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午后,咖啡廳。空氣中膩著馥郁的咖啡豆的香氣,慵懶的熏風卷著一根漫不經(jīng)心的茶匙,順著正六點向十二點鐘的方向來回旋轉(zhuǎn),透明的甜味被拉扯成絲,茶匙愣是沒有觸碰到杯壁,沒有發(fā)出一點雜音。
帶來慵懶熏風的是一個白襯衫少年,他的心卻不像他手上的動作那般閑散,相反,那鼓點似的心跳快把他逼瘋了,“怎么還不來?”他反復問自己,一邊停下了機械的攪拌動作,一邊掏出手機看時間。屏幕亮起了又熄,熄滅了又亮,卻總是不見那個人來。少年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天色,嘆了口氣,準備離開。誰料起身的一瞬間,窗外飄過一個輕盈的影子,撐著一把傘,眉眼被遮了大半,那人本身步伐很快,不知為何卻在玻璃窗前微微頓了頓首,恰巧與少年四目相接——只有一瞬,比少年起身的一瞬還要短,接著便飄然而去。
但足夠了。
“蘇青!”少年大喊,撕破了咖啡廳脆弱的背景音樂,剩下寥寥幾個顧客全被這一嗓子吸引,抬起頭來觀望。然而少年已經(jīng)跑得沒影了。
“那是蘇青吧?”少年停下腳步,有些茫然地望著往來的人群。
“那是蘇青吧!”藍?快速而敏捷地穿行在人潮中,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她臉上,籠起一層干凈的美好。她隨意披著的風衣被風吹得鼓鼓的,瀟灑的馬尾更是隨性飄揚。長橋上的人不多,藍?一眼鎖定了倚在橋欄上的,閉目養(yǎng)神的姑娘。
蘇青驀然睜眼,定了定神,心驚道,我怎么站著都可以睡著?好像又夢見那個空房間了?誒,什么時候走到燙金大橋上了?我怕不是在夢游吧?!明明只是被自己嚇了小小一跳,蘇青的心跳卻病態(tài)地不停加速,于是她只好開始調(diào)息。一邊調(diào)息,一邊安慰自己,沒事的,大概是最近課業(yè)重,晚上沒有休息好罷了。
眼看著快要平復的心跳,在下一秒又開始作亂。因為蘇青看到一個披著光的“流星”飛著越過人群,筆直地撲過來。不好,有倒霉蛋要被那家伙撞下橋了。蘇青心想,并閉上了眼睛,疑惑著為什么只有藍?一人——她不是約了別人么?
當然,沒有人被撞下橋。撞上蘇青的就只有一陣風,蘇青還沒來得及睜眼,就聽到藍?的聲音:“我這次只遲到了18分鐘哦!比上次提前了兩分鐘呢!”蘇青淡淡地望了藍?一眼,沒說話。見狀,藍?心里暗呼不好,一改歡快的語氣,誠摯地問:“你.....不會生氣了吧?”
“嗯?”蘇青才剛剛緩過神來,什么也沒聽清。“什么?你怎么來了?好巧?!?/p>
藍?一聽,心里更加慌張,深以為蘇青氣的不輕,扮起失憶來了,嘴上一陣噼里啪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我們明明約好在這里見面了的啊,怎么還突然學起韓劇里的女主角啊,這里可沒有救贖你的歐巴,還有就是傲嬌不是你的屬性,麻煩你正常點,我害怕?!?/p>
這句話不知挑到了蘇青哪根神經(jīng),她突然笑起來,好像聽了個不得了的笑話,她一邊笑,一邊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原來不是烏龍啊。”蘇青止住笑,但仍有些氣喘,而藍?剛剛跑定,卻什么事都沒有,唯一感覺就是蘇青說的話真是越來越像棒槌了——猛地一下,敲得人暈。
“好啦,順順氣,我們?nèi)ヒ捠??!彼{?拖著蘇青朝街上走。其實蘇青笑的并不是藍?說的話,她只是莫名感到一陣開心,就好像那只小狐貍,本來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卻冷不丁地被人塞了一口甜。她心底最后一滴違和感也蒸發(fā)殆盡——大概因為是在太陽底下站得太久了。
有時候,時間過的可以快到不可思議,就像現(xiàn)在,夜幕說低垂就低垂。蘇青藍?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回到了燙金大橋上。人群似乎被黑夜稀釋了,落寞的吉他聲隨著街頭藝人的閉眼低吟散落到油漆斑駁的橋欄上,滾到河流的波瀾之中去。二人難得不再嘰嘰喳喳個沒完,而是安靜地并肩走著,不知不覺,離那個吉他手越來越近了,藍?突然開口,說:“上一次我們來玩時,這里站的還是一名鼓手呢?!边呎f便掏出一把紙幣,彎下腰來放入那藝人打開的空蕩蕩的琴包中。
“是么......”蘇青低頭看著那破舊的琴包,皺起眉頭,暗自思忖。
“是啊,”藍?直起身來,順便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可真是——”
蘇青正等著她發(fā)表一首即興詩,譬如“啊大海,你真大”一類的??墒嵌呏挥忻裰{的悠悠旋律,藍?半晌無言。
蘇青有些好奇,抬起頭來。只見藍?仰著頭,安靜地凝視著夜空。
城市的夜空并不美,卷著浮躁的暗紫與喧囂的猩紅,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黑”過。可是今天的夜晚,好像有一些不同,是深藍色的,鑲著一點點藏青色的邊,嵌著幾粒閃著微弱光芒的鉆石——那是星辰。很少見,蘇青心里嘆到。
“很美?!碧K青不小心說出了聲。
“是啊?!彼{?不但沒有收回目光,反而伸出手去指,“你看,那個是天狼星,最亮的那顆,它的視星等是-1.47,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了。”
“嗯?!彼运梢栽隗a臟的城市里,渾濁的黑暗中呼吸。所以它的存在是無可撼動的堅不可摧。然而它看起來卻是那樣的虛無,縹緲到哪怕只是伸出手,它就會立刻遁入暗紫與猩紅,只剩下迷蹤。
這一刻,蘇青突然覺得無所謂了,哪怕自己確實對什么“鼓手”,甚至對什么“上次來玩時”沒有絲毫的印象,也都無所謂傾不傾訴了。黑暗背后緊貼著白天,堅強也并非站在脆弱的反面,那么,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記憶當中的真真假假也是一種道,一種交替的和諧吧——要是刻意去伸手,只會造成更大的破壞吧.......
“那顆是金星,入夜時是昏星長庚,等到破曉時啊,就是啟明了。還有那顆,雖然有點看不清......”藍?還在興致勃勃的觀賞著這難得的清景,蘇青卻突然將藍?指著星星的手拉回來了,藍?疑惑地投來目光,疑問句“怎么了”呼之欲出。蘇青卻說:“我們以后,一起去看星星吧。去那種有著純黑夜空的地方,那里不僅僅就這幾粒星星,而是有一整片銀河,那里是可以看清人馬座,獵戶座,波江座各種星座,甚至是星云,星團!”
藍?覺得很奇怪,平日里無論陽光再如何燦爛,霓虹燈再怎么閃耀,她看到的那雙灰色眼睛都沒有此刻在幾顆寥落殘星的黑夜里明亮——似乎有那么一瞬間,所有的光芒都被那雙眼斂去了。有可能蘇青只是外表冷淡了些,有可能保持這樣的冷淡不是她的本意,而只是為了換取相對穩(wěn)定的心跳吧......真是個表達抑制型人才,這下好了咯,太興奮了露怯了吧。藍?不小心笑出了聲,干脆地答應了。
“好啊!”藍?頓了頓,又抬起頭,“你看你看,這究竟是我們在仰視星星呢......”
“還是,星辰在俯瞰我們?”蘇青含著笑接到。
夜風凌冽,一處樓頂。一個少女立在樓房護欄之外,俯瞰著來往車流。風將她齊耳短發(fā)揉的更碎,她忽然覺得有點冷。護欄之內(nèi)還有一個身影,逆光而立,幾乎像是一道影子。
“捂住耳朵不聽最真實的聲音,那么,讓那個人聽聽回聲也好?!?/p>
“成為我的ECHO吧。”
“好?!鄙倥穆曇籼鹛鸬?,帶著股奶油味。軟軟糯糯的聲音還沒來得及散去,她人卻干脆利落的從護欄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