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小時候，我天真地以為，全世界的孩子早晨第一件事是一樣——去放牛。放牛于我們鄉(xiāng)下孩子與生俱來的晨課。

? ? ? 約莫六七歲起，我就開始加入村里的“放牛小隊”。每天早晨，奶奶早早叫我起床，我揉著眼睛，跌跌撞撞地跟著鄰居家的哥哥姐姐往牛欄跑。

? ? 那時候左鄰右舍的牛都被關在村里的廢棄祠堂里。祠堂是村里最老的建筑，黃墻黑瓦，檐角還掛滿蜘蛛網(wǎng)，一樓都用來關牛養(yǎng)豬，二樓則堆滿了稻草。走進去，總能聞到一股混合著干草、牛糞的特殊氣味。小時候聽太多鬼故事，每次走進祠堂，總覺得陰森森的，仿佛藏著什么可怕的東西，多少讓人有些害怕。小小的我，總是以最快速度來到牛欄旁，拿著一根竹鞭，催著牛趕緊出門。

家里養(yǎng)的是一頭溫順的大水牛，雖然我個子還沒牛腿高，卻莫名和它親近。不過說是我放牛，倒不如說是牛放我——更多時候都是哥哥姐姐們幫著趕牛，而我就像放牛隊伍的小尾巴，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頭。

村頭的河壩是我們最愛的放牛去處。我們把牛趕到長滿嫩草的河壩上。牛兒慢悠悠地低頭啃食青草，時不時甩動尾巴驅(qū)趕蚊蟲。我們這些放牛娃便解放了手腳，光著腳丫在淺灘里嬉戲，時而彎腰捉幾尾小魚小蝦，時而蹲在河邊石縫里掏黃螺。那些老牛最是通人性，只管專心地咀嚼嫩草，偶爾抬頭望望我們，從不會擅自跑遠。

當然，牛兒也有貪嘴任性的時候。河壩兩旁那片綠油油的禾苗，對它們來說就簡直就是美味佳肴，總?cè)滩蛔∫低祰L上幾口。我們幾個孩子正在河里埋頭捉魚玩水，哪會注意到牛兒已經(jīng)悄悄挪到了田邊。直到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怒喝："誰家的牛在吃莊稼！"我們才猛然驚醒。這時田主往往已經(jīng)趕到，看著被啃得參差不齊的禾苗氣得直跺腳。我們唯唯諾諾，不敢吭聲“下次再這樣，非得找你們家大人說道說道！”田主雖然嘴上這么說，只是我們心里都清楚，這事遲早會傳到父母耳朵里——村里哪有什么秘密？想到回家要挨的那頓訓，連河里的魚蝦都變得索然無味了。

? ? ? 回去的路上，大家死死拽著牛繩，再不敢有半點松懈。連小小的我都感覺到一絲可怕和恐懼了。牛兒倒是悠閑，嘴里還回味著禾苗的清香，時不時發(fā)出滿足的"哞"聲，完全不知道給我們?nèi)橇硕啻蟮穆闊?/p>

? ? ? 再后來，我長大一些了，終于能夠獨自牽著牛繩，像個真正的放牛郎一樣趕著牛兒去河壩?？刹恢獜氖裁磿r候起，村里養(yǎng)牛的人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我和兩個大哥哥每天早上堅持著放牛的活計。我們?nèi)业呐谙喔羯踹h，卻總能在河壩不期而遇。這兩個哥哥是村里出了名的學霸，他們才不屑摸魚捉蝦呢，而是各自帶著一本語文書，坐在河壩旁的大青石上，迎著晨風大聲誦讀。后來，我也學著他們的模樣，帶著一本語文書，叨叨地念了起來。我們仨成了最好的放牛搭檔。

? ? 那時候，我才讀二三年級左右，沒有手表，完全沒有時間概念?？勺x六年級的大哥哥卻像個活鬧鐘，總能準確判斷回家時間。后來才知道，每當日頭爬上最高那座山山尖，陽光開始明媚而刺眼時，就意味著該收拾書本回家了。我們拍拍沾了草屑的褲腿，牽著吃得肚皮滾圓的牛兒，往各自的家走去。

? ? 回家后，奶奶已經(jīng)準備好我的放牛酬勞——雞蛋米糊湯。她總是用搪瓷杯裝好放在菜櫥里。我咕嚕咕嚕幾口就喝個精光，背著書包往學校跑去。

? ? 后來，奶奶離開了我們，四年級時，村里的小學被撤并，我們?nèi)ユ?zhèn)里上學了。我再也沒放過牛，那個裝雞蛋迷糊湯的搪瓷杯，也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