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趙秋舲書〔附來書〕（5）

又此信之前，曾有詩二十八首，寄以代札，備錄之以見兩人之交誼。其詩云：

其一

“我北君在南，我南君又北，

君自在故鄉(xiāng)，我翔南北翼。

故鄉(xiāng)好湖山，不能與君陟，

異鄉(xiāng)好江山，不能共君識(shí)。

相思復(fù)相思，耿耿在胸臆，

何當(dāng)樽酒歡，鄉(xiāng)味試莼鯽。”

陟：zhì。本義：由低處向高處走；升；登高?！对姟ぶ苣稀ぞ矶罚骸摆毂舜掎汀！?/p>

陟屺(登屺山。比喻思念母親。屺，無草木的山)；陟岵(登岵山。比喻思念父親。岵，草木繁茂的山)。

其二

“去年辭帝京，重九黃花秾，

歸來剛十月，湖上開芙蓉。

陸家舊酒爐，一次欣相從，

陳家舊酒爐，有約難相逢。

中間七八面，未盡傾離悰。

君懷似鶴懶，我性如云慵，

加以兩三旬，風(fēng)雨疏其蹤。

去日苦太短，倏忽成殘冬?！?/p>

秾：本義：花木繁盛的樣子。唐· 李白《清平調(diào)》：“一枝秾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離悰：惜別的心情。宋·張龍榮《摸魚兒》詞：“思量遍，前度高陽酒伴，離悰悲事何限?！?/p>

鶴懶：宋·楊杰《和酬致政朱殿丞》：“水底病龍思致雨，樹頭老鶴懶沖天。”明·周申《昭化寺》：“龍降珠自抱，鶴懶夢偏長?！?/p>

其三

“殘冬十二月，游子將南征。

西窗小話別，風(fēng)雪送我行。

我行至江口，行李累不輕。

十三停橈待，十四返楫迎，

十五蟾兔滿，柔櫓離江城?！?/p>

橈：ráo。船槳?！痘茨献印ぶ餍g(shù)》：夫七尺之橈而制船之左右者，以木為資。五代十國·后蜀·歐陽炯《南鄉(xiāng)子．畫舸停橈》：“畫舸停橈，槿花林外竹橫橋。”

柔櫓：謂操櫓輕搖。亦指船槳輕劃之聲。唐·杜甫《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別十二判官》詩：“柔櫓輕鷗外，含悽覺汝賢?！彼巍な捔⒅兜谒臉颉吩姡骸耙唤锷珶o人管，柔艣風(fēng)前語夜深。” 元·虞集《聞機(jī)杼》詩：“滿地月明涼似水，數(shù)聲柔櫓過揚(yáng)州?！?/p>

其四

“四日嚴(yán)州山，六日龍游路，

加以五日期，行抵西安渡。

一灘復(fù)一灘，灘灘逢水怒；

一山復(fù)一山，山山被云妒。

寫我風(fēng)雨懷，療我煙霞痼，

篷窗了無事，酒渴驥奔赴。

復(fù)有老坡仙，蕉葉不知數(shù)。〔謂姨丈蘇子齋太守。〕

醉狂醒亦狂，懷抱各傾吐?！?/p>

嚴(yán)州山：嚴(yán)州，今浙江省建德市。境域多山地和丘陵。

龍游：今浙江省衢州市龍游縣。北靠建德市。

西安渡：？

煙霞痼：煙霞痼疾。煙霞：指山水；痼疾：久治不愈的病，比喻積久成習(xí)，不易改變的嗜好、習(xí)慣。指愛好山水成癖。

酒渴驥奔赴：饞酒渴如駿馬奔泉。驥奔：渴驥奔泉。

蘇子齋：蘇繹（1777-？），字會(huì)人，號(hào)魯山、止齋，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今浙江省杭州市）。嘉慶十年，登進(jìn)士，改庶吉士。嘉慶十三年，任翰林院編修。嘉慶十八年，任廣東鄉(xiāng)試副考官。嘉慶二十年，任山西道監(jiān)察御史、巡漕御史。次年因不勝巡漕之任撤回交部議處，隨即降調(diào)。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遵例對(duì)品捐復(fù)員外郎，入應(yīng)補(bǔ)班內(nèi)補(bǔ)用。嘉慶二十三年，任刑部湖廣司員外郎。道光二年（1822年），任刑部郎中。道光四年，任山西朔平府知府。道光十年，任山東青州府知府。

復(fù)有老坡仙，蕉葉不知數(shù)：蘇軾不能豪飲，“吾少年望見酒盞而醉，今亦能三蕉葉矣?！保ā额}子明詩后》）就這三蕉葉的酒量，還被黃庭堅(jiān)揭穿了老底：“東坡自云飲三蕉葉，亦是醉中語?！?/p>

蕉葉：淺底的酒杯。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回仙》引宋·陸元光《回仙錄》：“飲器中，惟鐘鼎為大，屈卮螺杯次之，而梨花蕉葉最小?！?/p>

其五

“平生慣行役，南北車驅(qū)之。

風(fēng)饕兼雪虐，未嘗逢雨師。

何期常山道，忽遭癡龍癡，

自辰以至酉，大雨兼寒飔。

沿山八十里，及半日已遲，

改尖以為宿，饑寒苦可知。

安得卜子夏，假蓋無吝詞，

絕似曹阿瞞，赤壁逃兵時(shí)?！?/p>

風(fēng)饕：謂風(fēng)狂暴。明末清初·錢謙益《送陳生昆良南歸》詩：“席帽疲驢問牖城，風(fēng)饕雪虐淚縱橫。”

常山：常山縣，為浙江省衢州市轄縣。與柯城區(qū)、衢江區(qū)、江山市、開化縣、杭州市淳安縣、江西省上饒市玉山縣接壤，素有“四省通衢，兩浙首站”之稱。

卜子夏：子夏(前507-？)姓卜，名商，字子夏，后亦稱“卜子夏”、“卜先生”，春秋末晉國溫人(今河南溫縣)，孔子的著名弟子，“孔門十哲”之一。

假蓋無吝詞：《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將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也有之。”孔子曰：“商之為人也，甚吝于財(cái)。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蓋，傘。商，子夏。）

其六

“翼日天乃霽，曉發(fā)玉山驛。

行行重行行，已屆小除夕，

遂為餞歲計(jì)，旅店得安宅。

人生本如寄，矧乃遠(yuǎn)行客。

眷屬廠開筵，親朋團(tuán)作席，

忽憶歲辛巳，與君得同舶。

爆竹滿揚(yáng)州，三更轟飲劇，

記否雪泥中，有此鴻爪跡?！?/p>

翼日：明日，次日。翼，通“翌 ”?！稌そ鹂g》：“公歸，乃納冊于金縢之匱中，王翼日乃瘳?！?孔傳：“翼，明。”

玉山驛：在玉山縣(江西省上饒市下轄縣) 。

廠：像棚子一樣沒有墻壁的房屋。《集韻·上聲·養(yǎng)韻》：“廠，屋無壁也。”唐·韓偓《南安寓止》：“此地三年偶寄家，枳籬茅廠共桑麻?！?/p>

辛巳：1821年。道光元年。

雪泥鴻爪：鴻雁在雪地上留下的爪跡。比喻往事的痕跡。宋·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jì)東西？”

其七

“春王月二日，掛帆發(fā)西江。

廣信至河口，河口下弋陽。

貴溪三百里，彭蠡環(huán)湖塘，

湖水清且平，一夕抵南昌。

扁舟泊江渚，高閣瞻滕王，

帝子不可見，才子不可望。

水天混一色，四顧空茫茫?！?/p>

春王月：公羊高對(duì)《春秋·隱公元年》“元年春王正月”一句的“微言大義”作解釋寫了一篇散文，后人加上題目“春王正月”。詩中純粹是借用日期?！舶础畴S便吐個(gè)槽，公羊高“微言大義”純粹是牽強(qiáng)附會(huì)扯犢子。

西江：指江西，不是珠江干流。

廣信：廣信府，今江西省上饒市廣信區(qū)（前上饒縣）。東鄰上饒市信州區(qū)、玉山縣、廣豐區(qū)，西接鉛山縣、橫峰縣。有信江干流自東向西流向，流經(jīng)上饒、鉛山、弋陽、貴溪、鷹潭、余江、余干等縣市，在余干縣境分為兩支注入鄱陽湖。

河口：鉛山河口古鎮(zhèn)。明清時(shí)期商業(yè)盛極一時(shí)，號(hào)稱“八省碼頭”，為江西四大名鎮(zhèn)之一。

弋陽：上饒市弋陽縣，地處江西省東北部，信江中游。

貴溪：今鷹潭市縣級(jí)市。位于江西省東北部、信江中游。自唐永泰元年（765年）建縣，至今已有1200余年歷史。1996年撤縣設(shè)市。

彭蠡：鄱陽湖古稱?！芭眢弧北臼浅埠皷|漢時(shí)班固為了附會(huì)《禹貢》彭蠡之說，把江南的湖口斷陷水域誤指為《禹貢》的彭蠡澤。古彭蠡澤的名稱就這樣被繼續(xù)沿用下來?！?《中國歷史地理概論》)

帝子：指滕王李元嬰。王勃《滕王閣詩》：“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才子：指王勃。

其八

“西江文才藪，其人峻且潔。

逶迤至廬陵，山水乃秀絕。

水紆徐為妍，山卓犖為杰。

由其水紆徐，筆乃作委折；

由其山卓犖，氣乃奮激烈。

永叔得其品，文山得其節(jié)，

迄今數(shù)百年，影事空飄瞥。

問山山喑痖，問水水嗚咽，

皋羽如意殘，處仲唾壺缺?！?/p>

藪：sǒu。人或物聚集的地方。《書·武成》：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蹲髠鳌ば迥辍罚荷剿挷丶?。注：“藪是草木積聚之處，近山近澤皆得稱藪?！?/p>

廬陵：今江西省吉安市。吉安市在隋朝成為廬陵郡，故吉安古時(shí)又稱廬陵。元初取“吉泰民安”之意改稱吉安。民國三年廬陵縣改稱吉安縣。

紆徐：從容寬舒貌。漢·司馬相如《子虛賦》：“襞積褰縐，紆徐委曲?！北蔽骸钚f之《洛陽伽藍(lán)記·正始寺》：“若乃絶嶺懸坡，蹭蹬蹉跎，泉水紆徐如浪峭。”唐·沉佺期《扈從出長安應(yīng)制》詩：“翕習(xí)黃山下，紆徐清渭東?！?/p>

卓犖：luò。超絕出眾?！逗鬂h書·班固傳》：“卓犖乎方州，羨溢乎要荒。”

永叔：歐陽修，字永叔。

文山：文天祥，字宋瑞，號(hào)文山。

喑痖：yīn yǎ 謂沉默不語?！缎绿茣ば谭ㄖ尽罚骸拔崧?wù)Z曰：‘一歲再赦，好人喑啞?！鼻濉ゎ櫻孜洹抖率沼惺掠跈鐚m》詩：“頽陽不東升，節(jié)士長喑啞?！?/p>

皋羽如意殘：明·宋濂《謝翱傳》：“謝翱，字皋羽，福之長溪人，后徙建之浦城?！八瓮?，天祥被執(zhí)以死，翱悲不能禁，只影行浙水東，逢山川池榭、云嵐草木與所別處及其時(shí)、號(hào)相類，則徘徊顧盼，失聲哭。嚴(yán)有子陵臺(tái)，孤絕千丈，時(shí)天涼風(fēng)急，翱挾酒以登，設(shè)天祥主荒亭隅，再拜跪伏，酹畢，號(hào)而慟者三，復(fù)再拜，起，悲思不可遏，乃以竹如意擊石作楚歌招之……，歌闕，竹石俱碎，聞?wù)邽閭?，然其志汗漫超越，浩不可御，視世間事無足當(dāng)其意者?！?/p>

處仲唾壺缺：晉·王敦字處仲，曾任大將軍。他曾立有大功，后專權(quán)朝廷，為晉帝忌憚，王心中悶悶不平，在飲酒后常吟曹操“老驥伏櫪”的詩，一邊用如意敲打唾壺，將唾壺的口都打缺了。后以此典表示懷抱、才能得不到施展；也形容慷慨高歌悲吟。

《北堂書鈔》卷一百三十五引 《語林》 (晉·裴啟撰)云：“王大將軍每酒后，輒詠‘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便以如意擊珊瑚唾壺，壺盡缺?！?/p>

其九

“百里復(fù)百里，萬安還萬安，〔萬安縣進(jìn)灘?！?/p>

莫擊三千水，須防十八灘。

下水舟行易，上水舟行難，

水小介于石，水大觀其瀾。

丁寧眾篙師，過此而朝餐，

忽見沉舟破，坎坎置河干。”

萬安縣：隸屬于江西省吉安市，地處江西省中南部，吉安市南緣，羅霄山脈東麓。河流均屬贛江水系。贛江自贛縣儲(chǔ)潭至縣城芙蓉鎮(zhèn)一段，江面狹窄，水流湍急，谷呈“V”字形，多險(xiǎn)灘。

丁寧：囑咐，告誡?！对娊?jīng)·小雅·采薇》“曰歸曰歸，歲亦莫止”漢·鄭玄箋：“丁寧歸期，定其心也?！薄稘h書·谷永傳》：“二者(日食、地震)同日俱發(fā)，以丁寧陛下，厥咎不遠(yuǎn)，宜厚求諸身?！鳖亷煿抛ⅲ骸岸帲^再三告示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