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小女已在枕邊酣然入睡。
專屬的獨享時間到了，我起身下床。雖已近谷雨，前幾日的冷空氣卻使夜顯得有點薄涼，披了件袍子，腳步雖躡躡，地板卻還是發(fā)出了輕微的吱嘎聲?！斑怠?，旋轉(zhuǎn)門鎖時又不可避免地響了一聲，借著走廊里的光線，我略略緊張地回望一下，沒有翻身，很好，掩上房門我轉(zhuǎn)身下樓。
月光如水般瀉進客廳，隔著輕柔的紗簾，將院子里的樹剪成一個個影子。喏，這是新種下的那棵甜柿，枝干清晰有力，葉子比剛種下時抽了不少、大了不少。那個高高大大一整蓬，像個巨大的棒棒糖似的就是紅葉石楠，不婀娜，無風(fēng)姿，不過夏天時擋西曬就靠它了，平時嫌它不夠好看，只要念到這點好，竟也就覺得可愛起來了?；▓@里的路燈整夜亮著，經(jīng)過紗簾的篩瀝，溫柔了不少，恍如星星點點。這樣的明度，正好可以辨別方向和家具的位置，和著月光，我在慣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輕輕的，輕輕的，竟聽到有微微的聲音。并沒有人。然則，這微微的交談究竟源自何處？
我來自嵊州一家很有歷史的木工作坊，作坊主從他父親的手中接過了這個工坊。作坊里正值技藝純熟期的壯年木匠給我打的架子，作坊主親自操刀刻的浮雕。女主人在一個傍晚第一次見到了我，記得那是七月天，我和小伙伴們已經(jīng)在庫房里待了很多天了，知了在院子的樹上聒噪地叫著，我身上蒙著薄薄的一層塵土。見到我的時候，她用手指摩挲著我身上雕刻的圖案：左右兩邊雕的是梅和菊，靠背處刻的是蘭和竹。她用手撫摸過的地方，顯出了我精致的雕刻花紋，我至今還記得女主人看到我背上雕刻的蘭花時那溫柔的樣子，后來我知道，她的名字中有蕙，所以對蘭別有感觸。作坊主告訴女主人，這張三屏風(fēng)攢邊羅漢床雖然木料只是新榆木，不是什么名貴木材，但形制很漂亮，比例完全按照王世襄收藏的清代羅漢床制的，上面的雕刻也是頗費了些功夫，若不是無力再經(jīng)營木工坊，倒還真不想這么平價就出。女主人立刻就敲定了，將我與一套官帽椅、 一個斗柜等物一并要了去。
她把我安置在休閑室里，那是女主人的新房，我安家之后一個多月，女主人就結(jié)婚了。休閑室左右不過十平，頂上掛著一盞鐵藝燈，六個燭形燈泡下掛著六條水晶串珠，微風(fēng)一吹，串珠就晃啊晃地，在我身上、墻壁上晃出一個個淘氣的光影。每個周末，女主人都會細(xì)心地擦拭，定期為我上蠟，所以我始終能保持完好的面貌，每個來女主人家的客人，見到我總是要大贊一通的，并試著愜意地坐下來。女主人和她的先生也常來坐，有時對坐著喝茶，最多的是倚著看書。夏季，女主人還常常會臥在上面打個小盹，她常說，在這個小小的房間里，特別有安全感。
如今，女主人又把我?guī)У搅撕荩卜旁诖艘挥纾龝r常會下來坐坐，就像以前在那小小的休閑室一樣。昨天，女主人的女兒爬了上來，對女主人說，她想把小豬佩奇放在這兒。女主人應(yīng)允了，并說要買副棋，以后跟她一起在這邊下棋。
這么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我比你小幾歲，出生地是富陽，一家精工細(xì)作的仿古家具廠。女主人的先生知道她喜歡原木的家具，認(rèn)識了這家工廠的老板后，就馬上帶她去看了。幾千平的陳列廳里，她獨獨挑中了我。也不是沒看中其他的，主要是因為家里實在沒有擺放的地方。不過家中書房已經(jīng)有書桌了，她還是帶上了我，并把我安置在休閑室的窗邊。休閑室窗外就是女主人家的露臺，茶花、梅花、薔薇、月季、鐵線蓮、杜鵑、木香、繡球、桂花，一年下來，跟著女主人，我賞過多少花呀。復(fù)一年，又是一輪繁華。
我的木質(zhì)是老榆木，只擦了層木蠟油。離開女主人的這幾年，我雖蒙塵，心卻是明的，我知道她定舍不了我。果然，我與你一道來到了這間屋子。這兩年，我的木色越來越深，色澤越來越溫和，女主人每擦拭一次就會贊嘆一次。上周她還俯著臨了一張王獻之的《黃庭經(jīng)》，她說手不聽使喚了，下筆不受控制，我卻感覺挺好，當(dāng)墨在硯臺上被柔和地研磨時，那溫柔的聲響我全聽見了，那是我懷念好久了的，終于又回來了。
來，接下來聽我來講一段。我與桌面上的這一尊木雕彌勒和墻上的那幅油畫可是老搭檔了，當(dāng)初我們就是這樣布置在女主人的客廳里的，現(xiàn)在一模一樣的陳設(shè)在這間房子的玄關(guān)處。女主人說，這叫“致敬時光”，她的先生對此注解也深有同感，大加贊賞呢。
我自己乏善可陳，不如介紹我桌面上的這一尊彌勒給你們聽。你們看，這尊彌勒佛站像是來自雕刻之鄉(xiāng)的一件名師作品，這彌勒雙耳垂肩，笑口大張，手腳舒散自如，袈裟衣褶，沒有一處不佳妙?！按蠖悄苋荩萏煜码y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迸魅丝隙ㄒ蚕Ｍ约耗艹３？粗@坦蕩笑容而忘卻世間煩惱。
接著說說那幅畫，那畫作是當(dāng)初女主人的先生送給她的禮物，請中國美院的畫家嚴(yán)榮濱作的油畫。畫作上，晨起的日光在泛著微波的西湖上灑下點點金光，初春的枝頭上早已蘊含了無數(shù)個新生的萌動?，F(xiàn)在，我看著女主人從一個兩口的小家庭變成其樂融融的三口之家，時常會悅上心頭來。
聽你們說得熱鬧，我也講講自己的故事吧。其實，我比你們更早來到女主人身邊，只因為當(dāng)初找不到合適的墻面懸掛，所以一直將我藏在書房的一個柜子里。我也遠比你們要年長，我出生在晚清，當(dāng)初這種玻璃畫在清代十分流行，價格也不斐，你們看這個木框，就是上好的紅木做的。玻璃畫是正面看的，所以這種技法要求畫師在玻璃的反而作畫，不但造型上要反著畫，著色時也要反著著色。像我這幅仕女圖，最難的就是皮膚的著色，就像化妝，需要按步驟一步步來，而玻璃畫還必須得反著來，太復(fù)雜了。女主人說，此種玻璃畫的繪畫技法現(xiàn)已失傳，很難再被恢復(fù)。
當(dāng)初，我跟著國內(nèi)大部分在世的玻璃畫一起流失到了國外，十幾年前被女主人的朋友拍賣下來，看女主人實在喜歡，就割愛送給了她。搬到這里后，女主人終于將我掛了出來，我平時雖不愛言語，但現(xiàn)在看到女主人每天上班下班都經(jīng)過我身邊，常常不忘看看我，我心里是很歡喜的。
是啊。我是這里最年輕的的家具了，能夠與大家共處一室，感到十分的愉悅。我這一組沙發(fā)是全新制成的，現(xiàn)代美式休閑風(fēng)格，進口蠟變皮，他們說我這種灰叫大象灰，聽著聽著，我就喜歡上這名稱了，總感覺自己就像大象般敦實。我很普通，是小主人最喜歡蹦踏的地方。剛才聽大家敘說一番，不無感慨。
當(dāng)初把我?guī)Щ貋磉€是女主人的先生拍的板，我出生在一家外貿(mào)工廠，與我來到這個家的有許多家具，我們被分配在各個房間，日日聽小主人甜甜的喊爸爸媽媽，天天看他們暖暖融融的生活，我們也覺得安逸極了。我們這些兄弟姐妹雖然各在各的房間，雖然因為是家具，視線只能囿于能看到的范圍，但我平時常常聽到他們歡愉的笑聲，想必大家跟我一樣，是喜歡這個家的。
原來。輕聲微談是源自眾多家具。
是溫柔的夜觸醒了日益魯鈍的聽覺嗎？想必這樣的交談是常有之的，這個月光正好的夜晚，我竟如此幸運地聽到了。經(jīng)過十多年的努力，人類終于拍下了5500萬光年之外的黑洞，這個人類已知最大的黑洞，是太陽的65億倍，在浩浩宇宙中，地球就如一粒小小的塵埃。在宇宙面前，人類如此渺小，但即使蜉蝣于星河間，如滄海之一粟，人類也從未放棄追問整個宇宙。小小一隅家具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而我們?nèi)粘龆鳎章涠?，偶爾也會抬頭問問宇宙，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
今夜的交談，如此清晰，娓娓道來，溝通彼此。世間本沒有永恒，但我們有愛與希望，茫茫宇宙中，我們的誕生，都是奇跡，人世間的每一種相遇都彌足珍貴，就如這一屋子的家具，就如這一屋子的家具與我。窗外響起了幾聲細(xì)細(xì)的鳥叫聲，暗黑中，冰箱上幽幽的藍光中顯示著時間已過四點，原來，鳥兒是在凌晨四點就開始醒了的呀，撲騰之間還聽到了樹葉的窸嗦聲，哦，多么美妙！
我遂重回臥室，小女還在甜甜地酣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