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旅人

從前的婦人會(huì)花一下午的時(shí)間坐在家門口的樹蔭下嗑家常，說東家長西家短的。老太太們也像年輕些的婦人那樣說上幾句，但她們不會(huì)抱著胳膊，而是用一只手把一條藍(lán)白相間的毛巾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搖一把大蒲扇。有時(shí)會(huì)有人抱著自己剛滿月的孩子站在一旁，也有人用小推車推著孩子。小孩子轉(zhuǎn)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著陌生的周遭，身上的布兜以紅為底色，甚是喜慶。

七、八歲的女孩子會(huì)提著小籃子去花圃里摘花，有時(shí)也拔一些她們自以為好看的草。其實(shí)無所謂的，反正她們叫不出這些花草的名字，心里開花就好了。

同齡的男孩子跑東跑西，僅僅是為了捉蜻蜓。誰運(yùn)氣好捉到藍(lán)蜻蜓，就會(huì)向所有路過的人炫耀。反正村莊小，調(diào)皮的孩子大家都認(rèn)識(shí)，也喜歡他們的機(jī)靈，男孩也少不了夸獎(jiǎng)。他也許會(huì)把蜻蜓送給鄰家的弟弟或妹妹，那算蜻蜓幸運(yùn)了；要是他和自己的小伙伴在一起捯飭，蜻蜓就免不了失去翅膀，真可憐。

再大些的男孩會(huì)在一塊下象棋，他們懂什么?可看上去有模有樣！大些的女孩呢？她們跳皮筋，踢毽子，死活不和男孩玩。也有例外時(shí)，那一定是大家伙兒擲沙包，管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高興就行。陣陣歡笑把大人都引來了，他們也看著孩子們笑，因?yàn)橄肫鹆俗约旱男r(shí)候。

所有人都在生命里半是旅途半是回憶。

二、歲月令

一月，天寒地凍，雪后初晴的天空異常干凈。房前屋后都掛著雪水未來得及落下而凍成的冰錐。樹上也有，亮晶晶的，給新的一年添上新的色彩。

二月，留戀剛過去的元宵節(jié)，仿佛元宵的甜還在舌尖上。雪早就沒了，月慵懶地灑下一層亮，石子路上就被涂了白。

三月，沒啥新奇的，只是勤勞的人們開始種樹了。微微濕潤的土地上會(huì)冒出幾星綠，它們?cè)诤魡敬禾炖玻?/p>

四月，最惹人喜了。蒙蒙絲雨飄著，春雷喚醒春筍。燕子急急忙忙從南方趕來，剪刀似的尾巴裁出細(xì)柳，嘴里銜著泥巴去屋檐下筑巢，累了便停棲在電線桿的電線上做春天五線譜的音符，譜出一支春天的歌。

五月，田里忙碌著。除草，澆田，噴藥，黝黑的人曝在太陽下，一天到晚不歇停，老覺得歇會(huì)兒跟犯罪一樣。

六月，麥浪不住地翻滾，金色的浪拍打到農(nóng)人心的沙灘上，盡是滿心的歡喜，也不記得天熱了。夜夜蛙鳴也是叫著歡喜，歡喜。

七月，惱人的蟬聲響起來了。幾個(gè)老伙計(jì)都去河邊放羊，他們年過古稀卻依舊談得熱火朝天，爽朗的笑竟驚起了枝上的鳥。小孩子又去葡萄架下偷聽牛郎織女說話，真奇怪，什么都沒聽到。

八月，隔壁大爺家的狗終于耐不住熱，也“撲通”跳到池塘里，又立馬游出來，還是怕水呀。然而驚得對(duì)門大嬸的鴨子撲棱著翅膀跳上岸，扭著笨重的身子“嘎嘎”地跑回家去。掛在兩棵槐樹間的吊床，躺上去就是美美的一下午喲。晚上滿天星子都來聽奶奶那講不完的故事；爺爺這個(gè)大饞蟲又去啃孫子孫女只吃一半便放在桌子上的西瓜，他沒看見還有半個(gè)沒切的西瓜么？

九月，菊花的苦清香入了茶，蘋果不知看到什么羞紅了臉，高粱是醉了，耷拉著頭抬不起來。公雞一到黃昏就蹲臥在棗樹上，也不管母雞還在院子里溜達(dá)。

十月，桂花糕擺在勾勒著牡丹的瓷盤里，煞是好看。落滿梧桐葉的小院，竟被穿著對(duì)襟大褂的三寸金蓮婆婆掃干凈了。她家的井和她一樣有著厚重的滄桑感。

十一月，南飛的大雁終于一只都看不見了。貓鬧脾氣般地爬到屋頂陽光頂足的地方，學(xué)著自家主人在堂屋前曬太陽的模樣，瞇眼打盹兒，一動(dòng)不動(dòng)。陽光是從不缺席的冬天里最暖的東西。竹搖曳的颯颯聲中朱色的木門上舊符墨殘紅退。

十二月，家家戶戶都忙著備年貨，也聞不到紅梅丹色的氣息。它們什么時(shí)候開得花?好像是隨著娶親人家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全開了。煙花大朵大朵地綻在天上，載的是誰家的愿?

蘆葦枯了又綠，綠了又枯，歲月令年年在改變。

三、夕陽影

江北少見四合院，江南少見油紙傘。

窗子不再刻有雕花，聽不見大街小巷的吆喝聲，村莊僅剩幾縷裊裊炊煙，煙囪快要不見了，螢火蟲飛在夢(mèng)里，黃鸝鳴翠柳、白鷺上青天的景只存在于詩中，吹糖人的老漢去了哪兒？

月亮不會(huì)穿行在白蓮花般盛開的云朵里，沒人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風(fēng)吹大河，稻花不會(huì)香兩岸。

……

許多東西都是夕陽下的影，迷糊朦朧，快消失了。

風(fēng)撫過流年里的每個(gè)角落，隨即逝去。只留一聲時(shí)光的嘆息，待人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