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八歲前,我覺得我媽并不愛我。盡管八年來,她總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我認為,在她心目中,那幾頭豬、那兩籠雞、還有那些田地里的茄子辣椒、蘿卜白菜、水稻麥苗都比我要重要。
她會一日三餐地去喂豬、喚雞,生怕餓著它們,她沒有時間的時候,還要我去幫著喂,而很多時,她都來不及做飯給我們,要我自己熱了飯菜吃。
她會一整天地貓在地里,她是那么喜歡那幾塊地,她記得每塊地的大小、形狀、壟數、記得每一個縱橫交錯處的那棵莊稼的長勢,說得清楚它們上至頭頂的溫度,下至根部的水份。
她會因隔壁家的牛偷吃了幾棵玉米而跟牛大吵一架,而在我八歲之前,她從來沒有因為我去跟別人吵過架,雖然我被人欺負過很多次,她總說,在外面受了委屈別跑回家來哭。她還會因為雨季太長,給菜苗搭棚,卻只會對我說“出門記得帶傘,沒人給你送去”。
我那時是那么小,還要護著弟弟,爸爸經常不在家,奶奶從我出生就沒見過,爺爺只會說“慢點跑,別摔著了”。
我不開心的時候,就只能躲到屋旁的老桑樹下,一邊哭一邊撕扯桑樹的葉子。
我媽會等最后一只雞入了籠,估摸我哭得差不多了,假裝路過,然后叫我回家。
她通常是一把把我拽過來:“哭完了吧,怎這么好哭呢?哭完就沒事了,走啦,進屋里去?!?/p>
然后用她母親般并不溫柔的手,在我的臉蛋上劃過,那粗糙的皮膚便吸干了我的淚水。有時我不愿跟她走,她也不會抱起我或背起我,只是拼命拉我,我媽力氣可大了。
“老是到這里來哭,桑樹葉子都被你扯光了,那葉子可以喂豬呢?!蔽覌屨f。
又是那頭豬。這讓我想起,前幾天一只小黃雞蹲在地上不吃不喝的時候,她是用雙手把它捧著進屋的。一想起這些,我本已停止的哭就又繼續(xù)起來,遠遠近近地,沒個安寧。
我小時候總是在跟一群雞、幾頭豬較勁。然后想著,長大了,一定不要成為我媽這樣的人。
那時,我不會跟弟弟較勁,因為我媽對他比對我更狠。我親眼見過弟弟屁股上留下五指掌印,也見過我媽在稻場上追著弟弟跑了很多個圈,直到太陽下山,我媽被一頭牛擋住,才停了下來,還好我弟皮實,如果是我,估計早就跑死了。
八歲那年的暑假,明晃晃的夏天讓每個人都脫胎換骨般,變得黑瘦黑瘦。田里的稻谷剛剛收回了一季,每家每戶又趕在中秋之前,把剩下的一季安安穩(wěn)穩(wěn)地栽種下去。村莊前幾日還是一片金黃,沒過幾天,又變成一片水粼粼綠油油的了,感覺我們總是走在希望的田野上。
新收的糧食經過很多道繁雜的工序,終于可以入倉了,但真正入倉的是很少一部分。雖然爺爺總擔心留的口糧不夠,可我媽總說:“爹啊,夠吃了,能賣就賣了吧?!?/p>
整個八月,村里來來往往的拖拉機開始多起來,大部分都是來收購糧食的,有些是來收購生豬的。
從第一輛車進村開始,我媽就不斷打聽:糧食多少錢?豬價又是多少?
我為每天都要不厭其煩地早上把糧食搬出去曬,晚上再要收進來而沒有辦法,為一整天都要照看著,防備那些偷吃的麻雀而不能跑出去玩悶悶不樂。還有那頭大肥豬,吃得越來越多,經常聽到它嗷嗷地叫就讓人心煩意亂。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消耗,我不明白,我媽怎么就遲遲不出手呢?
看來她是真舍不得它們啊。我都說過,她愛她的糧食和那些豬啊,雞啊,多過愛我。她完全不知道我的不開心,也不理會我被曬得又黑又瘦。
一車車糧食從村里運出去了,那是村里人一季的收成,一車車的豬也運出去了,嗷嗷的叫聲里只留下豬糞的臭氣。
我媽依舊過著她的日子,田間地頭,起早貪黑,她那么沉得住氣。
我在家里把暑假作業(yè)徹底寫完了,然后抓緊時間跟小伙伴們再去村東頭的草地上,村西頭的小河里玩耍一翻,玩得瘋頭瘋腦。
八月最后的時光,離開學只有一個星期了。我媽還在村子里走來走去,她到底想干什么呢?她不說,也不笑,和之前的沉得住氣相比,多了些著急。我懶得理她。
弟弟整天叫著:“媽,我要上一年級了,我要換個書包,還要換個文具盒?!蔽覌屢膊焕硭?/p>
直到一天早上,我們吃過早飯,豬和雞也都吃過早飯,爺爺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袋,只有我媽出門了。我媽在去地里的路上,遇見一輛拖拉機進村,就一路小跑,遠遠地叫:
“是收糧食還是收生豬???”
“您家現在還有啊,都要?!?/p>
“有,有,什么價錢?。俊?/p>
都什么時候了,我媽還在問價錢,能有人來收就是萬幸了。我想。
......
車子開到家門口,終于把那一堆占了大半個屋子,重得像石頭一樣的糧食,賣掉了,還有一頭肥肥的豬也一起賣掉了。
過秤的時候,那些糧食沒有出聲,我媽只把每一口袋都錘了一拳頭,發(fā)出低沉的嚓嚓的聲響;豬就叫得厲害了,嗷嗷地,像哭,我媽最后還給它吃了一頓大米飯,說豬一直都很乖,正在長肉,還可以長得更壯實些。
以為賣了糧食和那頭豬,我媽會犒勞一下我們。只見她把錢用手帕包起來,放得妥妥的,接下來,我們的生活并沒有任何改變,我覺得她真是小氣得很。
爸爸趕在我們開學前,回來了一趟。我想爸爸是回來給我們交學費的。爸爸還帶了新書包和蘋果給我們,把我們高興壞了。
晚上,我和弟弟還在研究新書包,就聽見爸爸媽媽在說話。
“這是兩個孩子的學費,你收好?!?/p>
“學費我也湊齊了,前天把糧食都賣了,豬也賣了。你把錢存起來吧,以后兩個孩子都要讀書,要的錢多著呢?!?/p>
“今年糧食價錢不好,那么低的價,我算來算去也不夠交學費,就挨到現在才賣。之前大家一窩蜂地都跟風賣了,現在價格反而又上來了,多賣了一百多塊錢,學費就夠了。小家伙整天要買新書包,他現在背的是Y頭用過的,是花俏了些,明年我還要多喂兩頭豬才行......”
那一刻,我所有堅硬的骨頭都被她融化了,嘩嘩淌了一地,夏夜清涼的風穿過窗欞輕輕吹拂,讓人不知所措。
那一晚,我跟弟弟說:“以后要好好上學,不許惹媽媽生氣?!敝?,只有月光聽到我無聲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