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


小宛喜歡爬樹,但是她不敢,每每看著溝壑縱橫的樹皮,小宛都能想象到自己的小手放上去是一種怎樣的觸感。但要把兩只腳都蹬上去,可要費足她十二分的力氣,還會蹭臟絨粉色的小繡鞋和母親縫制的錦緞夾襖。

所以她只是站著想,想象爬上去之后的視野會是一種什么樣子,想枯黃的葉子什么時候能變綠,想母親會不會做好夏季的衣裙,想穿了裙子怎么抓樹皮踩樹枝上去,想爬樹。

“嘿,你想什么呢?!?/p>

一顆圓圓的腦袋鉆進她的眼里。

中規(guī)中矩,不悲不喜。

小宛見過母親太多樣子,或是靜靜坐在桌前,或是仰身在藤椅上小憩,身上半蓋著條毯子,陽光總是細碎地散落在她周圍。一切都如母親的情緒一樣平淡。以至于童年的小宛一直不知道何為欣喜若狂,何為傷心欲絕。直到她第一次見到阿術的母親。

那是一個如風一般的女人,小宛找不出其他可以形容她的詞匯。

三年前的一天晚上她就如風一般刮開了小宛家的大門,夾雜著風雨,也夾雜著怨恨。

“我不要你什么,你什么也給不了我,你只要對這個孩子負責?!彼念^發(fā)濕漉漉的,卻不凌亂,發(fā)梢滴落的水輕砸在她肩上濕透的外套,瞬間不見。

一個小男孩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低著頭四處瞄著。

風吹熄了桌上燭臺內的蠟燭,月光將女人的影子打在桌上,墻上,小宛父母的臉上。小宛記不清父親當時的表情,她只記得母親緩緩把手中筷子上的青菜送進嘴里,輕輕地嚼了一會,起身將燭臺重新燃上。牽起小宛的手,回臥房去了。

小鎮(zhèn)上的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棲,這里沒有戰(zhàn)火的荼毒,沒有饑餓的窘迫,每個人都以自己的勞動換來應得的成果,和諧而穩(wěn)定。但是大家似乎忘了,光的另一面一定是灰暗,人的本性從來不會被磨滅,欲望只是被掩蓋,而沒有消逝。

鎮(zhèn)外河邊死了個女人。

小宛的父親第一次回到家里時沒有面帶微笑,這個即將步入中年的儒雅教師此時失去了他所有的風度,他的頭發(fā)雜亂的像剛剛被撕扯過,外套口袋附近滿是褶皺,他撇下教案,沖進臥房大吼了一通。

小宛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她有點害怕,她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情況,她抬起頭,阿術在門前探出半個腦袋。

“你給我滾!”

父親的吼聲伴隨著門的打開,母親慢慢地走出來,還是一樣的,面無表情,小宛從沒見過這樣的父親,但是她見多了這樣的母親。

母親走到門邊,拿起披肩,輕柔地圍上,遮住了臉龐,輕輕說了一句話就跨出了門外。

“你從來沒信過我。”

“你想爬就爬嘍,像我這樣。”阿術三下兩下就竄上了樹,小宛還沒看清,阿術已經坐在樹枝上向她招手。

“你快下來,會被阿爸罵的?!?/p>

“沒關系的啊,你把手給我,我拉你上來。”

逆著光,阿術凌亂的頭發(fā)上像鍍了層金邊,他一手抓著樹枝,兩腳穩(wěn)穩(wěn)地踩在樹干的凹凸處,笑嘻嘻地將另一只手伸向愣住的小宛。

“快來啊,上面這景兒可好看了。”

這跟小宛在學堂里見到的那些孩子都不一樣。

“我……我,還是算了吧。”

“如果你真的想爬樹的話,有什么不能的呢?!?/p>

她不知道伸出手是對是錯,但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心底里說:想做就去做吧。

小宛把手伸了出去。

一伸就是八年。

“阿術,你覺得我穿這件好看呢,還是這件粉的?!被浀腻\緞包裹住綿軟的肌膚,勾勒出少女含韻的身材。

阿術微微笑著,湊上前來,“我覺得哪件都好看,只要是你穿?!?/p>

小宛臉蛋微微一紅,拿起桌上檀木梳,阿術自然地接過,指尖撫上烏絲。

“阿術,我想離開這個鎮(zhèn)子,我想去更遠的地方?!?/p>

阿術的手頓了頓。

“好,去吧。”

“那你呢。”

“我挺好的啊?!?/p>

“你不跟我一起么?!毙⊥疝D過身來直直地看著阿術。

阿術還是那樣笑著,又挽起一段小宛的秀發(fā),沒有回答。

窗外刮起了風,一片枯黃從窗棱邊劃過,小宛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又入了秋,遠遠地看院中那棵樹,樹干依然滿布著溝壑。

“阿術,我們去爬樹吧?!?/p>

“你穿著裙子怎么爬樹?!?/p>

“有什么不能的呢?!?/p>

阿術愣了愣,笑容消失了片刻,又回過神來。

“好。”

小宛在次年的初秋踏上了離家的火車,她只帶了為數不多的行李,阿術幫她拎著,一直送到站臺前。

“你不和我一起么?!?/p>

阿術笑著從小宛的肩上摘下一片枯黃的落葉。

“照顧好自己?!?/p>

小宛又看了一眼阿術,她想記住他的笑容,想記住當初他站在樹上向她伸手的模樣。

“阿術,跟我走吧,我可以原諒你?!?/p>

阿術突然不再笑了,他第一次直直地與小宛對視著,眼神有微微的晃動,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布料勾勒出他緊握拳頭的輪廓。

“小宛,你說什么呢,我聽不懂?!?/p>

小宛垂下了目光,不去看他那強撐微笑的臉龐,接過他手中的行李。那個皮箱是父親的,父親自從母親走后就再也沒去學校上過課了。他整日坐在母親坐過的地方,跟母親一樣平平淡淡,不喜不悲。

“小宛……我?!?/p>

“我知道?!?/p>

阿術又張了張嘴,什么話也沒說的出來。他看著小宛轉身,秀發(fā)劃過她的肩,隨即沒入人群,消失不見。

一個人的夜晚總是孤寂而又漫長,黑暗如鬼魅縈繞在心頭,小男孩只能蜷縮在破舊不堪的被褥中奢求一點溫暖,他不知道母親什么時候回來,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這時候房門被大力的推開,砸到后面的墻又搖搖晃晃地彈了回來,一個女人摔進屋里,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撲向瑟瑟發(fā)抖的阿術,阿術知道這是自己的母親。

“阿術啊,……呃…我……我很快就能還上錢了啊,到時候啊……帶你……去找你爹?!?/p>

“我爹是誰?”

女人瞬間紅了眼睛,突然嘶吼起來。

“他是個敗類!是個敗類!是個懦夫!敢做不敢當!他應該去死!”

空曠的小屋回蕩著怨氣。

“我的,本來一切都應該是我的……啊。”

女人嚎叫著漸漸開始哭泣,阿術感覺被她抓著的袖角濕潤了起來,他沒有說什么,心里漲起來的感覺,不知道是對誰的怨恨。

突然“啪”的一聲,阿術挨了一個重重的耳光,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看不清母親的臉。

“滾!滾出去!滾回你爹的身邊去,我恨你!我恨你!”

又是一腳,阿術滾落到地上,他稍稍緩過神來,眼淚都不知道流,跑出了屋外。

就像幾年后的那一個雨夜,終于被那個女人擺脫了的那個雨夜,阿術也跑出了小宛家的屋外,跑到了河邊,他又見到那個女人哭哭啼啼的樣子,背對著他看著河面,不知道為了誰哭,不知道哭給誰聽。

她不是擺脫了自己了么,她哭什么呢。

阿術還是沒想明白。

他跑上前去,使出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把那個女人撞進了湍急的河里。

河面晃蕩了幾下,只變得波光粼粼,上面覆著幾片飄零的枯葉。

不知道這么多年用這一下,還不還的清。

“吃飯了,叔叔?!?/p>

阿術擺放好碗筷,從臥房攙扶出一位兩鬢斑白的男人,他的眼神還沒有渾濁,卻盛滿了蒼老與疲憊。

阿術走進臥房,脫下外套放在桌上,拿起藤椅上的毯子,又走了出去。

藤椅被帶動了,輕輕地搖,窗外的陽光夾雜著樹影,剛好蓋過旁邊桌面的一半,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從外套的口袋里滑出,帶著像是被狠狠攥過的痕跡,躺在陽光的分界線。

上面的日期是小宛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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