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的那一年，我依舊過得兵荒馬亂。房東說他兒子快結(jié)婚了，讓我騰挪地方給他布置婚房，我不得已又換了住處。
朋友來幫我一起打包行李，一下子裝了十幾個紙箱。我把那只磕裂的魚缸拿著手里，擔心放進箱子里會碰壞掉。朋友笑我矯情，一只破魚缸而已，弄得跟寶貝似的。
我是個不懂得斷舍離的人，所以很多東西都舍不得扔，比如皺巴巴的車票，褪去字跡的電影票根，甚至是好看的包裝盒。我如此喜歡收藏這些物品，把每一樣東西都當作歲月的信物，像蝜蝂一樣，氣喘吁吁地背著這沉重的行囊，卻從來舍不得放下。
這些東西我尚且如此愛惜，又更何況是這只帶著念想的魚缸呢？
“別人走都走了，指不定現(xiàn)在躺在哪片海里逍遙快活呢！你還惦記個屁。我說你老跟個魚缸較什么勁？這玩意擱以前能算個信物，但現(xiàn)在要我說也就是個遺物。”
他一邊開車一邊刻薄我。我不理他，抱著魚缸，望著車窗外出神。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矯情過頭了，不過話說回來，人不都這樣嗎？擺出一副悲傷懊悔的姿態(tài)去緬懷一個人，佯裝深情，說白了也不過是在洗刷自己的歉意，如同悼亡的人，呼天搶地，多少有幾分是做給自己看的吧。
“反正你這缸空著也是空著，我朋友送我一條孔雀魚，我借花獻佛送給你養(yǎng)吧。”搬完行李后，我不知道他哪里摸出來一只裝著魚的水袋，然后不由分說地塞給了我，隨后告訴我還有工作要做，就先走了。
我把孔雀魚倒進魚缸，看著它游了一會，覺得無趣，正好困意襲來，就干脆先弄好床鋪，囫圇地睡個午覺。
大概是太累了，等我睡到渾身都舒展開來后，天色已暗淡了下去。我起身走到衛(wèi)生間洗了個臉，驚覺房間里有些異樣。所有的東西都被擺放的井然有序，還聞到廚房里飄來一股飯香。
我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夢是醒。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廚房，環(huán)視了一下各個角落，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之處。我站在餐桌旁，心里納悶，看著小魚在玻璃缸中歡快地游動著，心里想到了田螺姑娘的傳說。
我盯著魚缸里那條藍色的小魚，問道：“是你干的吧？我都看到了。”
孔雀魚抖動著它如紗裙一般的藍色尾鰭，輕柔的樣子，如同藍墨水在水中散開。只聽它語氣無辜地說：“我不知道呀，我的忘性很大的，總記不住事的呀。”
人們常說魚的記憶只有七秒，所以它們沒有痛苦，只有歡樂。健忘果真是一種天賦。如果可以，我也想做一條魚，無憂無慮，優(yōu)哉游哉。
我坐了下來，吃起了飯。它在魚缸里來回游動，還不時看著我。
“吃一塊肉？”我夾起一小塊肉，還沒等它開口，就扔進了魚缸。
它的嘴巴一張一翕，但沒有出聲，只見一串氣泡咕嚕咕嚕地翻涌上來。肉塊慢慢沉到水底，它慢慢潛游下去，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
“還以為你不喜歡呢?！蔽业皖^吃飯，并不看它。
“……不會呀，我喜歡?！彼恼Z氣略顯遲疑，卻似乎又很堅定。
“這么大魚缸，就你一條魚，怪冷清的。等會我給你弄點石頭和水草?！?/p>
它聽說這話，開心極了，在水里翩翩舞蹈起來。
我拿來之前收起來的鵝卵石和干枯水草，放進了魚缸里?？吹竭@些東西，它的心情似乎發(fā)生一些微妙的變化，但最終還是表現(xiàn)出雀躍的樣子。
比起小烏龜?shù)姆趴v不羈愛自由，孔雀魚對我可以說是死心塌地。它總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溜出來幫我做家務，可以說是無微不至，因此我從不來擔心它哪天會自己跑掉。我雖然不甚在意它，但也慢慢習慣了它的存在。不過我始終對她不夠用心，我絲毫沒有察覺隔壁老貓整天都惦記著它。
廚房里有油煙，因此我經(jīng)常打開窗戶通風換氣，但又總忘記關上。每次回家的時候，我又發(fā)現(xiàn)，窗戶被關得好好的。
“這缸里就你一條魚，你會不會覺得寂寞？”我站在魚缸邊對它說。問這話的時候，我并沒有意識到，它絕大部分的寂寞都來自于我。
它不回話，而是表現(xiàn)得有些急躁，甚至一度撞到魚缸上。
“我改天找一只烏龜來給你作伴吧？”我也沒顧得上去探究它的心理，只想著表達自己的想法。
它停了下來，看著我，過了好久才淡淡地說：“好啊?！?/p>
風從窗戶灌了進來，又是要下雨的天氣。我趕緊關上窗戶。我坐在桌旁，靜靜地看了它一會，它藍色的鰭，在燈光下像雪紡一樣夢幻通透，輕盈飄逸，竟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窗外雨驟風狂，閃電在黑色的夜幕上撕下一道道口子。樹葉在風雨中發(fā)出啪啪的聲響，貓在屋檐下嗷嗷地叫著。
我有些倦意，于是跟它道了一聲晚安，便起身關上燈，回房睡覺去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明天可以帶一只小烏龜回來，心中便油然生出一種喜悅。想起小烏龜，就想起我弄丟的那只，不知它此時身在何處，有沒有地方躲避風雨，過得是不是比以前快樂。想著想著，我的腦海里突然又掠過孔雀魚的曼妙身姿，它穿著藍色的紗裙，在微光中起舞，那模樣活像童話里的公主。
我的心里開始糾結(jié)起來，竟有一些埋怨自己不能心無旁騖地對它。這種感覺很奇怪，也讓我很懊惱。
在這種喜悅，懷念和懊惱交織的情緒里，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清晨，雨后初晴。樹葉上的水漸漸蒸騰散去，鳥兒也跑上枝頭晨練起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鉆了進來，打在我的臉上。我翻了個身，準備再睡個回籠覺。
朦朧之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我想起半夜的時候隱約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當時還以為那是個夢。
我翻身起來，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就直奔廚房。眼前呈現(xiàn)的是我最不想看見的場景：石子，水草灑落一地，魚缸也碎得很徹底。
桌面上，清晰地印著老貓一字步的腳印。我抬頭看了一眼窗戶，是開著的。
我多希望，你給的失望，過完七秒我就忘了。我多希望，與你度過的快樂時光，我能用一生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