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帶著碎石棱角的觸感透過破爛的單薄實驗服,狠狠硌著燼的背。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無數(shù)細小的玻璃渣在胸腔里刮擦,牽扯著右臂那團仍在悶燒的劇痛。研究所那令人窒息的警報嗡鳴和能量武器的尖嘯,終于被廢墟荒野上粗糲的風(fēng)聲取代,但耳朵里殘留的嗡鳴,還有鼻腔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焦糊味,都在提醒他剛才的瘋狂。
自由的氣息?不,是更濃烈的死亡和塵埃的味道。
他勉強撐起一點身體,視野里一片昏花的暗紅。研究所那個被他撞開的破洞,在遠處暮色籠罩的廢墟輪廓中,縮成一個模糊的、閃爍著殘余警報紅光的小點。暫時安全了?這個詞在他麻木的思維里顯得如此陌生而奢侈。
“嘖,動靜不小嘛,菜鳥?!币粋€帶著戲謔的清脆聲音在旁邊響起。
燼猛地轉(zhuǎn)頭,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那個像貓一樣靈巧嬌小的身影——小町,不知何時已經(jīng)蹲在了他旁邊一塊扭曲的鋼筋上。兜帽滑落些許,露出一張沾了點灰塵卻掩不住狡黠的少女臉龐,大眼睛里閃爍著好奇和某種評估的光,手里那把奇特的匕首像活物般在她指間跳躍、消失、又出現(xiàn)。
“安雅,過來看看這家伙還能不能喘氣?!毙☆赃吪?。
穿著污漬白大褂的女人——安雅,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像一道疲憊的陰影。她沒看燼的臉,目光直接落在他那條觸目驚心的右臂上。皮膚大片焦黑、龜裂,如同干涸的河床,裂縫深處透出病態(tài)的暗紅,仿佛里面的血管還在緩慢地、無聲地燃燒??諝庵袕浡还善と鉄购蠡旌现撤N奇異鐵銹般的甜腥味。
安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蹲下身,沒有觸碰,只是湊近仔細觀察著那些焦黑的裂痕和下面隱隱透出的紅光,鼻翼微微翕動?!盁彼硢〉赝鲁鰞蓚€字,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本質(zhì)的厭惡,“燒自己的命換那點煙花……愚蠢透頂?!?/p>
燼想反駁,想嘶吼,但喉嚨里只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嗆出一口帶著焦糊味的血沫。一股強烈的眩暈再次襲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一只覆蓋著灰褐色巖石紋路的、粗糙卻異常穩(wěn)定的大手,及時抵住了他的后背,阻止了他摔倒。是雷歐。這個磐石般的男人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巨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的暮光,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卻也奇異地隔絕了廢墟的冷風(fēng)。
“死不了。”雷歐的聲音低沉,像兩塊石頭在摩擦。他的目光掃過燼右臂的慘狀,又落在他蒼白失血、沾滿污垢的臉上,最后停留在那雙因為劇痛和虛弱而布滿血絲、卻依舊殘留著實驗室里那種空洞麻木與一絲未熄野性的眼睛上?!懊病!?/p>
安雅沒理會雷歐的評價。她打開隨身那個同樣沾滿不明污漬的醫(yī)療包,動作麻利地取出幾支裝著渾濁液體的針劑和一個造型古怪、帶著吸附探頭的儀器。她將儀器冰冷的探頭懸停在燼右臂焦黑的裂口上方幾厘米處。儀器發(fā)出微弱的嗡鳴,探頭頂端亮起幽綠的光,掃描著傷口深處。
“神經(jīng)束大面積灼毀……肌纖維碳化率超過百分之四十……深層血管有異常能量殘留,活性極高……”安雅低聲念著儀器上跳動的數(shù)據(jù),語氣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她無關(guān)的垃圾的狀態(tài)?!昂诵捏w溫異常升高,代謝系統(tǒng)瀕臨崩潰邊緣……生命力場讀數(shù)混亂,波動劇烈……”
她放下儀器,拿起一支渾濁的針劑,直接扎進燼左臂相對完好的皮膚里。冰涼的液體涌入血管,帶來一陣短暫的麻木,但緊隨其后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靈魂被強行抽離般的劇痛!比剛才在破洞口被她按住時更強烈、更深入骨髓!燼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喉嚨里發(fā)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瀕死的嗚咽,冷汗瞬間浸透了破爛的實驗服。
“忍著點,廢品?!卑惭诺穆曇粢琅f冰冷,手上的動作卻快得驚人。她拔出空針管,又拿起另一支顏色更深的藥劑,精準地扎入燼頸側(cè)的大動脈附近?!安话涯泱w內(nèi)這股燒起來的邪火抽掉點,你撐不過今晚。想死就繼續(xù)亂動?!?/p>
那深入靈魂的抽取劇痛持續(xù)了大約十幾秒,就在燼感覺自己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的暖流,如同寒夜里點燃的一小簇篝火,竟奇跡般地從那劇痛的核心緩緩流淌出來,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雖然右臂的毀滅性灼痛和身體內(nèi)部的空虛感依舊如同跗骨之蛆,但那股幾乎要將他撕碎的瀕死眩暈和寒冷,竟被這股暖流強行驅(qū)散了。
燼脫力般癱軟下來,靠著雷歐那只巖石般穩(wěn)固的手,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風(fēng)箱的喘息。
“暫時吊住了。”安雅收起針管,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項例行工作?!暗皇堑踔?。他這傷……不是普通手段能治的。那股力量在反噬他自身,像條毒蛇在啃噬宿主?!彼聪蚶讱W,眼神疲憊而銳利,“帶著他,就是個隨時會爆炸、還會吸引議會瘋狗的定時炸彈?!?/p>
“炸彈?”小町嗤笑一聲,從鋼筋上輕盈地跳下來,匕首在她指尖消失無蹤。“老大,我們撿回來的好像不是廢品,是個寶貝???議會那幫白大褂的‘寶貝實驗體’自己炸了籠子跑出來?嘖嘖,這下樂子大了?!彼叩綘a面前,蹲下身,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狼狽不堪的臉,“喂,菜鳥77號,你剛才燒血放煙花那招,能再來一次不?能的話,咱們現(xiàn)在就去把議會大門再炸一遍?”
燼抬起頭,汗水混合著血污從額角流下,滑進眼睛里,帶來一陣刺痛。他看著小町那雙亮得驚人的、充滿挑釁和某種近乎殘忍的好奇的眼睛,又看向旁邊沉默如山、眼神深邃的雷歐,最后落在安雅那張寫滿疲憊與冷漠的臉上。
他們是誰?他們憑什么救他?他們說的掀翻議會……是瘋話嗎?還是……另一個更深、更黑暗的陷阱?
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他張了張嘴,干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發(fā)出嘶啞的氣音。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警戒在制高點的凱,低沉的聲音通過某種微型通訊裝置傳入幾人耳中:“三公里外,空中單位識別信號?!宓婪颉療o人機群,正向我們最后交戰(zhàn)區(qū)域移動。數(shù)量……很多?!?/p>
空氣瞬間凝固。
小町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如同捕獵前的野貓般銳利。安雅迅速收拾好醫(yī)療包,動作快得帶起殘影。雷歐抵在燼背后的那只巖石手掌,微微收緊,傳遞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清道夫……”雷歐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金屬摩擦的冷硬質(zhì)感。他看了一眼幾乎虛脫的燼,又掃視了一下籠罩在濃重暮色下的、無邊無際的死亡廢墟。“議會鼻子真靈。被那東西纏上,甩掉就難了?!?/p>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那只覆蓋著巖石紋路的手,不再是支撐,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燼完好的左臂上臂,將他整個人如同拎一件破布袋般提了起來!
燼猝不及防,雙腳離地,牽動全身傷口,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悶哼出聲。
“聽著,廢品77號?!崩讱W的臉湊得很近,那道猙獰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活物,他巖石般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在末世廢土中淬煉出的、近乎殘酷的清醒和決斷?!艾F(xiàn)在沒時間給你思考,也沒時間給你選擇。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他頓了一下,聲音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燼混亂的意識里:
“第一條,留在這里,等議會的無人機把你切成碎片,或者抓回去,重新塞進那個玻璃罐子里,切片研究到死?!?/p>
“第二條,”雷歐抓著他手臂的力量又加重了幾分,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將他徹底拖離冰冷的地面,“跟我們走。在議會那群禿鷲把你撕碎之前,在你自己把自己燒成灰燼之前……”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刺入燼的眼底。
“學(xué)會怎么用你這條爛命,去砸碎點什么東西?!?/p>
暮色四合,廢墟的陰影如同巨大的怪獸匍匐蔓延。遙遠的天際,傳來低沉的、如同群蜂振翅般的嗡鳴,正由遠及近,冰冷地切割著死寂的空氣。
清道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