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他回到家，手中捧著一束玫瑰花。她有些吃驚，問是問么回事。他有些局促，說今天是情人節(jié)，看到單位里不少女同事都收到花了，想著給你也帶一束。她一笑，結(jié)婚多少年了，都成老夫老妻了，不用玩年輕人這一套。還是攢點錢供孩子上學吧。說完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他找了個瓶子把花插起來，想想自己今天的行為也覺得幼稚可笑。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買了花呢？妻子說得對，自己早就被判了“無期徒刑”，兒子現(xiàn)在上高中，以后的開銷會越來越大。錢，還是多掙少花吧。
吃晚飯的時候，一向活潑開朗的兒子今天卻顯得怏怏不樂。他和她有些擔心地詢問兒子怎么回事。兒子猶豫片刻才說出原因：班里有一個女同學的父母正在鬧離婚，女孩的母親前幾天偶然得知自己的初戀情人出了車禍躺在醫(yī)院，去探望以后不由分說就要和丈夫離婚去照顧初戀情人，家里都鬧翻天了。你們會離婚嗎？兒子有些擔心地問。
胡說八道什么？他和她幾乎同時開口。兒子長舒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你們夫妻恩愛，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人！兒子說罷以風卷殘云之勢對著一桌子的菜大嚼特嚼起來。他和她卻忽然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又同時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
恩愛嗎？他和她都不知道。結(jié)婚這許多年，柴米油鹽早就代替了風花雪月。再說了，男女之間不就那點事，他們有什么沒有經(jīng)歷過？架也吵過，軌也出過，婚也想離過，現(xiàn)在不都還好好的？張愛玲在《半生緣》中寫“也許愛不是熱情，也不是懷念，不過是歲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他們都深以為然。也許婚姻，也不過是他在極力容忍她的潔癖、她在他睡覺打鼾時努力克服著自己的怒火吧。愛不愛什么的重要嗎？大家都這么過，不也一樣是一輩子？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他輕咳一聲，想隨便找點什么打破僵局。今天明明不是農(nóng)歷十五，月亮卻這么圓，真挺好看的，他說。兒子意味不明一笑，老爸，夏目漱石把“I LOYE YOU”翻譯成日語的“今晚月色真美”，你是在含蓄的向媽媽表白嗎？去去去，別耍貧嘴，他呵斥一句，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清理完家務已經(jīng)很晚了，兒子也已經(jīng)上床休息。她忽然心血來潮，走到陽臺想看看月亮，卻發(fā)現(xiàn)他也在那里。還沒睡呀，她一笑。嗯，他點點頭。她忽然想對他說些什么，卻不知從哪里說起。看著他的表情，她猜他跟自己一樣。早點休息吧，晚上容易著涼。過了一會兒他才吐出這樣一句話。她沒再說什么，心里暗暗吐槽自己怎么忽然矯情起來了。
如果日子一直這樣平靜無波地過下去，其實也挺好。他們都這么想。
然而生活總愛給我們一些出其不意。那天她在家忽然接到醫(yī)院的電話，說兒子上學路上忽然發(fā)生車禍，請速來醫(yī)院。她幾乎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好不容易穩(wěn)住了心神就匆匆忙忙往醫(yī)院趕。到了醫(yī)院，醫(yī)生說兒子有輕微腦震蕩的跡象，大腿骨折，身上還有多處擦傷，現(xiàn)在還在昏迷中。而現(xiàn)在肇事司機逃逸，警方正在盡全力尋找司機下落。她的眼淚一下子決堤。怎么辦，怎么辦，兒子那么喜歡打籃球，幾天不碰就手癢，現(xiàn)在又已經(jīng)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難不成要留級？兒子的自尊心那么強，怎么能接受？
就在她神思恍惚快要暈倒之際，一雙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她迷迷糊糊只看見他一邊牢牢擁著她一邊和醫(yī)生在說些什么。那一刻，她感覺心柔軟得一塌糊涂。她還有他！她還有他！她忽然感覺自己什么都不用怕，只要他在。
那段時間他和她都很忙，都是公司醫(yī)院家三點一線不停地奔波。然而他和她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心中的溫情正在安靜卻快速地滋長著：她會在她因為疲倦而睡著時為他蓋上毯子，并且用手輕撫他的臉龐；他也會在看見她因為心疼兒子而難過哭泣時將她攏入懷中，溫柔地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慰……也許這是因禍得福吧，他們想。
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從容的東西。一天天過去，肇事司機被找到，兒子的傷逐漸痊愈，也順利考入大學。他和她都很欣慰，只是……時間不僅帶走了兒子的傷痛，也帶走他們好不容易重塑的愛情。他們的生活又回到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上，沒有擁抱沒有安慰，生活依然是一地雞毛：她罵他上完廁所后忘記沖馬桶，他嫌她嘮嘮叨叨永遠為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發(fā)怒上火……仿佛不久之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過。
轉(zhuǎn)眼到了這年中秋節(jié)。兒子因為考上外地的大學所以沒有回來。晚上吃完飯，他和她再次站在陽臺上賞月。月亮是那樣圓，好像世間的一切都那么完美。沐浴在月光下，她忽然想起一句話——“愛情，醒了又睡了”。是的，它的的確確醒過，她也的的確確感受到了。可惜……她柔腸百轉(zhuǎn)期間，一只手忽然擁住她的肩，還輕輕地拍了拍。她又在瞬間釋然了——他邋邋遢遢不修邊幅也罷，她喋喋不休缺少耐心也好，就這樣把這一生走完吧。況且……若是愛情，能夠安穩(wěn)地睡在這個靜謐寧和的月圓之夜中，那也挺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