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瑾，多跟你李姐學(xué)學(xué)，這次項目完成得十分漂亮?！?/p>

“謝謝張總夸獎，小瑾剛來單位不久，沒有相關(guān)工作經(jīng)驗，事情上手得也慢，這次項目她參與得不多，不過后面我會好好帶她的，您放心。”

“好的，小瑾，新人不要偷懶，有空多幫你李姐做做事，多學(xué)些東西?！?/p>

“好的，謝謝張總指導(dǎo)，我會好好向李主管學(xué)習(xí)的?！?/p>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陣腳步聲過后，又被輕輕地關(guān)上了。

周瑾然垂著頭走回工位上，緩緩坐下后拿起水杯，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空了。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鼠標(biāo)，屏幕亮了起來，她怔怔地看著那個還開著的微信聊天框。

聊天框內(nèi)最后一條消息是凌晨3點(diǎn)時，她發(fā)給對方的項目資料文檔，接收者是李主管。

她苦笑了一下，關(guān)掉了聊天框，拿起水杯就往茶水間走去。不一會兒，速溶咖啡的香味，在辦公室彌漫開來。

“哎呦小瑾，昨晚干嘛啦，熬夜追劇啦。”

“追的什么劇啊，那么好看，停不下來了?！?/p>

“年輕人還是要早點(diǎn)休息啊?！币簧砗谏餮b的李主管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這是助眠香薰，我家一直用的，效果很好，你試試?！?/p>

周瑾然連忙站了起來，雙手接過，連忙說道：“謝謝李姐，讓你費(fèi)心了?！?/p>

“沒有的事，你是新人，多照顧點(diǎn)是應(yīng)該的?！?/p>

“畢竟人家有關(guān)系嘛?！?/p>

“對啊，也不看看人家是怎么面試第一進(jìn)來的?！?/p>

周圍的竊竊私語毫不避忌地在她耳邊嗡嗡響了起來，周瑾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李主管卻似乎沒聽見一般，對她笑了笑，便徑直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夏日里的天氣，像孩子般陰晴不定的臉。剛剛還是風(fēng)和日麗，如今卻是濃云遮日，潑天墨色，狂風(fēng)大作。

咖啡還冒著熱氣，周瑾然出神地望著窗外。

公司在高處樓層，一側(cè)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抬頭看行云，低頭看人流，都是周瑾然平日里喜歡做的事情。

現(xiàn)在的天色，陰沉得嚇人，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車輛。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小小的格子間都是鍵盤的劈里啪啦聲，每個人仿佛都在無比專注，目不轉(zhuǎn)睛地努力工作。

忽然，周瑾然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碰倒了桌上那杯剛泡好的熱咖啡，灑了一桌，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滴。

“小瑾，你怎么了？”

“小年輕做事怎么毛手毛腳，咋咋呼呼的。”

“哎呦，這滴到我這邊來了?！?/p>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小心把杯子弄倒了，我去拿拖把來，請稍等?！?/p>

周瑾然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去了雜物間，關(guān)上門后，她摸著自己仍在劇烈跳動的心臟。

她確信自己沒看錯，那也不是幻覺。

當(dāng)時窗外，即將風(fēng)雨大作，天上兩片厚重的云彩卻突然被什么分開了一下，露出了白色的縫隙。

縫隙內(nèi)，隱約有一縷青色劃過。

她凝神細(xì)看時，一個覆青鱗頂長角的腦袋突然探出，長須飄揚(yáng)，雙目巨大，張著血盆大口。

那一瞬間，她的驚叫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那雙巨目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視線，在云間直直地與她對視了幾秒，而后眨了眨眼，消失不見了。

那是，龍的腦袋。

青色，為東方蒼龍。

第二章

風(fēng)雨早就停歇，千盞燈火照徹不夜城，這座城市又是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

周瑾然到家后，先洗了個澡，裹著浴巾到廚房，煮了一把面，煎了一個荷包蛋，熱氣騰騰地端出來，在空調(diào)下，一邊用手機(jī)搜索著古籍中關(guān)于龍的記載，一邊吃著面。

荷包蛋剛吃到一半，窗戶那邊突然傳來了奇怪的聲音，周瑾然心中一緊。

她租的房子在二樓，如果有人有心攀爬，很容易爬到窗戶這個位置。

早上她打開過窗戶通風(fēng)，出門關(guān)上時，好像忘記反鎖了。

抽屜里有一把剪刀，她輕輕地拿了出來，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什么都沒有。

她又將窗戶打開，上下左右四處看了看，還是什么都沒有。

她長舒了一口氣，將剪刀放回桌上，手心都是汗。

驀然一回頭，身后悄無聲息站了一個人。

黑發(fā)青瞳，一身玄衣，長發(fā)及腰，膚色瑩白，面容清秀，幾近柔美。

身量頎長，身姿挺拔，約莫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周瑾然看著他身后那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青色大尾巴，驚得連連后退，跌到床邊，浴巾往下滑落了些許。

幾秒鐘后，周瑾然在青年直直看著她身體某處的視線下驚聲尖叫了出來。

那少年身形一動，一把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別怕?！?/p>

周瑾然驚恐地一點(diǎn)點(diǎn)往上扯著浴巾，全部遮住后，她對少年眨了眨眼，慢慢把他的手推開。

“你是…….你是什么?！彼澛晢柕馈?/p>

“我是龍?！?/p>

“龍？你是龍？你是我下午看到的……”

“是啊，我還朝你眨了眨眼呢?！鄙倌瓴[起眼睛笑了笑，兩頰酒窩淺淺。

“不會吧，神話傳說，是真的，真的有龍?！敝荑秽?。

“神話傳說，那是什么？”

“古籍曾記載，幾千年前，世間有龍，而之后人們卻未見到過，以為是先民想象出來，并非真實(shí)存在?！?/p>

“那時的子民都信仰我們，我們的力量因信仰而強(qiáng)大，因此所有子民都能看見我們，后來我們的力量越來越弱，能看到我們的人也越來越少。你是千年來，唯一一個能看到我的子民，我以為，你如那些先民一般，心中信仰，不會懼怕我，所以我才特地來找你?！鄙倌晔卣f道。

“不，我剛剛，不是怕你，不是怕你才叫的?！?/p>

“那是為什么？”少年真誠問道。

周瑾然滿臉飛紅，半天無言以對，那少年卻一轉(zhuǎn)身，直接拿起剩下那半個荷包蛋，一口吞了。

周瑾然看得目瞪口呆。

“真好吃，我以前吃的都沒這么好吃?！?/p>

那少年湊近碗邊仔細(xì)地聞?wù)呙鏈南阄?，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用手去撈面條了。

“你，你想吃嗎？”

“嗯，還有多的食物可以給我嗎?！?/p>

“有，有很多，你，你先出去，我換個衣服，給你重新做一碗，給你煎兩個荷包蛋！”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乖乖聽話，出去客廳站著了。

周瑾然一個箭步關(guān)上了門，換好衣服后，去廚房又做了一碗面，另外拿了雙筷子出來。

“以后我天天都可以來這里吃好吃的嗎？“少年生澀地用著筷子，努力把面條往口中送去。

“嗯……可以……吧?！?/p>

第三章

?周瑾然的小窩，多了個蹭飯的人，哦，不對，是多了只蹭飯的龍。

按那龍的說法是，周瑾然能看見他，因此跟他建立了一種聯(lián)系，所以周瑾然的東西他可以觸碰。而其他人做的食物，他都是能看不能吃。

周瑾然心想，還能這樣被賴上的？

她之前也不是天天都做飯，畢竟一個人，偶爾偷個懶就點(diǎn)外賣解決了。

現(xiàn)在多了張嘴，她仔細(xì)想了想還是別讓這上古的蒼龍，被塞一肚子現(xiàn)代社會的地溝油和色素香精了。

于是她只能每天下班前，在APP上下好單，回家把菜拿到廚房后，再去打開房間窗戶，去廚房準(zhǔn)備晚飯。然后等著一轉(zhuǎn)頭，身后多出個悄無聲息的人影。

周瑾然其實(shí)廚藝一般，但這龍那天吃個荷包蛋都一副無上美味的樣子，還是很好應(yīng)付的。

她還在廚房的小角落里，放了一張蒼龍的素描，素描前擺著些供奉的果品糕點(diǎn)。

蒼龍說，如果子民是因為信仰它而給他供奉食物，那么它的力量也可以得到增強(qiáng)。

周瑾然一想，那么多拜關(guān)公的也不見得是見過關(guān)公，她這供奉一條龍，好歹是見過本體的。

剛開始幾天，少年每天都吃得肚皮圓滾滾，往沙發(fā)上一躺，抱著毛絨絨的抱枕打著滾，十分愜意，周瑾然收拾完從廚房里出來后，客廳已經(jīng)空蕩蕩了，房間的窗戶也被關(guān)上了。

幾天后，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白吃白喝不太好，自告奮勇地要幫周瑾然洗碗收拾。

第一天就接連砸了兩個碗。

周瑾然在客廳聽著聲音嚇了一跳，進(jìn)去一看地上一地碎瓷片。她想把大塊的瓷片先撿起來再掃那些細(xì)碎的，可沒撿幾塊就不小心割破了手。

那少年本就十分慚愧地一直站在原地，一見她指尖滴血，立刻沖過來將她的手指放入口中含住，周瑾然原地僵硬成了木頭。

幾秒后，少年放開了手，周瑾然抽出手一看，傷痕已經(jīng)沒有了。

“不疼了吧，龍的唾液能治愈傷口的，神奇吧?！?/p>

“神奇，是挺神奇，這要是去當(dāng)醫(yī)生，得多賺錢啊?！?/p>

“醫(yī)生是什么？“

“就是治病救人的，跟古時候的大夫一樣?！?/p>

“那不行，那些人看不見我，我自然也無法觸碰他們?！?/p>

周瑾然的發(fā)財美夢，無情地被擊碎。

第二天又摔了一個碗，第三天，摔了個白瓷湯勺，到第四天，廚房總算沒聲音了，周瑾然松了口氣，再這么摔下去，都沒碗筷吃飯了。

沒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周瑾然靜下來細(xì)細(xì)一想，倆人這你做飯他洗碗的分工模式，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再想想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自己竟然有這種齷蹉想法，簡直是無恥！

這想法一冒出來，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直到有一天，蒼龍吃飽了太過開心，上半身直接現(xiàn)出了原形，她一抬頭，被嚇得一口飯噎住差點(diǎn)噎死。

周瑾然頓時看開了，就當(dāng)養(yǎng)了只寵物吧，只是這寵物，比較不同尋常。

雖說這活了幾千年的龍一直是茹毛飲血，可這好吃的食物吃多了，漸漸也就開始有自己的口味了，比如說，他喜歡上可樂雞翅了。

夜色漸深，辦公樓一片燈火通明，周瑾然一邊改著表格，一邊擔(dān)憂著冷凍雞翅是不是已經(jīng)在門口滴了一地血水。

今天有個急要的統(tǒng)計表格，部門的人紛紛表示有事無法加班，于是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頭上。

這個表格需要的數(shù)據(jù)涉及到好幾年前的，她才來單位不久，只能翻網(wǎng)盤去找，有些缺了，有些錯了，拼拼湊湊，一直到晚上十點(diǎn)，她才做完發(fā)送出去。

她伸了個懶腰，習(xí)慣性往落地窗看去，一只青龍盤著身子浮在半空，正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第四章

?天無片云，素月澄空，月華如水洗過青色的鱗片，清輝熠熠。

周瑾然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能有這種御龍飛行的體驗。透過薄薄的云層朝下望去，微茫燈火連成一線，浩瀚蒼茫。

近日因著她的供奉，蒼龍恢復(fù)了往日的些許法術(shù)，能將她一起隱去身形，直接來個滴滴打龍。

高處的夜風(fēng)已是冰涼，她穿著襯衣西褲，將手腕處扣子解開，一直撩到了小臂處，一陣陣?yán)滹L(fēng)觸骨生涼，令她不由想放聲大叫。

心里的煩悶早就一掃而空，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沒有任何世俗的欲望。

“我要是自己也能飛就好了?！?/p>

“上古時，天地間靈氣充裕，人也可以吐納靈氣，修道飛升。只是現(xiàn)在靈氣稀薄，幾乎無法修行。我們龍族身負(fù)施云布雨之責(zé)，天地間有因果相絆，因此還能吸收山林間散落的一些靈氣。前不久我去看望白澤一族及鳳凰一族，流落山林野居洞府，靈力稀薄，再過幾年，連飛也飛不起來了?！鄙倌甑穆曇粼絹碓降停榫w瞬間十分低落。

“那我可以，也一起供奉他們?。　爸荑患拥?。

“你能看見我未必能看見他們，就算你能看見他們，我也要先把你帶過去。”

“可以啊，那我們這周末就去吧?！?/p>

“不行，得再等等，今日靈力消耗之后，我要再等些時日才能施展法術(shù)?！?/p>

“行，那多給你做點(diǎn)好吃的補(bǔ)補(bǔ)。”

青龍聞言，側(cè)過腦袋，在她身上蹭了蹭，長須拂過她的臉和脖頸，惹得她發(fā)癢，不禁笑了出來。周瑾然嚇得立刻捂上嘴，蒼龍卻不在意地說法術(shù)是可以將一切與外界隔開，不只是看不見身形。

“我遇到了一條龍！我竟然在御龍飛行！我好開心啊，哈哈哈哈哈！”

周瑾然大聲呼喊著，雙頰因激動而變得通紅。

夜色之下，一條青色長影身上站著一個人影，緩緩地飛過那個詩中的白玉盤。

周瑾然加班愈發(fā)頻繁了，李主管懷孕后，幾乎都是請假養(yǎng)胎狀態(tài)，那些老同事沒了人管，自然樂得把所有事情都推給周瑾然，收尾時再做點(diǎn)小工作，便可搖身一變成為項目的主負(fù)責(zé)人。

蒼龍也發(fā)現(xiàn)周瑾然越來越沉默了，她吃飯的時候幾乎不說話，有時候吃著吃著還會匆匆忙忙去房間里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有一天，周瑾然回家時甚至忘記給他開窗。窗簾沒有拉上，他透過玻璃看見周瑾然在講著電話，情緒越來越激動，最后紅了眼眶，無聲落淚，掛斷了電話。

吃飯時，蒼龍問她最近為什么不開心，周瑾然沒有言語。

“你是不是不喜歡你現(xiàn)在做的事情？不喜歡不做就是了?！鄙倌甓酥埻胝?。

周瑾然楞了一下說道：“我不像你一樣，無牽無掛，無所顧慮。很多事，就算不喜歡，我也要忍著去做。“說著她夾起了一塊雞翅。繼續(xù)道：”我要是因為不喜歡就不工作，就沒錢買雞翅，你就沒得吃了?！?/p>

“那我不吃就是。凡人一生短暫，為什么還要浪費(fèi)時間在讓自己不開心的事上呢?！吧倌觐D了頓，指著墻上那些畫稿說：”你喜歡的不是這個嗎，我每次過來都會多一些，你把我畫得也很好看，我很喜歡?！?/p>

周瑾然無奈笑笑：”我不是專業(yè)畫師，沒有名氣，現(xiàn)在靠賣畫為生，能不能賣出去是一回事，賣出去一副也沒多少錢，更何況，他們不會允許我辭職做畫家的。”

“他們是誰？”

“沒什么。反正就是不可能。”

氣氛一時沉默了下來，周瑾然打開了電視，隨便按了一個頻道。

今天洗完碗后，蒼龍還未離開，坐在沙發(fā)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周瑾然假裝沒看見他臉上那副急切的神情，自顧自地?fù)Q著臺。

突然切到了一個頻道，正播放著一場國風(fēng)畫全國大賽的通知。主題是夢入千年之旅，暢想東方神韻。

一等獎，獎金一百萬。

蒼龍激動地指著電視說：“畫我，畫我！”

第五章

?一個月后。

快下班時，周瑾然在工位上偷偷打開了大賽網(wǎng)頁，看著投票數(shù)據(jù)，既開心又激動。

她的那副畫，名為《月夜御龍歸》，票數(shù)甩開了第二名一大截，評論區(qū)也熱鬧得很。

這幅畫意境幽遠(yuǎn)，月色點(diǎn)綴著夜色，皓月如盤，月下蒼龍負(fù)少女緩緩過。蒼龍畫得栩栩如生，分毫畢現(xiàn)，睥睨人間，氣勢磅礴。少女一身現(xiàn)代裝束站在蒼龍身上，詭異又和諧。

“這畫簡直太棒了，龍的傳人，炎黃子孫，蒼龍威武?！?/p>

“這龍畫得跟真的一樣，以后看小說腦子里都有畫面了?！?/p>

“這個畫家真的靈氣十足，我都懷疑她仿佛真的是看見過龍，不然怎么可能畫得這么好?！?/p>

周瑾然心里想著今晚回去給那龍做頓大餐，一邊打開手機(jī)，將蒼龍的少年形象素描也發(fā)布了上去，名為《千載永少年》，她投稿是以微博渠道投稿的，最近已經(jīng)漲了不少粉絲。

關(guān)于蒼龍為何幾千歲了還是一副少年模樣，她曾問過這個問題。

那少年挖著冰激凌，頭也不抬地回答道：“父親說，長大是需要代價的。我要懂得什么，珍視什么，再失去什么。這樣我的心性發(fā)生了變化，自然也就不再是少年模樣?！?/p>

周瑾然聽完沒說什么，心里卻想著：那我還是希望你別長大了，一直這樣無憂無慮下去。

剛放下手機(jī)，她就被李主管叫去辦公室了，里面還站著一個中年男子，大腹便便的。

李主管因為是高齡產(chǎn)婦，最近孕期反應(yīng)十分厲害，孕吐得整晚睡不著覺，化著淡妝也遮不住濃重的黑眼圈。

“小瑾，這份資料你怎么做的？直接寫錯一位數(shù)字，整個項目都黃了你知道嗎？”

她將一沓紙往周瑾然面前一丟，紛紛揚(yáng)揚(yáng)，有幾張落到了地上。

周瑾然捏緊了拳頭又放松了，彎腰將散落的紙張都撿起來整理好，掃了一眼卻發(fā)現(xiàn)，這份資料不是她寫的，是旁邊這個男同事。當(dāng)初因為這份資料簡單，不由分說搶過去寫的，為了之后能說在這個項目里出過一份力。

“這份資料不是我寫的，是張哥寫的?！?/p>

“你不要血口噴人啊，那天你說項目忙來不及求我?guī)蛡€忙，我才幫你寫了，寫完之后還特地發(fā)給你，怕有疏漏，讓你好好檢查一遍。”

“你沒有發(fā)給我，那天我想要一份過來核對，你說不用，直接打印好塞進(jìn)去了?！?/p>

“到底發(fā)沒發(fā)，查一下聊天記錄不就好了。”李主管疲憊地?fù)]了揮手，但是下一秒她仿佛想起來了什么，最近因為設(shè)備升級，部門全部換了新的辦公電腦，雖然以前的資料都存在公用盤，但是聊天記錄卻沒有了。

周瑾然顯然已經(jīng)想到了這一點(diǎn)，臉色煞白地看著旁邊這個小眼睛的中年男人，她的手都在發(fā)抖。

“聊天記錄沒有了，那我還怎么自證清白。我老張在單位干了快二十年了，我犯得著好好的冤枉一個小姑娘？”他白眼一翻，繼續(xù)說道：年輕人，犯錯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認(rèn)錯誤還要推給別人。張哥好心幫你卻要被你倒打一耙，以后我們這些老同事，誰還敢再幫新同事?！?/p>

李主管深以為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先讓他出去。

周瑾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辦公室里出來的，直到回到了工位，她還像是個渾渾噩噩的行尸走肉。

“小瑾，李姐也想保你，但是做錯了事還是要罰的，不然以后公司怎么發(fā)展。這樣吧，年終獎金砍一半，這個月績效清零，你去寫一份認(rèn)錯書，下周一晨會我?guī)湍阋黄鸶I(lǐng)導(dǎo)認(rèn)個錯，多寫點(diǎn)，兩千字吧。”

她的眼淚簌簌落下，淚眼朦朧地打開了WORD文檔，雙手放在鍵盤上，卻久久按不下去。

身旁的同事仿佛都沒看到她一樣，各自歡聲笑語地討論著今晚吃什么。

突然窗前一聲龍吟。

蒼龍幻化成了少年模樣，抹了抹眼睛又指了指她，示意她擦擦眼淚不要再哭了。

微博開始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周瑾然突然一把拉開椅子，大聲道：”不是我的錯，我不寫這份認(rèn)錯書?！?/p>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鴉雀無聲，李主管從辦公室出來，老張也帶著人往她這邊湊過來。

“好好的發(fā)什么脾氣呢？你以為還是家里，你是想耍脾氣就耍的小公主呢？工作上犯了錯就好好認(rèn)了，現(xiàn)在的小年輕，一點(diǎn)素質(zhì)都沒有?！睖喓竦哪新曇岔懥似饋?。

李主管在他身后一言未發(fā)，只是朝她皺了皺眉。

周瑾然指著人群，更大聲罵道：“素質(zhì)，到底是誰沒點(diǎn)素質(zhì)？分明就是你為了結(jié)項目的時候搶功，不由分說搶走了這份最好寫的資料去寫，現(xiàn)在出事了反咬一口指望我給你背鍋，你做夢。你們都是一群無恥之徒，哪次不是我加班加點(diǎn)趕項目，最后功勞全落你們身上了，現(xiàn)在出事了就想全推給我，如意算盤打得好啊。敢做不敢認(rèn)的廢物慫包，你配當(dāng)個男人嗎？”

她情緒激烈，聲音極大，別的部門的人聞聲也紛紛趕過來看戲，老張的臉漲得通紅。

“哎呦，最近火爆微博的畫家原來是你啊，小瑾?！币坏琅曧懫稹?/p>

周瑾然全身一涼，這個同事當(dāng)初為了追星，讓她幫忙打榜，加過好友。

“這幅畫得畫了很久吧，難怪工作出錯了，原來是，上班時間一心兩用啊?！币坏缿蛑o的女聲不輕不重地砸在凝固的空氣里。

“我沒有。這幅畫是我加班之余犧牲我的休息時間完成，工程和廢稿都在我自己的電腦里?！敝荑欢⒅?，一字一句說道。

“電腦都換過一批了，誰知道呢?！?/p>

“是啊，你趁著上班時間畫畫，導(dǎo)致項目出錯，現(xiàn)在想冤枉我，還潑婦罵街一樣罵人，你算什么東西？”那中年男人說得激動，竟直接越過人群，想伸手推她。

突然，他被一股無形的力彈了回去，身體往后傾倒，將身后的李主管也一起撞到了。

這個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兩人砰然倒地之后，人群突然爆發(fā)了尖叫。

血，從李主管的裙子里流了出來。

第六章

?李主管的孩子沒了，周瑾然辭職了。

她在家里沒日沒夜地睡了好幾天以后，她的父母拎著一堆禮盒上門了。

剛好是晚飯時間，她把窗戶打開，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卻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開門，是兩張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突然辭職了？胡鬧。”兩鬢些許白發(fā)的中年男子，厲聲斥道。

“不想干了?！?/p>

“一句不想干了就不干了？我和你爹當(dāng)初為了能讓你進(jìn)這個好單位，托了多少關(guān)系?！?/p>

“我沒求著你們幫我托關(guān)系，我本來做個自由職業(yè)畫師挺好的?！?/p>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這就是你跟父母說話的態(tài)度？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p>

中年男人拍桌而起。

“別生氣，別生氣。小瑾啊，聽媽的，拿著這些補(bǔ)品，先去跟你主管好好道個歉?！?/p>

周瑾然簡直莫名其妙，問道：“好好的我跟她道什么歉？”

“這孩子，這話說的，要不是因為你那天吵吵起來，你領(lǐng)導(dǎo)能流產(chǎn)嗎。”

周瑾然突然笑了：“你們知道怎么回事，你們知道那天發(fā)生了什么。那天是那個男的要動手打我，卻突然自己腳滑摔倒了，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你女兒差點(diǎn)被打，你為什么不能關(guān)心關(guān)心我呢？”

“你要是不罵人家，人家能動手嗎？”男人指著她質(zhì)問著。

周瑾然突然大聲吼道：“他冤枉我我不可以辯白嗎？”

父母都被她這一聲驚得不再出聲，看著她淚如雨下，周母把她摟了過來，一遍遍撫著她的背。

“媽知道你受氣了，可是人生在世，哪有不受氣的？爸媽也受過不知多少氣，才把你們姐弟倆拉扯大的，要是都跟你一樣，工作上一受氣就不干了，那全家喝西北風(fēng)去啊。爸媽都是為了你好，這工作穩(wěn)定又體面，你一個姑娘家再適合不過了，以后相親結(jié)婚，也能挑個家底好一點(diǎn)的老公。”

周瑾然猛然抬頭，止住了眼淚，冷笑道：”為我好？我看未必吧。這份工作穩(wěn)定，薪資也穩(wěn)定，每個月發(fā)工資那天，電話多準(zhǔn)時。你們除了問我錢的事情，問過我工作怎么樣嗎？是啊，這份工作體面，不體面怎么幫我那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弟弟找到一個好姐夫幫襯他呢。媽，你以為這些話我都沒聽見是嗎?！?/p>

她一把推開那個懷抱，轉(zhuǎn)身進(jìn)房間反鎖上了門。

她聽見摔門而去的聲音，才放聲大哭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蒼龍突然出現(xiàn)，躍過窗戶跌倒在地板上，臉色蒼白，大半個身子還是龍形。

“慢慢吃，別噎著，這兩天去哪里了?！?/p>

“受……..受了點(diǎn)傷，在洞府中養(yǎng)傷，沒力氣過來了。”

周瑾然皺了皺眉，問道：“怎么受傷的？”

少年眼神閃躲，吃著東西不說話。

周瑾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問道：“那天他不是不小心滑倒，是你施法的?！?/p>

少年見隱瞞不下去，撇了撇嘴說：“誰讓他想推你的。我也沒想到最后他會站不穩(wěn)摔倒，最后撞到別人。”

兩個人在房間里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沒注意到有一道去而復(fù)返的腳步聲，以及門縫內(nèi)那雙驚恐的眼。

已經(jīng)放在門上的手指突然抽了回來，踮著腳尖，輕聲快步離開。

幾天后，又是一陣敲門聲。

“小瑾，不想呆這里就跟爸媽一起回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p>

周瑾然聽著門外的聲音愣了一會，放下了板子，飛奔著去開了門。

可是一開門，父母身后還站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她想關(guān)門，卻被緊緊抓住了手。

她再次醒來時，已經(jīng)是被全身捆綁著躺在病床上了。

昏迷前的事情，她還記得一些。

她記得她父親沖進(jìn)廚房，將果品糕點(diǎn)推落一地，憤怒地撕掉那張素描，語氣無比嫌惡地說道：“沒想到她居然養(yǎng)小鬼去害人，真是神經(jīng)病，簡直侮辱我周家門楣。李主管跟我說當(dāng)天事有蹊蹺我還不信，那人說分明是推她的，怎么感覺反倒是被人推了一把?！?/p>

“瑜兒最近在談女朋友，可不能因為這事黃了。先把她悄悄送進(jìn)去，等結(jié)婚了再看看精神狀態(tài)怎么樣，唉，畢竟也是我的女兒啊?！彼哪赣H嘆著一口長氣，惋惜地說道。

周瑾然恨不得自己真的是個精神病，她現(xiàn)在清醒地活著還不如死了。

可是她死了，蒼龍怎么辦？他等了幾千年，才等到有一個人類能看到他，要再等上個幾千年嗎？還有說好的將鳳凰白澤一族一起供奉，上古的神獸，再過幾年竟然飛都飛不起來了。

她渾渾噩噩地睡了醒醒了睡，一天有人給她打一針，喂一頓飯。

短短幾天，形容枯槁。

不知是第幾天了，她剛被打了一針，即將昏睡過去。

臉上突然些許涼意，下雨了，不對，漏水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少年蒼白的面容。

“你的畫是一等獎，他們今天要帶你弟弟頂替你去領(lǐng)獎。”

哦，對了，手機(jī)電腦板子全被搶走了。

“跟我沒關(guān)系了?！彼藗€身繼續(xù)閉眼。

“你給我醒來，別再睡了。這個機(jī)會，你怎么能這么白白浪費(fèi)掉，只要你去領(lǐng)了獎，以后你就能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了。你們凡人的一生，在我眼里跟朝生暮死沒什么兩樣，這么短暫的一生，都不能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度過嗎？“少年說到激動處，竟直接吐了口血。

周瑾然瞬間坐直了身，緊張地問道：“你怎么了？”

“我是施法強(qiáng)行闖入的?！鄙倌晏撊醯卣f道，而后手一揮，一個背包憑空出現(xiàn)，“你的電腦和衣服，我都帶過來了，你換上，我?guī)阕撸?。?/p>

幾天后，報紙刊登了一則爆炸性新聞。

國風(fēng)畫大賽一等獎得主周瑾然女士被家人強(qiáng)行綁至精神病院，手機(jī)電腦被奪，她父母妄圖讓她弟弟冒名領(lǐng)獎。

在頒獎典禮當(dāng)天，畫中的少女卻突然出現(xiàn)在典禮上。

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來，趕過來的。

她背著背包，舉著筆記本電腦，電腦屏幕上是另一幅畫。

雷雨天氣，濃云如墨。

兩大朵黑云之間，一顆龍首探出，俏皮地對辦公樓里的女孩眨了眨眼。

這幅畫，名為《遇龍》。

少女領(lǐng)獎后，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突然哭得撕心裂肺往前跑去，一邊喊著：“不要，求你了，不要。”

最后昏倒在門口。

經(jīng)醫(yī)生診斷，她在精神病院中一直被注射麻醉劑，加上每日僅為一餐，身體極度虛弱，精神狀態(tài)不佳，因此出現(xiàn)了幻覺。

一時間社會輿論嘩然，周瑾然打了官司，與父母斷絕關(guān)系，僅每月提供贍養(yǎng)費(fèi)。

官司打完后，周瑾然的《月夜御龍歸》被選至國際畫展，成績斐然，斬獲多個獎項，一時間聲名鵲起，炙手可熱。

番外

?幾年后，周瑾然在咖啡館里接受一家國際雜志社的采訪，咖啡館已經(jīng)被包下來了，沒一個客人，咖啡師在上完咖啡后也被請了出去。

???“您好，周女士，很榮幸這次能采訪到你。能冒昧問一下，為什么你這么多年來，畫的還是跟你成名作一樣的題材——龍？”

“因為龍是中國人傳統(tǒng)文化中最具象征性的元素，自古以來，皇帝愛自稱真龍?zhí)熳樱瑤浊旰蟮娜藗円矏壅f自己是龍的傳人，因此我想挑這個最具象征性的元素來做到極致，實(shí)現(xiàn)文化弘揚(yáng)。”

“如您所言，您也做到了，現(xiàn)在您的粉絲都開始研讀古籍，與您互動交流，西方國家喜愛您畫作的人，也在努力尋閱讀文獻(xiàn)或者學(xué)習(xí)漢語。您的畫作栩栩如生，仿佛親眼所見一般，幾千年前的龍與現(xiàn)代的少女，完美融合，這是怎么做到的？”

“哈哈哈，或許我真的親眼見過呢？我相信世間有龍，所以龍也來入夢給我靈感了?！敝荑徽f得玄之又玄。

采訪者也哈哈一笑，接著問道：“你微博曾發(fā)過一張素描，名為《千載永少年》，請問這張至今都熱度斐然的蒼龍擬人圖，是按著誰的模樣畫的呢，您的初戀？”

周瑾然默然不語，她畫板里存了許多張少年的素描，可她再也沒發(fā)布過，她甚至都沒勇氣去看。

那天她領(lǐng)完獎后，捧著獎杯，看向門口。

門口的少年卻已經(jīng)在逐漸消散，她瘋了一樣求他不要離開。

蒼龍笑著張開了雙手，可她卻來不及過去了。

“夢里的一個人罷了，夢見過一次，就再也沒見過了?！?/p>

采訪結(jié)束時，突然下起了大雨。

“周女士，您住哪里，我讓司機(jī)送你回去?！?/p>

“不必了，謝謝，我可以等雨停了再走?！?/p>

那人憂慮道：“這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您一個人留在這里，我們也不放心?！?/p>

“說不定下一秒就放晴了呢？”她笑著將手伸出去接雨水。

對方無奈一笑，剛要說些什么，雨，停了。

遠(yuǎn)處一個男人朝咖啡店走來，一身玄衣，及腰長發(fā)隨意用一根發(fā)繩束了起來，身姿挺拔，眉眼凌厲，面容極英俊。

那玄衣人眼神幽深，氣質(zhì)冷傲，令人不敢直視，卻又舍不得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周瑾然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其他幾個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他越走越近，徑直走到了周瑾然面前，展眉一笑道：“我來接你回家?！?/p>

二人走遠(yuǎn)后，采訪者才如夢初醒。

這個男人的眉眼，總覺得眼熟，是蒼龍擬人圖中那個少年！

一回到家里，周瑾然抱著蒼龍不肯撒手，哭了個天昏地暗。

“你，這么久，你去哪里了?！彼K于放開了手，抽抽噎噎地問道。

蒼龍無奈給她又抽了一張紙。

“先擦擦。我因為用術(shù)法干擾這個世界，最后差點(diǎn)身形消散，可是恰好那時候，我悟得了機(jī)緣，可以進(jìn)入修行的下個階段了。不只是鳳凰才有涅槃重生，我族從少年長到成人，也差不多是這個過程。只是那時候我因為虛弱差點(diǎn)沒挨過去，是我父親救了我，將我族上任族長的龍珠送進(jìn)了我體內(nèi)。所以，我現(xiàn)在是新任族長了。龍珠靈氣強(qiáng)盛，足以讓我在人間顯形?！?/p>

“要懂得什么，珍視什么，再失去什么。”周瑾然喃喃道，她記得蒼龍當(dāng)初還是少年模樣時跟她說的話，問道：“所以你是？”

蒼龍無言，紅著眼眶看了她半晌，低聲道：“我想保護(hù)你，可是我消散了之后，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視若珍寶的東西，突然又失去了，我心有不甘，還好，還好?！?/p>

當(dāng)晚，周瑾然打開微博，更新了一幅素描，名為《昔日少年歸》。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山海之間，終有相逢。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桌上的手機(jī)一直在瘋狂地震動著，屋內(nèi)卻空無一人。

夜闌人靜，素月澄空，清輝漫灑，銀光萬縷。云層之上，有遇龍者，月夜御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