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賈寶玉神游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
且說林黛玉自從住在榮府，一來賈母萬般憐愛，飲食起居同寶玉一個待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孫女反倒靠后了。寶玉和黛玉二人的親密友愛也與別人不同，白天同行同坐，夜晚則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順，如膠似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紀(jì)雖比其他人大不太多，然而品性端莊，容貌美麗，人人都說黛玉不如她。寶釵又行為豁達，遵守本分，隨從時俗，不像黛玉孤僻清高,目不下視，所以深得下人們喜愛，就是小丫頭們也多和寶釵親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寶釵卻是渾然不覺。寶玉也在孩提時期，天性使然，處事愚拙偏激，對姐妹兄弟一視同仁，并無親疏遠近之分。如今與黛玉同在賈母房中居住，所以對黛玉略比別的姐妹熟悉些。既然更熟習(xí)便更覺得親密，既然更親密便不免有些隨心所欲，無所顧忌，以至于出現(xiàn)意外誤會和事與愿違的情況。這天不知為何，二人言語上有些不和，黛玉就在房中獨自哭泣。寶玉也暗自后悔說話欠考慮，便前去賠不是，黛玉心情才漸漸好起來。
東邊寧府花園內(nèi)梅花盛開，賈珍的妻子尤氏便準(zhǔn)備酒席宴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過來賞花，當(dāng)天尤氏先帶了賈蓉夫妻二人來面請諸位。賈母等人吃過早飯后過來，就在會芳園游玩，先喝茶后飲酒。由于是寧榮二府女眷們的家宴，并無別樣新聞趣事。
到了中午，寶玉有些困倦，欲睡午覺。賈母命人找個屋子讓他睡覺：“好生哄著，歇息一會兒再出來?！辟Z蓉媳婦秦氏忙笑著答應(yīng)道：“我們這里有給寶二叔收拾好屋子了，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給我就是了?！北阆?qū)氂竦哪虌?、丫環(huán)等人招呼道：“奶媽、姐姐們，請寶二叔跟我到這里來?！辟Z母素知秦氏是辦事非常妥當(dāng)?shù)娜耍醚U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平和，是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的人。見她去安置寶玉，自然是放心了。
秦氏領(lǐng)著寶玉一伙人來到上房的里屋，寶玉抬頭看見墻上掛著一幅 “燃藜圖”畫。人物畫得固然好，但畫上說的是卻是神仙勸人勤學(xué)苦讀的故事，寶玉心中便有些不快。畫兩旁還有一副對聯(lián)，寫的是：“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提醒人為人處事要洞悉人情世故。等寶玉看完了這兩句對聯(lián)，就算室內(nèi)裝飾精美，鋪陳華麗，也堅決不肯在這里歇息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里還不好，那往哪里去呢？要不就到我屋里去吧。”寶玉微笑點頭。一個奶媽提醒寶玉道：“哪有叔叔到侄兒媳婦房里睡覺的道理呢？”秦氏笑道：“不怕他惱，他才多大，就忌諱這些？上月你沒有看見我那個兄弟來，雖然和寶二叔同歲，兩個人要站在一塊兒，只怕我那個兄弟還要高些呢?！睂氂駟枺骸拔以趺礇]有見過他？你把他帶來我瞧瞧?！北娙诵Φ溃骸案糁?，上哪帶去？見的日子有呢。”
說著大家來到秦氏臥房。剛進房中，便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寶玉此時便覺眼澀骨軟，連連說：“好香！”進入房間往墻壁上看，見有唐伯虎畫的香艷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xué)士秦觀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lián)：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案桌上擺著武則天當(dāng)年鏡室中擺設(shè)過的寶鏡，一邊擺著趙飛燕站立起舞的金盤，盤內(nèi)盛著安祿山擲過的傷了楊貴妃乳房的木瓜。書中暗表，安祿山擲木瓜傷楊貴妃乳房的事情正史、野史都沒有。但民間卻繪聲繪色傳說是安祿山用手指抓傷了身為他干娘的楊貴妃的乳房，并造就出“祿山之爪”這個著名成語。墻邊擺著壽昌公主在含章殿躺著歇息用的寶榻，榻上懸掛的是同昌公主編織的連珠帳。寶玉含笑道：“這里好，這里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估計神仙都能住了。”說著，親自鋪開西施浣過的紗被，放好紅娘抱過的鴛鴦?wù)?。鴛鴦?wù)硎莾擅娑骂^繡有鴛鴦的長條枕頭，為夫妻共枕用。眾奶媽和丫環(huán)服伺寶玉上榻躺好了，其他人都輕輕退去，只留下襲人、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丫環(huán)陪伴。秦氏叫小丫環(huán)們在門外檐廊下好生看著貓別打架吵鬧，影響寶玉睡覺。
寶玉剛合上眼，便恍恍惚惚地好像睡著了，又好像秦氏在前行走，忽忽悠悠的，寶玉跟著秦氏到了一個地方。但見玉砌的基臺上圍著紅色的欄桿，綠樹清溪，真是人跡不至，飛塵罕到。寶玉在夢中高興不已，心想：“這個地方有意思！我若能在這里過一生，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管束著?！闭诤紒y想，聽見山后有人唱歌：
春夢隨云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閑愁。
寶玉聽出是個女孩子的聲音。歌聲未息，就見那邊走出一個美人來，蹁躚裊娜，與凡人大不相同。有賦為證：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回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huán)之鏗鏘。靨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風(fēng)回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鴨綠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欲顰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羨美人之良質(zhì)兮，冰清玉潤；慕美人之華服兮，閃爍文章。愛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態(tài)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蕙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遠慚西子，近愧王嬙。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罷歸來，瑤池不二；定應(yīng)吹簫引去，紫府無雙者也。
這首賦描繪的是寶玉眼中警幻仙姑的美麗容貌和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大意是：剛離開柳蔭，又走出花叢。所經(jīng)過的地方，樹上的鳥兒都被她的美貌驚起；將要到來時，倩影在回廊里緩緩移動。仙子的衣袖剛剛飄起，就聞到麝香和蘭花的濃郁香氣；荷花般美麗的衣服一擺動，就聽到玉飾碰擊的鏗鏘之聲。含笑時臉上的酒窩就像春天的桃花，黑色的發(fā)髻像堆積的云朵；嘴唇像紅色的小櫻桃，石榴籽一般晶瑩的牙齒也仿佛含著香氣。苗條的腰肢楚楚動人，像是風(fēng)中回旋的雪花；頭上的珍珠翡翠熠熠發(fā)光，前額點綴著美麗的鵝黃。在花叢間出沒，無論是怒是笑都那么好看；在池塘邊徘徊，像是在輕舞飛揚。漂亮的雙眉一顰一笑，像是無言的傾訴；蓮花腳步剛剛移動，似乎靜止又像在前行。羨慕她美好的形象，像冰一樣純潔像玉一樣溫潤，愛慕她華麗的衣服，閃耀著悅目的花紋。喜愛她的容貌，像香料塑就、美玉雕成；贊美她的風(fēng)姿，像鳳凰起舞神龍飛翔。她的素樸像什么？春梅在雪中開放。她的高潔像什么？秋菊覆蓋著白霜。她的清靜像什么？松樹傲立在幽谷。她的艷麗像什么？彩霞映入清水塘。她的文雅像什么？神龍游動在曲池。她的神采像什么？月光照射在寒江。美貌讓西施感到慚愧，也讓王昭君真心佩服。真是神奇呀，生在何地，來自何方?名副其實呀，天上瑤池也沒有第二個，神仙的洞府也舉世無雙。到底是哪里人??？怎么這么美麗！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高興得忙上前作揖，笑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哪里來，如今要往哪里去？我也不知這里是什么地方，懇請神仙姐姐引領(lǐng)引領(lǐng)?！蹦窍晒玫溃骸拔易≡陔x恨天上的灌愁海中，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的警幻仙姑。專管人間的風(fēng)情孽債，執(zhí)掌塵世間的女怨男癡。因近來風(fēng)流冤孽纏綿于此，所以前來訪察機會，布散相思。今日與你相逢，也不是偶然。此地離我住地不遠，我別無他物，僅有自采的仙茗一杯，親釀的美酒幾壇，平常訓(xùn)練的舞魔歌姬數(shù)人，新填詞的‘紅樓夢’仙曲十二首。愿不愿意隨我一游？”寶玉聽了，非常開心，便忘了秦氏去往何處了，竟隨著這位仙姑到了一個地方。忽見前面有一座橫立的石牌，上面書寫“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lián)：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句話的字面意思是,把假的當(dāng)做真的,真的也就成了假的；把無看成有,有也就變成了無。意為人世間的一切皆是空的、假的，只有拋卻紅塵，才能達到真實幸福境界。轉(zhuǎn)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著書寫著四個大字“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對聯(lián)，大字書寫：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fēng)月債難酬。寶玉看了，心里暗想：“原來如此。但不知什么是‘古今之情’，什么又是‘風(fēng)月之債’？今后倒要領(lǐng)教領(lǐng)教?！睂氂裰皇沁@樣一想，不料早已經(jīng)召來一些邪魔糾纏住，無可救藥了。立刻跟隨著仙姑進入二層門內(nèi)，只見兩邊的配殿都有匾額、對聯(lián)，一時看不完許多，只見有幾處匾額寫的是“癡情司”、“結(jié)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后很是好奇，便向仙姑道：“麻煩仙姑領(lǐng)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行不行??？”仙姑道：“此處各司里存放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過去和未來命運的簿冊，你是凡眼塵軀，不便預(yù)先知道的。”寶玉聽了，哪里肯罷休，再三懇求。警幻便指著一處司殿答應(yīng)說：“也罷，就在這個司內(nèi)簡單看看吧?！?/p>
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額上寫的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寫著對聯(lián)道：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寶玉看了，不禁感嘆。進入門中，只見有十幾個大櫥柜排列其中，柜門都用封條封著，封條上都有各省字樣。寶玉一心挑選自己家鄉(xiāng)的封條看，只見一邊櫥柜上封條上寫著“金陵十二釵正冊”幾個大字，寶玉便問：“什么是‘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回答道：“就是你們省里有名的十二位的女子冊頁，所以稱為正冊?！睂氂竦溃骸俺Ｂ犎苏f金陵很大，怎么只選錄了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是我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個女孩子?！本梦⑿Φ溃骸耙皇∨庸倘欢?，不過選擇那些重要的女子記錄，兩邊的二個櫥柜里則次之。其他平庸尋常之輩便無冊可錄了。”寶玉再看下面的一個櫥柜上的封條，上面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還有一個櫥柜上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寶玉伸手先將“又副冊”那個櫥柜的柜門打開了，拿出一本冊子來翻開看，只見這本冊子首頁上畫的既不是人物也不是山水，不過是水墨潤染的滿紙烏云濁霧而已。后面有幾行字跡，寫的是：
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fēng)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霽月指明月說明天氣晴朗；彩云等同于“雯”，合起來就是晴雯，這段是寶玉的丫鬟晴雯的判詞。說晴雯這個人地位下賤，卻心比天高，風(fēng)流靈巧招招人嫉妒怨恨，因別人的誹謗而短命早亡。
寶玉看不太明白。又見后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寫有幾句話：
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堪羨優(yōu)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一簇鮮花、一床破席，破席的席和襲人的襲諧音，襲人又姓花。這段是寶玉最重要的大丫鬟花襲人的判詞。大意思是說襲人這樣溫柔體貼、性格又好的人，賈寶玉辜負了她是真正的沒福氣。
寶玉看了，更加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隨將這一本冊子放回柜子里，又去打開了“副冊”櫥柜門。拿起一本冊子打開看，只見首頁也是畫，畫著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池潭，里面水涸泥干，蓮枯藕敗，后面寫道：
根并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xiāng)。
香菱是甄士隱的女兒原名，甄英蓮，五歲被拐賣后，被呆霸王薛蟠買走。這段是香菱的判詞。蓮花枯萎?dāng)÷?，說明她最后也受到折磨而死。折磨她的是誰呢？兩地生孤木，用的是拆字法，兩地就是兩個土字，加個木字就是桂，還有泥潭上面的桂花，都指向薛蟠后來娶的老婆夏金桂。高鄂的續(xù)書寫夏金桂死后，香菱被扶正，當(dāng)了正夫人，這顯然不符曹雪芹原來的構(gòu)思的。
寶玉看了還是不解。又去取那“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畫著是兩株枯木，枯木上懸掛著一圈玉帶；地上還有一堆雪，雪中一支金簪。也有四句詩：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
兩株枯木是個林字，又有玉帶，很明顯指林黛玉；雪同薛，簪子和釵都是一種頭飾，這句指的就是薛寶釵了。這段是林黛玉和薛寶釵二人的判詞?！巴C德”用了樂羊子妻的故事，古時候有個叫樂羊子的人，他外出求學(xué)，沒多久又返回到家中，他的妻子正在織布，立刻停下織布機，用剪刀把快織好的布一下子剪斷，以此告誡樂羊子做事不能半途而廢，樂羊子幡然醒悟，果然學(xué)有所成。用這個典故來說明薛寶釵有德，寶釵就常常勸寶玉努力學(xué)習(xí)，考取功名，努力上進。“詠絮才”用了東晉才女謝道韞的典故，暗指以林黛玉的才情本應(yīng)得到憐惜，但無奈她活在這封建社會當(dāng)中，她的才情終究沒有給她與寶玉的感情帶來好結(jié)果。
寶玉看了仍然不解，想要問警幻，心知她一定不肯泄漏天機，想要不看又不舍。隨又往后翻看，只見冊頁上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一個香櫞。香櫞又稱枸櫞或枸櫞子，屬不規(guī)則分枝的灌木或小喬木。也有一首歌詞道：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一張弓，諧音宮廷的宮，掛著香櫞，香櫞的櫞諧音元春的元。元春是皇帝宮里的妃子，這段是元春的判詞。二十年指她在宮里待的時間，榴花在五月盛開，正是最艷麗的時候，暗示元春在五月被封為妃子，在宮里一時非常風(fēng)光。三春是指迎春、探春、惜春，這三個妹妹都比不上元春富貴榮華，虎兔相逢大夢歸，是指在虎年和兔年寅卯年交接的時候，元春會死去。
后面冊頁畫著兩個人放風(fēng)箏，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的樣子。畫后也有四句歌詞寫道：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清明涕泣江邊望，千里東風(fēng)一夢遙。
這段是探春的判詞。說她雖然精明能干，偏偏出生在一個快要窮途末路的家族。江邊望、千里東風(fēng)，都暗示探春后來遠嫁遙遠的海疆。
再后面冊頁又畫著幾縷飛云，一灣逝水。其歌詞是：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吊斜輝，湘江水逝楚云飛。
一灣逝水的逝諧音史家的史，幾縷飛云，所以這段是史湘云的判詞。史湘云是個孤兒，她還在襁褓之中，父母就去世了。同樣也是寄人籬下，而史家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跋娼懦骑w”這句用了娥皇女英的典故，暗示史湘云結(jié)婚之后不久，丈夫就死去了。
再后面冊頁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斷語是：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蓱z金玉質(zhì)，終陷淖泥中。
一塊美玉，落在泥垢，指的在賈府大觀園里修行的妙玉。她想通過出家來求個清凈解脫，最終命運卻把她安排到最不潔凈的地方去，暗示妙玉將來的命運也不好。
再后面冊頁忽然畫了一惡狼，追撲一美女，要吃的意思。畫下寫道：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zhì)，一載赴黃粱。
子和系，合起來是繁體的“孫”字，中山狼指忘恩負義的人。這段是迎春的判詞。說的是迎春后來嫁給一個叫孫紹祖的人，孫紹祖本來是賈府幫助過的人，最后卻在結(jié)婚一年之后，折磨死了迎春。
再后面冊頁便是一所古廟，有一美人在里面獨坐看經(jīng)。其判詞是：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蓱z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這段是惜春的判詞。說惜春后來出家當(dāng)了尼姑。三個本家姐姐的不幸結(jié)局，使她產(chǎn)生了棄世的念頭，便剃發(fā)為尼，緇衣乞食。緇衣指僧人穿的衣服。
再后面冊頁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鳳。其判詞是：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冰山，太陽一出來就會融化掉，暗示不能長久，雌鳳，指的是王熙鳳。這段是王熙鳳的判詞。凡鳥兩個字合起來也是繁體字鳳凰的鳳，一從二令三人木，即開始順從，再則使令，后則將遭休棄。最后一句也暗指王熙鳳的死亡。
再后面冊頁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紡織。其判詞是：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村婦，巧得遇恩人。
這段王熙鳳的女兒巧姐的判詞。因為王熙鳳幫助過劉姥姥，后來劉姥姥才在賈府危難中救了巧姐。
詩后又畫了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詞：
桃李春風(fēng)結(jié)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第一句的“完”諧音李紈的紈，李紈的兒子又叫賈蘭，和畫面正好一樣，所以這段是李紈的判詞。暗指后來李紈的兒子賈蘭做了官，作為母親，她也受到封賞，穿上了鳳冠霞帔，可是她守了一輩子寡，最后換來這些，又有什么意義呢？只能成為別人說笑的談資。
詩后又畫了一座高樓，上有一美人懸梁自盡。其判詞是：
情天情?；们樯睿榧认喾瓯刂饕?。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這段是秦可卿的判詞，暗示秦可卿等人在寧國府，有隱秘的奸情。臥室的香艷描寫，暗示她是風(fēng)月人物。不要說不肖子孫是從榮國府出來的，其實開頭作惡的人是在寧國府。
寶玉還想往后看時，那仙姑知道他天分高明、性情聰慧，恐泄漏天機，便伸手掩上了寶玉手上的卷冊笑著對寶玉說：“還是隨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這里打這悶葫蘆？” “打悶葫蘆”指猜測令人納悶的話或事情，該成語出處便在此。
寶玉恍恍惚惚，在不知不覺中放棄了卷冊，隨警幻來到幻境后面。但見畫棟雕檐，珠簾繡幕，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是個好地方啊。正是：
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
只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話音未落，只見房中走出幾個仙女來，荷袖蹁躚，羽衣飄舞，嬌若春花，媚如秋月。見了寶玉，都埋怨警幻：“我們還不知是哪位貴客，就匆忙地迎接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游玩，所以我們在此久等，為什么領(lǐng)著這個濁物來污染清凈的女兒之境？”寶玉聽幾位仙女這么說，立刻嚇得欲退不能，果然覺得自己形體污穢不堪。警幻忙拉住寶玉的手向眾仙女笑著解釋道：“你們不知原委。我今天本來想要到榮府去接絳珠，正從寧府經(jīng)過，偶遇寧、榮二公靈魂，囑咐我說：‘我家自國朝建立以來，功名蓋世，富貴流傳，已歷經(jīng)百年。無奈運數(shù)將盡，不可挽回，我們的子孫雖多，竟然沒有可以繼承家業(yè)的。唯有嫡孫寶玉一人，雖聰明靈慧，或可有望，怎奈他稟性乖僻，情性怪異，也是家運該終，恐無人規(guī)勸引入正途。所幸仙姑降臨，望仙姑先以情欲聲色等警示他的癡愚頑劣，或許能使他跳出癡迷的圈子，步入于正路，也是我們兄弟之幸了。’如此囑咐我，所以我才發(fā)了善心，領(lǐng)他到此。先將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終身冊籍讓他閱知，見他尚未覺悟，所以又領(lǐng)他來到這里，遍游那吃喝玩樂的幻境，或許將來能有所覺悟?！?/p>
說完，領(lǐng)著寶玉進入室內(nèi)。但聞一縷幽香，不知是什么東西發(fā)出的。寶玉不禁詢問警幻，警幻冷笑道：“這個香料是塵世所沒有的，你怎么能知道！這是各大名山勝境最初生長的奇花異草的精華，與各種寶樹的精油混合制成，名為‘群芳髓’。”寶玉聽了，自然是羨慕不已。大家入座，小丫環(huán)端上茶來，寶玉覺得清香味美，絕非常品，因而又問這茶是什么名。警幻回答道：“此茶產(chǎn)在放春山遣香洞，又用仙花靈葉上所帶的晚露烹煮過了，名叫‘千紅一窟’?！睂氂衤犃?，點頭稱贊?？吹椒績?nèi)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高興的是看到窗戶下面也有針織時嘴里吐出的絨線頭，梳妝時掉落的粉漬。墻壁上也掛著一副對聯(lián)，寫著：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寶玉看罷，又問警幻眾仙姑的姓名，警幻告訴他：“一名是癡夢仙姑，一名是鐘情大士，一名是引愁金女，一名是度恨菩提，各自的道號不同?！逼?，有個小丫環(huán)來擺放桌椅，斟酒布菜。正是：
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
寶玉覺得這個酒香冽異常，又不禁詢問警幻這個酒名，警幻說：“此酒是以百花花蕊，萬木的漿汁，加上麒麟的骨髓和鳳凰的乳汁釀成，所以名叫‘萬艷同杯’?！睂氂穹Q贊不已。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問警幻演唱什么曲調(diào)。警幻說：“就演唱新編的《紅樓夢》十二支曲子吧?！蔽枧畟兇饝?yīng)后，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剛唱了一句“開辟鴻蒙，……”警幻打斷演唱，對寶玉說：“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譜的那些傳奇的曲子，一定要有生旦凈末規(guī)則，還要有南北九宮的曲調(diào)。此曲或詠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合成一曲，即可譜曲用管弦演奏。若不是人或親身經(jīng)歷曲中所唱的事，不知其中的奧妙。此調(diào)料你也未必聽得太懂，不如先看過文稿，然后再聽曲子，免得像嚼蠟一樣索然無味了。”說完，回頭命小丫環(huán)去取來《紅樓夢》唱詞原稿遞給寶玉。寶玉接過來，一面看文稿，一面聽歌唱：
[紅樓夢引子]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fēng)月情濃。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這段引子道出上演這出悲金悼玉的“紅樓夢”，只為試著勸解那些情種癡迷于男女情事愚昧的初衷。
[終身誤]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唱的是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三人。感嘆人世間美好的事情總有不足，面對端莊穩(wěn)重的薛寶釵，始終不忘和黛玉的前世之盟。
[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這首曲是詠嘆寶玉和黛玉一對有情人終不能牽手的悲傷和無奈。
寶玉聽了此曲，感覺散漫沒有音律，唱詞也沒見得哪好，但聲韻倒是很凄婉，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問其原委，也不究其來歷，就當(dāng)聽著解悶。又看下面的唱詞寫道：
[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xiāng)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里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是唱賈元春的。感嘆身處宮中的孤獨，近在咫尺，如隔千山，臨別時醒悟還要在夢中相告。
[分骨肉]一帆風(fēng)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唱的是賈探春。遠嫁海疆時的失落和對親人的思念。
[樂中悲]襁褓中，父母嘆雙亡?？v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yǎng)？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fēng)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zhǔn)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shù)應(yīng)當(dāng)，何必枉悲傷？
唱的是史湘云。一生幼年喪親、丈夫天亡，充滿不幸，哀怨老天的不公。
[世難容]氣質(zhì)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蓢@這青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fēng)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唱的是妙玉。嘆息妙玉自命清高純潔，到頭來卻事與愿違，落入污濁骯臟中。
[喜冤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dāng)日根由。一味的驕奢不健康貪歡媾。覷著那侯門艷質(zhì)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
唱的是賈迎春。被無情無義的新郎官欺凌，致使她婚后一年就死去。
[虛花悟]將那三春勘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zāi)埂＿@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guān)死劫誰能躲？聞?wù)f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jié)著長生果。
唱的是賈惜春。從姐妹三春的命運看破紅塵，毅然出家。
[聰明累]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急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唱的是王熙鳳。費盡心機耍弄聰明，反而算掉自已性命，最終落個家破人亡各逃生。
[留馀慶]留馀慶，留馀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唱的是賈巧姐。上輩行善留德澤，災(zāi)難臨頭恩人搭救。勸人濟困扶窮，善惡終有報應(yīng)。
[晚韶華]鏡里恩情，更那堪夢里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后人欽敬。
唱的是李紈。感嘆夫妻思愛早已落空，富貴功名又好似南柯一夢！青春年華迅速消逝！不過是留個虛名兒讓后來的人欽佩敬慕罷了。
[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fēng)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妙j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唱的是秦可卿。哀嘆自恃著風(fēng)月情多容貌姣好，卻不知這就是敗家的根本。最終在雕繪著圖案的屋梁上把青春結(jié)束了。
[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yè)雕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yīng)。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是《紅樓夢曲》的收尾曲，寫的是賈府衰敗后的景象。
歌唱完畢，還要歌唱副歌。警幻見寶玉甚感無趣，心里暗自感嘆：“這個癡情小子竟然還未覺悟！”
寶玉忙制止歌女不必再唱，感覺朦朧恍惚，告訴警幻自己有點醉意，要求躺會兒。
警幻便命人撤去殘席，送寶玉到一處女子繡房中，里面鋪設(shè)華麗，都是平常沒見過的物品。更令人震驚的是，有一位仙女歌姬早就等在里面，那仙女鮮艷嫵媚酷似寶釵，裊娜風(fēng)流又象黛玉。寶玉一時呆住了，不知是何意，忽聽警幻說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人家閨房里的情事，都被那些荒淫放蕩的女子玷辱了。更可恨的是，自古以來多少輕薄男人，都以‘好色不淫’為遮掩，又以‘情而不淫’作案，這都是些文過飾非的借口。好色即是淫，知情更是淫。所以巫山之會，云雨之歡，都是由于既喜歡其色、又迷戀其情所致。我之所以喜愛你，就是因為你是古今天下第一邪惡不端的淫人！”寶玉聽了，嚇得慌忙答道：“仙姑說錯了：我因為不喜歡讀書，經(jīng)常遭家父家母訓(xùn)斥，豈敢再冒犯‘淫’字？況且我年紀(jì)還小，不知‘淫’為何事?！本玫溃骸安粚ΑＲm然都是一個事理，但意義卻有別。如世間的好淫者，不過是迷戀容貌，喜歡歌舞，無端調(diào)笑，云雨無度，恨不能天下的美女都供我享受片刻，這不過都是些滿足肉欲而濫淫的蠢貨。像你則是天生的一段癡情，我們認為這是‘意淫’。不過這‘意淫’二字，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會而不能表述。你如今獨自占有這兩個字，在女人中雖可作為良友，但在世道中未免顯得荒誕怪詭，容易遭到眾人嘲諷怒對。如今既然遇到你祖上寧、榮二公給我推心置腹囑托，我不忍眼見你獨自為了給我們女人增光而被世道拋棄。所以帶你前來，用美酒陶醉你的精神，用仙茗沁潤你的身心，用妙曲警示你的作為。再將我一個妹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許配給你，今晚良時即可成親。不過是讓你感悟這仙閨幻境的風(fēng)光尚且如此，何況塵世的情景呢。從今以后務(wù)必釋懷解脫，覺悟悔改以前結(jié)下的孽情，留意于孔孟之道，置身于經(jīng)邦濟世之中。”說完，便秘密傳授給寶玉男女間云雨的事情，然后把寶玉推入房中，掩門離去。
寶玉恍恍惚惚，按著警幻的囑咐，與警幻那位叫可卿的妹妹做起兒女的性事來。次日，寶玉柔情纏綿，細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二人攜手出去游玩時，忽然到了一個地方，但見荊棘遍地，狼虎穿行，迎面一條黑色溪流阻擋住去路，也無橋梁可以通過。正在猶豫間，忽見警幻從后面追上來，說道：“不要再往前走，快快回頭！”寶玉急忙止住腳步問道：“這是什么地方？”警幻回答：“這是迷津，深有萬丈，遠隔千里。溪中無船只可以通過，只有一個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接受金銀酬謝，但遇到有緣人便擺渡相送。你今天偶然游到此處，如果墜落其中，就太辜負我之前諄諄告戒你的話了?！痹捯粑绰?，只聽迷津內(nèi)響如雷聲，有許多夜叉海鬼上來抓住寶玉往迷津里拖。嚇得寶玉汗如雨下，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等眾丫環(huán)慌忙上前摟住寶玉，叫道：“寶玉不怕，我們在這里呢！”
秦氏這時正在房門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別打架，怕吵醒寶玉。忽聽寶玉在夢中呼喚她的小名，便納悶道：“我的小名這里從來沒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還在夢中喊叫出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