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為什么要研究歷史?

按語:呂思勉(1884-1957) ,中國近代歷史學家,與錢穆、陳垣、陳寅恪并稱為“現(xiàn)代中國四大史學家”,畢生致力于歷史研究和歷史教育工作。本文從問題導入研究歷史的意義,提出對于歷史要注意于“學”與“術”的區(qū)別,誤事的不是歷史知識,只是歷史知識的不足。對于學與術,學是所以求知道事物的真相的,術則是應付事物的方法。任何事物之所以如此,是有很深遠的原因在內(nèi),一切觀念皆植根于特定的社會環(huán)境,歷史認識的主體意識,因時代的變換而不斷轉(zhuǎn)化,必然對既往史事進行再認識,賦予其新的價值與意義。

呂思勉:為什么要研究歷史?

歷史到底是怎樣一種學問?研究了它,有什么用處?

提出這一個問題,我知道多數(shù)人都能不待思索而回答道:歷史是前車之鑒。什么叫做前車之鑒呢?那就是:從前的人所做的事情,成功的,大家認為好的,我們可奉以為法,照著他做;失敗的,大家認為壞的,我們當引以為戒,不照著他做。姑無論成功失敗,不盡由于做法的好壞;眾人所謂好壞,不足以為準;即置二者于弗論,世事亦安有真相同的?執(zhí)著相同的方法,去應付不同的事情,哪有不失敗之理?在社會變遷較緩慢之世,前后的事情,相類似的成分較多,執(zhí)陳方以醫(yī)新病,貽誤尚淺,到社會情形變化劇烈時,就更難說了。近代世界大通,開出一個從古未有的新局面,我們所以應付之者,幾于著著失敗,其根源就在于此。

呂思勉先生

所以憤激的人說道:歷史是足以誤事的。因為不讀歷史,倒還面對著事實,一件新事情來,要去考察它的真相,以定應付的方針;一有了歷史知識,先入為主,就會借重已往的經(jīng)驗,來應付現(xiàn)在的事情,而不再去考察其真相;即使去考察,亦易為成見所蔽,而不能見其真相了。

如咸豐十年,僧格林沁把英、法兵打敗了,薛福成的文集里,有一篇文章記載其事,深致惋惜之意。他說:“咸豐八年,業(yè)經(jīng)把英、法打敗了,這一次如能再打一個勝仗,則他們相去千里,遠隔重洋,不易再來第三次,時局就可望轉(zhuǎn)機了?!苯澜缃煌ǖ那樾?,是否英、法再戰(zhàn)敗一次,即不易三來?當日清朝腐敗的情形,是否再戰(zhàn)勝一次,時局即可望轉(zhuǎn)機?我們在今日看起來,可謂洞若觀火,而在當日,號稱開通的薛福成竟不能知,這也無怪其然。當日英、法的情形,自非薛氏所能洞悉。然使薛氏而毫無歷史知識,倒也不會作英、法再敗即不易三來的推測。有了歷史知識,照歷史上的成例推測,相去數(shù)千里,遠隔重洋,而要興兵至于三次、四次,確是不容易的,無怪薛氏要作推測了。

據(jù)此看來,歷史知識足以誤事之言,并不能說它不對。然而沒有歷史知識,亦未嘗不誤事。

當袁世凱想做皇帝時,先由籌安會諸人列名發(fā)出通電,說要從學理上研究中國的國體問題,到底君主民主,孰為適宜?當時大家看見這個通電,就說:袁世凱想做皇帝了。我卻不以為然。我說:這其中必然別有緣故,深曲隱蔽,不可輕于推測。為什么呢?我以為生于現(xiàn)今世界,而還想做皇帝;還想推戴人家做皇帝;除非目不識丁,全不知天南地北的人,不至于此,以此推測袁世凱和籌安會諸人,未免太淺薄了,所以我有此見解。然而后來,事情一層層披露出來,竟爾不過如此,這不是一件奇事么?此無他,還是缺乏歷史知識而已。

據(jù)這件事情看來,歷史知識是不會誤事的,所以誤事,還是苦于歷史知識的不足。這話怎樣講呢?須知道世界上是沒有全無歷史知識的人的。我們和人家談話,總聽得他說:從前如何如何,這就是歷史知識。所謂歷史,原不過是積從前如何如何而成,所以此等人和專門的史學家,其知識之相去,亦不過程度之差而已。袁世凱和籌安會中人,想做皇帝,想推戴人家做皇帝時,亦何嘗沒有他們的歷史知識?在中國歷史上,皇帝是如此做成的;推戴人家做皇帝,是如此而成功的;豈能說是沒有?以當時的情形而論,反對的人,自然不會沒有的,然而據(jù)歷史上的成例推測,豈不可期其軟化?即有少數(shù)人不肯軟化,又豈不可望其削平?這個,據(jù)著他們僅有的、一偏的歷史知識推測,自亦可以作此斷案,自不免于希冀僥幸。倘使他們再多讀一些近代的外國歷史;倘使他們的心思再能用得深一點,知道歷史上的事情前后不符的甚多,未可輕易地執(zhí)著前事以推斷后事;他們自然不至于有此失著了。所以說:誤事的不是歷史知識,只是歷史知識的不足。

歷史上成功的,大家所認為好的事情,既不能摹仿;據(jù)歷史上的成例,以推斷事情,又易陷于錯誤;而沒有歷史知識,又要誤事;然則如何是好呢?須知道:應付事情,最緊要的,是要注意于學與術之別。學是所以求知道事物的真相的,術則是應付事物的方法。淺薄的人往往說:我能夠應付就得了,事物的真相,管它干么?殊不知你知道了事物的真相,應付的方法自然會生出來,只有淺薄的應付,則終必窮于應付而后已。淺近些說:我們要做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這自然是有成法可循的,然而木料之類,有時而不湊手,怎樣辦呢?倘使你只會按照一定的樣子做,就要束手無策了。如你明于原理,那就可以隨時變化。桌面上是要安放東西的,所以要是個平面,只要是平面,其形狀是正方的,長方的,正圓的,橢圓的,甚而至于都不是的,卻不是頂緊要的條件。普通的桌、椅,總是四只腳,那是求其安放得牢,然則只要安放得牢,三只腳也未嘗不可以;倘使只有一根粗的木材,能夠撐定在中間,也未嘗不可以;又何必定要四只腳呢?這是舉其兩端為例,其余可以類推。做桌、椅是最呆板的事,尚且如此,何況較活動的事?何況所應付的是人而不是物呢?然而事物的真相,如何能夠知道呢?

那史學家有一句名言道:“現(xiàn)在不能說明現(xiàn)在。”為什么現(xiàn)在不能說明現(xiàn)在呢?那是由于一切事物,有其“然”,必有其“所以然”,不知其所以然,是不會了解其然的性質(zhì)的。我們要用一個人,為什么要打聽他的出身?為什么要打聽他的經(jīng)歷?豈不以一個人的性格、才能等等,就是他的出身、經(jīng)歷等等造成的。我們試再反躬自?。何覟槭裁闯蔀檫@樣子的我,豈不和我生長的家庭,我所肄業(yè)的學校,我所交往的朋友,我所從事的職業(yè),都有很大關系?倘使我生在別的家庭里,在別的學校里肄業(yè);我所交往的朋友,換過一班人;我所從事的職業(yè),也換成別一種;我豈能成為現(xiàn)在的我?我們再放眼綜觀:我們所認得的人,為什么成為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讀書的人多少有些迂腐氣;做官的人多少有些官僚氣;生意人多少有些市儈氣;白相人多少有些流氓氣;這是為什么?他們是生來如此的么?然則中國的社會,為什么和歐洲不同?歐洲的社會,為什么和日本不同?甚而至于英國和美國不同;日本和朝鮮不同;就中國的社會,南北風氣亦不能盡同;其故安在?就可以深長思了。尋常人對于一切事物,大都不甚深求,所以覺得不成問題。其實略加思考,任何事物,所以如此,莫不有很深遠的原因在內(nèi);深求其故,無不可以追溯至于極遠之世的。固然,我們對于一切事物,總不能真正尋根究柢,然而多知道一些,畢竟要好一些,然則歷史怎好不研究呢?

有人說:你的話是對了。可是已往的事情多著呢,我們?nèi)绾文鼙M記,亦且如何能盡知?這話不錯。一天的新聞紙所載,奚啻社會上所發(fā)生的事情的幾萬萬分之一;歷史的所載,又奚啻新聞紙的及萬萬分之一;我們能知道什么?歷史又何從談起呢?且慢,我們現(xiàn)在是怎樣的一個人?你在社會上,占如何一種位置?人家如何應付你?你沒有不明白的。我們所以能夠明白這些,豈不不由于已往的記憶?然而我們已往的事,我們亦何嘗能盡記?然則我要明白我之所以為我,正不必把已往的事情全記牢,只要記得其“足以使我成為現(xiàn)在的我的事情”就夠了。在人如此,社會亦何獨不然?又何至于要把已往的事情全記呢?然而問題就在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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