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媽媽說,那家主人今年又添了一個寶貝。真好啊。老房子又多了一個新主人,它應該很久很久很久都不會孤獨了。
老房子在現(xiàn)在的生活來看實在是很常見,住了很多年因為搬家或者有了新房子,房子便成了老房子。
有時候老房子就突然塌了,人為的或者受不了孤獨的,老房子的地方長出新房子來或者成為廢墟。
但有時候老房子有了新主人,也許它就變成了新房子。
可是我的老房子,健壯的很,有生之年不會看見他的坍塌,媽媽信誓旦旦的說。
是啊,它有了它的新主人又變成了新房子,再也不會孤獨了。
我仍然懷念它。承載了我半個童年的它,獲得了新生,我為它高興,也為自己悲傷。
就這么嘆息嘆息著,老房子就老了。
按照他的年齡來算,老房子其實算不得老房子。只是我離開它太久了,在我心里,它已經變成了老房子。
那是爸爸年輕時拿出積蓄找人蓋的一座新房,年輕的爸爸打工賺了很多錢,爺爺告訴他是時候找個媳婦了,他答,怎么找?爺爺笑,首先你要有一座漂亮的房子。爸爸懂了。
他最擅長的就是蓋房子,他找了幾個信任的兄弟,親自去定材料,談價錢,地基砌的高高的,屋梁用最好的槐樹木,每天和兄弟們一起上工,討論房子的結構。
最后完工的新房很漂亮,比周圍人家的房子都要漂亮。一間很大很寬敞的客廳,一邊兩個大臥室,一邊是儲物間和廚房,蓋房子都是用的最好的材料,最好的紅磚,最好的槐樹木,地基也比其他人家的高。
新房蓋好后,姥爺帶著媽媽來看房子,媽媽喜歡這個房子,夠大,夠寬敞,比媽媽的家豪華多了,最重要的,媽媽喜歡上了那個廚房,那是年輕的媽媽見過最大最齊全最好看的廚房。
媽媽就嫁過來了。
然后老房子開心的迎接這對新人,那時候的老房子年輕極了,處處顯示出它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下雨天不必擔心雨水漫出來,曬作物有最好的陽光。
后來媽媽爬梯子去屋頂曬東西,爸爸覺得不放心,又蓋了一座堅固的水泥樓梯,在那個年代,房子蓋好就不錯了,老一輩認為竹梯子就很好了,不需要花費材料來蓋不常用的樓梯。
一年后,爸爸和媽媽去了大西北,在大西北肥沃的土地上過著原始的生活。老房子就這么空了七八年。七八年后,爸爸為了孩子們的教育,又回到了老房子這里,開始全新的生活。
那時候的老房子依舊年輕,依舊是新房子。
我六歲的時候來到老房子,姐姐哥哥都上了好幾年的學。5歲之前幾乎沒有見過爸爸,我和姥姥住在一起。搬來老房子的那天,我背著我唯一的行李--鄰居姐姐扔給我的破書包,手里捏著一只螞蚱,站著仰頭看著老房子,心里想著,這房子真大啊,比姥姥家的豪華多了。進門的時候還差點被絆倒,門檻太高了。小個子的我每經過一次都要邁好困難的步子。老房子就這樣迎接小小的我,剩下的半個童年開始了。
我和姐姐的臥室有個小孔連著外面,我們就經常順著小孔一唱一和傳紙條,扔石子,玩的不亦樂乎。
老房子的院子很大很大,有一棵和老房子一樣老的梔子花,一架繁茂的葡萄藤,一棵小棗樹,兩棵櫻桃樹,一顆無花果樹還有一口比老房子更古老的井。
葡萄架從來沒有結過甜的葡萄,每年的酸葡萄還沒長大就被我們摘光了,媽媽一邊掃著院子一邊抱怨我們的嘴饞,我們最喜歡在葡萄架下面乘涼,摘葡萄吃。后來啊,我們長大了,再也不喜歡酸葡萄,有年葡萄剩了很多很多,有些都爛了,葡萄還是酸酸的,我們才知道我們的葡萄架永遠結不出甜的葡萄,我們覺得葡萄架欺騙了我們,我們再也不在葡萄架下面乘涼了。葡萄架孤獨的過了一個夏天,還沒到冬天,只能結酸葡萄的葡萄藤就被爸爸砍掉了,小時候不知道傷心是什么感覺,只覺得很空很空,看著被砍掉曲曲折折的葡萄藤,砍著的傷口流著樹汁,像極了葡萄藤的眼淚,它是會疼的吧。我們都沒有說話,就這樣看著陪伴了好幾年的葡萄藤離我們而去,葡萄藤彎彎曲曲的根爸爸挖了很久很久。我們一直站著,媽媽打發(fā)我們去看動畫片,動畫片很快掃清了我們的悲傷。我只是偶爾看一眼院子,葡萄藤是不是留下一點痕跡。
小棗樹還沒長大就被媽媽移植到新樓房的那里了,兩顆櫻桃樹是最受我們歡迎的,每年都能結很多很多果子,春天開花的時候,風一吹,整個院子都是粉色的花瓣,那一整個開花的季節(jié)都像是在過花開的節(jié)。
梔子花一直在那里,每年開花的時候,很多小伙伴到我家來討梔子花,因為我們家的梔子花又大又白又香,每年媽媽都讓我摘幾朵送給老師,老師總是摸著我的頭說我乖。也許是因為家鄉(xiāng)的每一個女主人都是喜歡梔子花,它存活了很久很久,房子已經換過很多個主人,她一直陪著老房子,一直。
門口一邊是一片竹子,一片是漂亮的格?;ê秃2嘶āW钕矚g老房子的那口井,我小小的力氣也能打上來最清最亮的水。
總之,老房子滿足了我對童年的所有的幻想。 后來也就是我回家的第六年,爺爺家的房子要拆遷了,是個位置極好的樓基,管土地的官員告訴爺爺如果沒有人蓋樓,那這地方就充公,一分錢也拿不到。爺爺召集了幾個兒子,商量這個住了幾十年的地方的命運。
于是相對富有的爸爸就要了這塊地方,艱苦的蓋起了樓。印象中,爸爸的那座小樓房是我們這里最早的一批樓房。面對著的是我們那里最寬最寬的一條大路,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條大路都要寬。只是現(xiàn)在或近或遠的樓房到處都是,遠遠比我們的更高更結實,更豪華,門前的大路換上柏油套裝,每天經歷幾百輛的重型汽車的光臨,已經變得脆弱不堪。
后來老房子就空著了。
后來老房子空的太久看,水泥梯子離開了墻面,爸爸告訴我是因為老房子寂寞了。
然后媽媽就把房子賣了。我覺得媽媽把我的半個童年給賣了。我吵著不能賣不能賣,媽媽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瞎攙和什么”打發(fā)了我。
我只能遠遠地看老房子,后來新主人把門前的竹子砍掉了,用稻草鋪了厚厚的一層,我仿佛看到翠綠的新竹在哭泣,我卻無能為力。
兩年以后,媽媽用相同的價錢把老房子贖回來了。原因很搞笑,新主人的債主找到她了,她急于出手,就又還給我們了。
后來爸爸的姑姑從上海來,想要體驗鄉(xiāng)下的安靜生活,老房子迎來它的第三任主人。又是兩年,姑奶奶和姑爺爺搬走了。
老房子又過了一年孤獨的生活,媽媽把老房子賣一對外鄉(xiāng)人,外鄉(xiāng)人沒有債主來討錢,他們在這里安了家,再也不能還給我們了。
從此我就只能路過老房子了。
新房子是座漂亮的小洋樓,離學校很近很近,我邀請我的小伙伴到家里來玩,他們都說你家的房子好漂亮啊。那時候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完全記不得自己還有一座老房子。 就這樣,老房子徹底離開我們家已經是第五年。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老房子。
春節(jié)出去拜年,沒有繞路,路過老房子。墻壁上的氣孔還在,白色的氣管裸露在外面,里面是黑乎乎的一片。當年在墻上畫的粉筆畫早已消失的干干凈凈。門口的竹子林徹底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個土堆,大概是挖的蘿卜窖字吧。當年媽媽也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挖過這么一個土堆。
老房子徹底賣掉以后,媽媽心痛歸心痛,還是想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以后新房子給哥哥,他和爸爸去哪里住。就這樣想了很久很久,也在爸爸身邊念叨了很久。爸爸受不了,去管土地的又要了一個樓基,位置很好,依舊靠近大馬路,地方也大,剛好有一個人退掉了樓基,爸爸很輕松花一萬塊錢的買下來了。媽媽就高興了,媽媽總算有一點開心,因為新的樓基的位置比老房子的位置好太多了。只是現(xiàn)在蓋個小院子都要審批半天,又要攢錢給哥哥結婚裝修房子,媽媽再也沒有財力去重新蓋一座她能夠承認的茁壯的房子,于是那個樓基就一直空著空著,又過了幾年,那塊地方的身價也悄悄的翻了好幾倍,甚至比老房子的價錢還多。好多熟悉的不熟悉都來和爸爸買那塊地方,爸爸自然要問媽媽,媽媽一臉的倔強,不給就是不給,這塊地方就是老房子換來的,我已經賣了老房子兩次了,怎么可能賣第三次?
于是那塊地方就一直空著,空著,后來管土地官員的把那塊能蓋兩個房子的地方劃了三塊,媽媽的樓基少掉了三分之一,媽媽又念叨著,早知道就早早蓋個地基了,也不至于被削掉那么一大塊地方,說歸說,很多年過去了,那塊地方還在那里,還是一塊空地。我們真正的老房子還在新生著,聽媽媽說,那家主人今年又添了一個寶貝。真好啊。老房子又多了一個新主人,它應該很久很久很久都不會孤獨了。
我突然好想去老房子看看,看看那棵唯一剩下的梔子花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