，我專注工作，再沒有戀愛的想法。參加了一個打羽毛球的群，有時出去打球，偶爾也遇到說得來的人，償試過可心里接受不了他人。大概過了兩年，他又像朋友一樣關(guān)心我跟我說話，我就和他恢復(fù)聯(lián)系，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樣。但是?！?/p>

我正聽得入神，尹菓突然停止講述。只聽尹菓清了清嗓子道：“他最近向我求婚了，說從前是他的錯，自私膽小，求我原諒。因為我自己犯賤過，我可以不記他的錯。但我拒絕了他的求婚。過去我愛得迷失自我，現(xiàn)在我更愛自己。我是很喜歡孩子，現(xiàn)在我都高齡產(chǎn)婦了，沒必要拿身體冒險，我可以喜歡我妹妹的孩子，弟弟的孩子，所有我遇見的孩子，孩子都很可愛?！?尹菓說完了，眼里泛著淚光，她仰起頭沒讓眼淚奔涌而出?！拔艺鏇]事，只是回憶讓自己再回到了當(dāng)時，自己那么不自愛，心痛當(dāng)時的自己，心酸就流淚了?！?/p>

周圍的吵雜于我毫無影響，我一直安靜地聽，聽到被求婚，心想終于迎來電影里大團圓的歡喜結(jié)局，沒想到是個大反轉(zhuǎn)。我鄭重拱手：“尹菓，你令我欽佩，終于明白你為啥逆齡生長了，因為你開始愛惜自己。我來接你之前，正在欣賞我家老宅的一株苦楝，一定要帶你去看看?！?/p>

“有啥特別嗎？” 尹菓聲音明亮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馬上就到了，你親自看看?！?我故意賣關(guān)子。

我和她默默走了一陣。

“你看?！?我指向面前的苦楝，感覺比剛離開時更加葳蕤。

“長得郁郁蔥蔥，我不認(rèn)識，有何特別？” 尹菓問。

“我畢業(yè)那年栽的，親手栽的。那年三月正好在家，一時興之所致，沒想到現(xiàn)在長得這么好。頭兩年一打電話就問我媽樹長得怎樣，我媽說還活著，意思就是沒長。直到附近藤蔓爬上來，纏在細(xì)細(xì)的樹干上，這樹感覺負(fù)荷重了反而噌噌往上竄。樹長得越來越高，藤蔓也爬得越來越高有時甚至纏上樹枝，如果不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斬斷藤蔓，樹可能會被纏到枯槁。你看旁邊就有斬斷干枯的藤蔓。你跟這樹很像。” 我說。

“那你給我拍張照，我站樹前。” 尹菓說。

我正有這想法，舉起手機開始找角度。透過鏡頭，青春回歸的尹菓，生機勃勃的苦楝，背后是層層披綠的梯田，遠處是浩渺的青布湖，湖的遠端水天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