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故鄉(xiāng)

? ? 我生于驪山之下，渭水之畔。

? ? 我降生時，正值八月月夕。爺爺說：“那天偏趕上烏云蔽月，母親在洞內(nèi)哀嚎不斷，父親在洞外抱著他痛哭，待到深夜時刻，云散風(fēng)靜，月光柔柔的散落在洞口處，洞里傳出了你的啼哭聲，所以你叫月夕”。

? ? 爺爺還說：“一花一物，一草一木，皆為上蒼恩賜，天穹地闊，自然和諧，才得萬物生衍不息?！?/p>

? ? 我有一個很龐大的家族，我們世代居住在驪山腳下的森林里，與風(fēng)雨為伴，以溪流充饑，食山間走獸，看清風(fēng)明月。

? ? 我喜歡窩在爺爺懷里聽他講山間的故事，我喜歡和哥哥姐姐們一起去山中捕獵，我喜歡和伙伴們在林間嬉鬧玩耍，我還喜歡和慕白哥哥一起倚靠在樹畔上……

? ? 那天，陽光明媚，我靠在慕白哥哥的身上，指責(zé)他昨天竟把我偷偷跑到山神廟的事告訴了爺爺。

? ? 慕白哥哥溫柔的笑了，他說：“山神廟里，住著一位老神仙，山神爺爺一直在護(hù)佑這片森林，所以我們才能在這片森林中生存下去，所以小月夕萬不可打擾他。

? ? 我不解的問：“慕白哥哥可見過山神爺爺?shù)哪訂?？?/p>

? ? 慕白哥哥說：“不曾，但是我聽說在很久以前，森林中來了許多強(qiáng)盜，他們殺害了我們很多同類，就是山神爺爺出面，懲罰了他們?！?/p>

? ? “哇，山神爺爺好厲害。”

? ? “我們潛心修煉，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夠像山神爺爺一樣，保護(hù)我們在乎的人?！?/p>

? ?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yuǎn)這般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直到那個夕陽如血的黃昏。

? ? 漫山遍野的哀嚎聲響徹森林，鮮血隨著溪流蜿蜒流淌進(jìn)山崖的泉水中，爺爺帶著父親與叔叔們殊死抵抗，卻抵不過那個頭戴銀色頭盔男人的一聲令下，數(shù)百只武器迎面而來，射中了父親的喉嚨，射中了叔叔們的胸膛。

? ? 后來，我到了人間才知道，那個武器叫做“箭”

? ? 我看到他們切斷了哥哥的腳，一腳把哥哥踹到山底；我看到他們剝開阿姐的皮，互相嬉笑著裝進(jìn)袋子里；我看到母親跪在他們面前，卻被一刀穿胸，一起死的，還有母親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兒；我看到遍地的尸體，被拋胸剜腹，刨皮挖筋……目之所及，是滿目鮮紅，如同黃昏時畔燦爛的云霞，染紅了半邊天，亦染紅了我的一生。

? ? 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閃過，我陷入了沉睡。

? （二）人間

? ? 人間，果真是美好的地方。

? ? 紫幽姐姐是家族中最早修成人身的狐貍，她說：“人間，有四時美景，有燈火浪漫，有自由與肆意，有幸福和美好，有各種各樣的吃食，有善良勇敢的人類?！?/p>

? ? 我望著這繁華盛世，怪不得紫幽姐姐不愿歸家。

? ? 一隊(duì)軍隊(duì)從西城而來，街上熙熙攘攘擋住了去路，那馬兒長空撕吼，險(xiǎn)些把我踏于蹄下，領(lǐng)頭的人快步下馬，那人看我入了神，他氣宇軒昂，笑容飛揚(yáng)，眸色擔(dān)憂道：“姑娘可有礙？”

? ? 我望著他頭戴的銀色頭盔，上面掛著紅色的盔纓，跌入了他的懷中。

? ? 這人身，我終究是不習(xí)慣。

? ? 再次睜眼，身處錦繡房間，一道女生適時響起：“姑娘莫怕，這里是將軍府，那日，少將軍將您帶回來，說是他的馬兒嚇到了你，讓我等好生照顧，如今姑娘醒了，可還有哪處不舒服?！?/p>

? ? 我看著她微笑，輕輕搖頭。

? ? 他帶著藥來看我的時候，我正倚在窗邊看著鳳凰花，他笑容燦爛卻帶著悲傷，聲音清朗卻隱含哽咽，輕聲道：“你還好嗎？”

? ? 我俯身道謝：“多謝公子救命之恩?！?/p>

? ? 他扶我起身，頓了頓，后道：“你傷好前先在這里住下，有什么事便跟我說，我叫蘇至純，你叫什么？”

? ? “我叫月夕”

? ? “明月皎潔，余暉嬌艷，正如月夕姑娘，風(fēng)姿卓約?！?/p>

? ? 少年的眼睛如一泓清泉蕩漾在眼前，正如慕白哥哥的雙眸一般干凈清澈。

? ? 后來的我，知道了很多事。

? ? 蘇至純是將軍的兒子，為人豁達(dá)開朗，隨父親攻克四方，所向披棘。他的父親則是戰(zhàn)無不勝的大將軍蘇刻，戰(zhàn)時，他治軍嚴(yán)明，赤膽忠心，為國家收回?zé)o數(shù)的城池；不戰(zhàn)時，他駐守邊疆?dāng)?shù)年，為國防安定幾乎獻(xiàn)出了自己的一生。他是百姓心中當(dāng)之無愧的大英雄。

? ? 蘇至純每天都會來看我，他會為了我朗讀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書墨，他會陪我在花園中散步賞花，他會在夕陽西落時叮囑我晚上睡前要關(guān)窗，他會在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時害羞的笑，他會每天把好玩的物件，好看的衣服送到我的房間。

? ? 我們總會相伴在夕陽之下，他舞刀弄劍，我讀詩品茶。時光看似漫長，實(shí)則短暫，長到能讓我們之間的情感漸漸萌發(fā)，短到我深知這愜意的時間會稍縱即逝，原來長短與否，皆在人心一念之間。

? （三）真心

? ? 七夕之夜，萬家燈火，蘇至純牽著我走在繁華的街邊，笑意盈盈的把發(fā)簪插到頭上，微笑道：“月夕美貌，就算不施粉黛已經(jīng)是這都城最美的姑娘?！?/p>

? ? 我把發(fā)簪拿在手中，輕聲道：“自古紅顏多禍水,盡代紅顏皆薄命，今日將軍待我好，自然看我什么都好，可如是來日我阻了少將軍青云之志，親友之睦，父子之情，只怕少將軍會將我殺之而后快?！?/p>

? ? “怎么會呢？我待你真心，你看不出嗎？”

? ? “我看得出如何？看不出又如何？人要有所取舍，才能得長久安樂?！?/p>

? ? 蘇至純道， “那月夕想得什么？又想舍什么？”

? ? “我若想得安樂，真的能得到嗎？”

? ? “只要你想，我傾心奉上?！?/p>

? ? 我低頭默不作聲，眼底盛滿了無盡的悲哀與痛苦，蘇至純把我輕輕的擁入懷中，煙火在一霎那間綻放，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 ? 第二天，我便見到了蘇刻。

? ?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身著便衣的蘇刻，他待我慈祥又熱情，我不曾想過，戰(zhàn)無不勝的大將軍私底下竟是這般和藹。

? ? 蘇刻詢問道：“你家中還有什么人嗎？”

? ? 茶香飄散在房子中，催眠似得讓人異常平靜?！拔腋改覆刹铻樯?，如今皆已亡故?！?/p>

? ? 蘇刻道：“月夕姑娘莫怪，只是我聽說純兒與你走的親近，便想見見你，我這兒子雖然年幼，但自小在軍中歷練，也算人品穩(wěn)重，姑娘若不介意，我即可為你們準(zhǔn)備婚宴。”

? ? 我猛的抬頭，看見蘇刻含笑的眼睛，淚水就那么無聲無息的砸在地上，我跪在蘇刻身邊，哭道：“小女多謝將軍成全……”

? ? 蘇刻輕笑出聲，伸手要扶我起身，一瞬間，我拿出短劍直直刺進(jìn)他的胸膛。

? （四）善惡

? ? 從正堂出來后，大雨傾盆而出，雨水綿綿，仿佛天空在哀嚎，哀嚎這悲慘的人生和充滿變數(shù)的命運(yùn)。

? ? 當(dāng)晚，我被關(guān)入獄。

? ? 當(dāng)年，我偷偷的爬進(jìn)山神爺爺?shù)臉涠蠢?，想看看山神爺爺?shù)臉幼?，卻意外的撿回了一條命，不知為何，當(dāng)我再次睜眼時，已化為女身，可從無修煉的我，竟沒有一絲法力。

? ? 修煉了十年，忍耐了十年，怨恨了十年，法力毫無進(jìn)展，十年的惡夢，十年的痛苦，十年的不甘，使我的心中滿腔憤恨，我跑下山來，要親手了結(jié)蘇刻的命。

? ? 我輾轉(zhuǎn)聽聞蘇刻的府邸，刻意接近他的兒子，只為報(bào)我的血海深仇，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手刃仇人。

? ? 我沒有法力，便利用蘇至純接近蘇刻，伺機(jī)報(bào)仇。

? ? 蘇至純來看我時，我正望著小月亮發(fā)呆，他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無助的望著我，月光籠罩在他身旁，為他鍍上了一層白光，他望著我溫柔的笑。

? ? 蘇至純輕撫我的臉龐，聲音哽咽，道：“月夕，你為什么要來。”

? ? 我潸然淚下，他認(rèn)出了我，我又何嘗認(rèn)不出他。

? ? 我們都在賭，他在賭，他的真心能化解我心中的怨恨，他在賭，我是真的想和他拜堂成親。而我亦在賭，我在賭，他不會攔我復(fù)仇之路。

? ? “當(dāng)年，是樹神爺爺看到滿山鮮血，用他的最后一口靈氣渡我們一路，所有族人成為山中精靈，而我，因留著最后一口氣沒死，化成幼童之身，蘇刻下山時看見了我，將我撿回?fù)狃B(yǎng)?！?/p>

? ? “這十年來，我都看在眼中，他的大兒子，死在戰(zhàn)場之上，他的二兒子，為救人而亡，他的小兒子，至今下落不明。他，是個無私的好人。他是你的仇人，卻是天下人的英雄；他殺了你全家，卻救了天下無數(shù)人。你可知，沒有他的鎮(zhèn)守，這世上，會挑起多少戰(zhàn)爭？每天會死多少人？”

? ? “所以，我的家人活該被殺嗎？”

? ? “可是他，早晚會死的，人的壽命如此短暫?！?/p>

? ? 我微笑的看著他，“慕白哥哥，我懂你的道理，可渡不了自己。”

? ? 囚車之上，無數(shù)的菜葉雞蛋向我砸來，耳邊是百姓的咒罵，眼前是鮮紅的驪山。刀起刀落間，我仿佛聽見父親母親的呼喚。

? （五）后來

? ? 后來，蘇至純離開了將軍府，他說，會把將軍的小兒子找回來。

? ? 青山畔水間，清風(fēng)明月下，你會看見，一個邋里邋遢的年輕人，他的身邊還有一只可愛的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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