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志委和,理融情暢——淺析劉勰的文學創(chuàng)作觀(之二)

? ? ? 情與物的遇合是藝術思維的發(fā)端,但此時所形成的審美意象是模糊的、粗糙的。顯而易見,情感的表現(xiàn)要外化為審美形式,就需要進行精心的加工才能夠成為清晰的、完整的審美意象。這是文學創(chuàng)作中所不可缺少的一環(huán),即藝術構思。

? ? ? 構思的中心就是營構審美意象。齊梁時代有的文學家因為要標榜自然而反對苦心經營,如蕭子顯認為理想的作品應是“應思菲來,勿先構聚”。他自述他的創(chuàng)作經驗是:“每有制作,持寡思動,須其自來,不以力構”。但劉勰卻非常重視構思的工夫,他認為“視布于麻,雖云未費,杼軸獻功,煥然乃珍?!辈家月闉樵?,經過人工的制作,它的價值就大大的提高了。而文學創(chuàng)作也是同樣的道理。

? ? ? ? 劉勰在《神思》篇里主要講的就是意象的營構。陸機也說過藝術構思是:“情曈昽而蜜鮮,物昭晰而互進”,這樣情和物則都是由模糊變得清晰了。劉勰則更進一步提出了“神與物游”這一影響深遠的命題。在營構意象的過程中要求主體的“神”與客體的“物”交相融合,而“游”字則說明了這種融合是自由的,流動的,即尚未凝固的一種動態(tài)的融合。因而,神(或情、心)與物的相互作用有回環(huán)往復的形勢。

? ? ? 劉勰說:“是以詩人感物,聯(lián)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沈吟視聽之區(qū):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正是描繪了這一特征。其《神思》篇中所論的也體現(xiàn)出了“神思”的核心內涵就是想象。只有通過想象才能調動作者記憶庫中儲存的各種表象,加以綜合、改造、變形,使營構的意象不僅是再現(xiàn)的,而且也是創(chuàng)造的意象。

? ? ? ? 如“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云之色;其思之致乎?”藝術構思通過想象過程創(chuàng)造出藝術“意象”,從而達到審美意象的極境。

? ? ? 劉勰認為藝術構思源于“情”“物”感應。“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詠志,莫非自然”?!按呵锎颍庩枒K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神思方運,萬涂競萌”,作家?guī)е楦袑徝廊ビ^照天地萬物,因而“觸興致情”,這時,各種思緒紛至沓來,躍動不定,飄忽不穩(wěn),而與之相隨的知覺意象也紛紜復雜,處于無序化、非組織化狀態(tài)。情與景、心與物兩者相隔離,處于矛盾運動中。

? ? ? 因此,劉勰主張,作家在心物相感的情況下應虛靜其心以展開藝術想象。如前所述,劉勰于是就提出了“虛靜”是創(chuàng)作構思時的最佳心理狀態(tài)。他說“是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奔次膶W創(chuàng)作的構思就像泥瓦匠控制轉輪那樣,要掃除各種雜念,做到頭腦虛空廣闊,寧靜專一。“虛靜”一詞源自先秦諸子,老子、莊子、荀子都曾論及過虛靜,如《莊子》中說:“圣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輨t虛,虛則實,實則論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钡?,劉勰所論的“虛靜”與先秦道家所說的不盡相同,他是把先秦道家追求心靈自由和精神解放的“虛靜”說引入到藝術理論中作為想象展開的心理前提。“虛靜”從表層涵義看就是凝神專一,從《莊子》中列舉了佝僂丈人承蜩,大馬捶鉤等寓言來說明“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重要性。

? ? ? 文學創(chuàng)作雖然需要投入生活,接觸外物引發(fā)藝術思維,如有的人到驢背上去尋覓詩思,可是進入了創(chuàng)作構思的時候,卻需要割斷與外界的聯(lián)系,為此也要保持安靜的外部環(huán)境,以有助于凝神專一。但從“虛靜”的更深層意義來講,則在于排除一切雜念,凈化心靈。劉勰說:“神居胸意,而志氣統(tǒng)其關鍵?!薄爸尽笔且庵?,屬于理性的成分,“氣”是意氣,接近于感情,兩者控制著深思的方向,想象才不至于雜亂無章無邊無際。所以說“虛靜”是一種清明的境界,虛才能容納,才能實而有序,靜才能明察,才能動而有得。

? ? ? 可以說創(chuàng)作構思不是喪失理性的妄動,恰恰是由理性支配的。

? ? 因此,在“虛靜”狀態(tài)下,作家可以排除一切內在外在的干擾,“清和其心、調暢其氣”,虛而物,凝神觀照天地萬物,心靈超越時空局限,自由地馳騁于知覺意象之間。

? ? ? 劉勰在前述基礎上還深入推究了營構審美意象時情感狀態(tài)。

? ? ? 他說:“夫神思方運,萬涂競萌,規(guī)矩虛位,刻鏤無形,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彪S著想象的展開,種種意象紛然雜呈,情感外射,物皆著我之色彩。

? ? ? 在“神與物游”中主體的情感顯然位于主導位置,但如果聯(lián)系“貴在虛靜”的要求來看,可以推知,劉勰認為激烈躁動的情感不利于藝術構思。如前所論,情感的強化石引發(fā)藝術思維的原動力,但營構意象需要澄心靜虛,作者又務須調節(jié)自己的情感,使之保持一種穩(wěn)定的平靜狀態(tài),要不就難以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

? ? ? ? 儒家文論也一向倡導節(jié)情的原則,假如撇開其道德規(guī)范的含義,那么節(jié)情是符合藝術思維的規(guī)律的。

? ? ? 古今中外不少學者、藝術家也都講過他們的親身體驗。如魯迅說“我以為感情正烈的時候,不宜做詩,否則鋒芒太露,能講‘詩美’殺掉?!?/p>

? ? ? ? 美國美學家蘇珊·朗格也說:“一個專門創(chuàng)作悲劇的藝術家,他自己并不一定要陷入絕望或激烈的騷動之中。

? ? ? 事實上,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處于上述情緒狀態(tài)之中,就不可能進行創(chuàng)作。”情感要想成為審美觀照的對象,作者就必須與之拉開一定的距離,創(chuàng)作需要熱情奔放的情感,卻又要求情感的適度降溫,因為在發(fā)生和營構兩個環(huán)節(jié)中,情感的狀態(tài)是有所不同的。劉勰又認為與“虛靜”相關的是“養(yǎng)氣”,如果說“虛靜”是在心理上保持藝術思維的最佳狀態(tài),那么“養(yǎng)氣”就是在生理上保證作者的思維處于旺盛通暢的高峰。

? ? ? 劉勰的“養(yǎng)氣”與孟子的“養(yǎng)氣”又顯然不同:孟子的“養(yǎng)氣”是屬于道德修養(yǎng)的范疇,而劉勰所論“養(yǎng)氣”是本于古代的養(yǎng)生學,是指人的生命力的養(yǎng)護。

? ? ? 陸機在《文賦》中曾為興會的生滅、文思的通塞變化無常而感到困惑,慨嘆“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劉勰則從人的生理的自然節(jié)律來尋找這方面的原因。他認為:“思有利鈍,時有通塞,沐則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黷”,可見,出現(xiàn)文思被阻的現(xiàn)象,往往是由于疲勞過度。因此,他提出“吐納文藝,務在節(jié)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币坏└械剿悸凡粫?,就需要休息,或娛樂,等腦力恢復過來以后,再來動筆。

? ? ? 因為文學創(chuàng)作是一種耗費生命的活動,他需要有清醒的頭腦,充沛的精力。因此,劉勰又主張“率志委和”,而反對“鉆礪過分”,這是符合創(chuàng)作保健的原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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