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許昱被拉進了一個莫名其妙的QQ群。

頭天晚上，他只記得自己照例加班到一點，回到家時已經累得神志不清?？蛻粢琅f不依不饒地讓他修改方案，他上微博檢索了一下相關作品，拿著手機就睡著了，醒來后手機屏幕上便顯示了來自群“咸魚管理協會”的管理員私信。

尊敬的許昱先生，我是“咸魚管理協會”的管理員，此條信息十分重要，請您認真審閱。出于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近半年來，協會對您進行了全方位的跟蹤檢測，以下是檢測結果：

基本信息：許昱，男，21歲，未婚，xx大學大四畢業(yè)生，目前正在廣告公司試用。

檢測報告：我們通過系統(tǒng)檢測到您連續(xù)六個月睡覺時間晚于凌晨兩點，且偶爾有宿醉的情況。同時您的QQ、微信、微博等社交軟件的日均使用時間超過八個小時；四張銀行卡余額總額低于三千元，半年內有兩次信用卡還款逾期；外賣花費居于消費榜首，房費低于七百。并且我們通過瀏覽您的消費清單發(fā)現，您購買了五箱方便面，而娛樂消費幾乎為零。

檢測結論：鑒于以上數據，我們有理由判斷，您獨居、長期貧窮、無女友，有沉溺網絡的可能性，對社會的價值已經低于平均值。

很遺憾地通知您，您將會在一周內變成一條咸魚。

收到請回復。

二

許昱想，這到底是什么新型詐騙術？

咸魚之所以被稱為咸魚，是因為它自身帶有一種獨特的氣息，那是一種從內到外散發(fā)出的，毫無追求、安于現狀，宛如行尸走肉般的氣息。

和自己這種社會主義接班人的氣質明顯不相符。

似乎是因為久久沒有收到回復，對方又發(fā)來一長段文字，第一句話是，“為了證明以上信息的真實性，以便引起您對自己命運的重視，我們決定適當透露協會的基本信息和成立背景”。

許昱粗略掃了一遍，大意是世界人口飽和，畢業(yè)生比例逐漸升高，已經超出了人才市場周轉的極限，為了維護社會和經濟發(fā)展的平衡，保持人才泡沫的暫時穩(wěn)定，咸魚管理協會應運而生。他們分布世界各地，不受各國政府管控，擁有獨特而神秘的操作系統(tǒng)，會把每一個檢測不合格的人類變成咸魚，并且抹去其在世界上存在的痕跡，為真正的精英騰出地方，讓瀕臨崩潰的世界經濟能得到片刻的喘息，徹底解決職位供不應求的難題?？偠灾@是優(yōu)勝劣汰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是社會變革的必然選擇，是大環(huán)境下可持續(xù)發(fā)展的最優(yōu)項。

通篇下來邏輯縝密、有理有據，除了把人變成咸魚這一點，其他的一切解釋都充滿了荒誕的合理性。

許昱心里疑竇叢生，鬼使神差地回復了一句“收到”。

對方宛如機器般秒回：“2019年3月25日上午十點十分，操作生效，您將于2019年4月1日上午十點十分準時變成一條咸魚，屆時會有專人與您對接?！?/p>

真的假的？把人變成一條咸魚，你說我就信??？”

對方顯然經常受到這樣的質疑，二話不說就發(fā)來一個三十秒的小視頻——一個頹喪的男人半躺在沙發(fā)上吃薯片，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條三十厘米長的咸魚，薯片撒了一地，而咸魚眼中充斥著不可置信，揚起魚尾蹦跶了幾下，然后徹底不動了。

許昱看不出視頻是真的還是假的，轉手發(fā)給了自己的大神朋友，同時向對方提出了質疑：“假的。雖然不知道你們的目的是什么，但顯然你們的行為已經造成了恐慌，我可以去公安局報警的。”

您當然可以這么做，但我們不建議。去公安局備案、協助調查可能會耗費兩天甚至更多的時間，這樣您將沒有剩余的時間去做另外的事情?！?/p>

嘖（滑稽）。編，你繼續(xù)編。”

如果您真的不相信，我們也無計可施，但會對您表示遺憾。您最后的人生不夠圓滿，是我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p>

許昱原想直接拉黑對方，并且退出群聊，可他腦子里不由自主地臆想著對方一本正經的語調、略帶惋惜的神情，竟莫名感覺到心悸。四月一日剛好是愚人節(jié)，說是惡作劇也不是沒可能，說不好自己朋友里就有這么惡俗的人物，可若只是一個騙局，那對方未免演得太真，那個五百人的大群也不像是假的。

許昱內心發(fā)涼，上身猛地一抖，不知不覺信了幾分。他哆嗦著打出一行字：“你們?yōu)槭裁匆堰@件事告知我？”

這個說起來比較復雜。您作為人類在世上走了一遭，本該擁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但出于某種原因，我們擅自決定了您的歸屬，剝奪了您人類的身份，我們覺得愧疚，但無可奈何，通知您是因為人道主義，以及考慮到您享有知情權。這最后的一周，您可以理解為是屠夫最后的仁慈?！?/p>

這算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許昱心中窩著火，罵道：“（不屑）我@*#?＃＊！祖宗！”

消息一發(fā)出，對方久久沒有回音，幾分鐘后許昱才收到回復：“您可以不相信，但請別罵人。對了，忘了一件事，您現在可以去照照鏡子，您的身體上應該有我司做的標記，相信您看到了會對我多一點兒信任?！?/p>

許昱脫掉上衣，只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就僵住了——他的左邊肩膀上靠近肋骨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黑色的咸魚圖案。

許昱擠了沐浴液混著肥皂搓了五六分鐘，最后連洗衣液和洗潔精都用上了，皮都快蹭掉一層，那個圖案卻像是長在身體上一樣依舊清晰，咸魚的魚嘴微微張開，仿佛在嘲笑他徒勞的行為。

許昱檢查了房門，排除了人為的可能性，他大腦放空了幾秒，莫大的恐懼占領了心神，咻地垮在椅子上。他無錢無勢，連詐騙電話都沒接到過幾個，根本沒有任何值得他們大費周章騙自己的價值，那對于發(fā)生的這一切就只剩下一個解釋，那就是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會在一周內變成咸魚！

想明白這一切，許昱心里信了七八分，還有一絲的希望寄托于大神。

許昱！！你哪里搞來的這個視頻，經過我多次檢查，確定毫無修改痕跡，這特效做得跟真的一樣，是哪位大神的作品？怎么做到的？”

許昱瞥了一眼，成，一絲希望都沒了。這個事實無異于晴天霹靂。

完成不知所措到怒不可遏的轉變花了許昱一刻鐘，他幾乎是砸著鍵盤在打字：“你們憑什么這么做！我要去舉報你們！”

您終于相信了我的話，如之前所說，您可以這么做，但我們不建議。”

冷笑）那你們覺得一周我能干什么？”

和親戚朋友告?zhèn)€別什么的……”

呵，告訴他們我即將變成一條真的咸魚？”

對方可能感受到了許昱瘋狂驚恐的情緒，隔了很久才回復：“可以，但沒必要?！?/p>

三

對方在一個小時后上了門，是個和許昱年紀相仿的男生，叫宋天。他提著公文包，梳著一絲不茍的油頭，西裝革履，皮鞋擦得锃光瓦亮。

和趿拉著拖鞋、穿著背心，眼眶發(fā)黑臉色青白，只差沒把“咸魚”倆字刻在臉上的許昱形成強烈而刺激的對比。

宋天是個天才，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個博士，還沒畢業(yè)就被招攬成了協會的業(yè)務員，經他手送走的咸魚全都服服帖帖。

許昱還想垂死掙扎：“我積極生活，目前正在廣告領域奮斗，在校期間我還得過獎學金……”

宋天冷漠打斷道：“現在的處理結果是協會綜合評測得出的，關于您的一切，我們都了解，不必再贅述。”

許昱心有不甘：“難道就沒有一絲回旋的方法？”

宋天保持緘默，沒有反駁，許昱眼睛倏然一亮：“還真有？”

宋天轉移話題道：“我來是想和您確認，您是否要購買我司提供的咸魚服務套餐?！?/p>

宋天打開公文包，攤開文件夾里的套餐表開始介紹。套餐分三擋，A檔是最低檔，幾千塊錢就夠了，住公共魚塘，除了提供一日三餐、水質干凈外，沒有其他服務；B檔五到十萬不等，一般是幾十條魚共享一個魚塘，花的錢越多，室友就越少，除此之外，每周還有潔身服務，生活區(qū)還有娛樂及健身設施；C檔則要十萬以上，住單間，配備專門的飼養(yǎng)員，提供交配服務，盡量讓客戶的身體和精神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當然也可以不花錢，就是衛(wèi)生條件和生活品質上差一點兒。

許昱抓住了其中的盲點：“付得起十萬的人也會變成咸魚？”

宋天點頭：“我司的評估是綜合性的，理論上和這個人是否有錢無關，也有不少富二代變成咸魚，這一檔套餐是專門為他們設計的?！?/p>

許昱心情復雜：“有錢人會甘心嗎？”

宋天解釋道：“有錢的人反而會更加容易接受。我司雖神秘，但也并非不可查，他們知道我們不可抗衡，處理起來麻煩會少很多，百分之九十的富二代都愿意多出點兒錢，換一個舒服的魚生?！?/p>

許昱露出懨懨的笑容：“你應該知道我沒有那么多存款?！?/p>

宋天合攏文件夾放進公文包：“我知道，就是來走個流程。如果您決定辦套餐也可以聯系我，建議您珍惜最后的時光，期待下一次見面。”

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宋天挑眉看著許昱，許昱咽了一口口水，艱難地問道：“咸魚的一生有多長？”

宋天思索了一下：“原則上會比其他魚的生命長一點兒，但可以確定的是肯定不如人類，畢竟每一條魚都活上幾十年，魚塘會不夠用，不管魚的內里是不是人的靈魂，魚終歸是魚，要承擔魚的宿命。”

也就是說最多一兩年，就會死去。

還有別的疑問嗎？”

宋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上淺淡的褶子，他的臉上全程帶著公式化的表情，讓許昱有種被漠視被踐踏的屈辱感。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打宋天一頓的沖動，咬牙切齒道：“你們這是在踐踏我的人權，摧殘我的靈魂！”

宋天無所畏懼，渾身上下散發(fā)出一種“是，我們干了，但你能怎么樣”的惡劣氣息。

我們只是剝開了一些咸魚的偽裝，讓他們露出本來面目。并且我們已經給您提供了一周的時間作為補償，事實上我們自認為并沒有虧欠你們。至于一周以后……”

不知道是不是許昱的錯覺，他竟然在宋天刻板的臉上看出了一絲嘲諷，宋天說：“咸魚是不配談權利的。”

扎心了，老鐵。

四

許昱沒忘記當他提到回旋的辦法時，宋天那一瞬間的沉默，他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有辦法可以改變這一切。

他以變成咸魚為詞條上網搜索，終于在一堆賣魚廣告和咸魚式自白中找到了一條問答——“救命！被告知一周后即將變成咸魚怎么辦！”

提問時間是五天前，底下有數十條回復，但眨眼之間，所有的回復都消失不見了，許昱刷新了幾次，那些回復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冷不丁打了個寒戰(zhàn)，背后汗流至踵濕了一片，他想起宋天的話——協會會負責抹去他們存在的一切痕跡。

那為什么他還記得，是因為他遲早也會變成一條無人問津的咸魚，所以他的記憶沒有花功夫抹去的必要？

許昱私信了提問者，雙手合十祈禱他變成咸魚的時間還沒有到。

幸運的是對方立刻就給出了回復。他叫高杰，高二輟學，和許昱同城，是個牙口特別整齊的男生，五天前被告知會變成咸魚，過程和許昱差不多，不同的是他看到視頻的時候就崩潰了。

他們約在高杰的出租房里見面，兩個頹喪的男生大眼對小眼，半小時沒擠出半句話。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許昱問道：“你有什么想法？”

高杰的喉結上下涌動，他懷著僥幸道：“這會不會是大型惡作??？”

許昱無情地搖頭：“你應該清楚，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沒有這樣被作弄的價值，我們現在應該想想怎么自救?！?/p>

許昱想過了，他的檢測報告里寫了他的社會價值低于平均值，所以才會變成咸魚，那么改變結果的方法肯定和社會價值有關，也許就是要證明自己的社會價值。

從這個方向深入思考下去，許昱猜想高杰被選中的直接原因是他輟學。

你的意思是我回去讀書就可以了？”

許昱疲憊地揉捏眉心：“我不確定，但總得試一試。”

高杰學習不好，一心想要早早進入社會去打拼事業(yè)，因此和父母關系鬧得很僵，他回去找父親商量復學的事，父親卻認為他是沒錢了，變著法回來騙錢，門都沒給他開。

最后只得許昱出馬，假裝高杰的哥哥去和老師交涉，不要求恢復學籍，只要讓他在教室里旁聽就好，就當是老師對他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