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傲雪臘月喜得子 云麾少使抱冬郎
（1）
順治十一年的冬天，又是一個寒冬。臘月剛到，卻已下了好幾天的鵝毛大雪，京城里積雪快沒過了膝蓋，屋檐子上掛著一尺多長的冰凌子，在夕陽下閃著光芒；街上行人寥寥，街坊老巷子都閉門閉戶，這場大雪把臘月迎新的氣氛全凍在了厚厚的雪花之下。不知道平日里成群的叫花子都躲到哪去了，也不知道今年又要凍死多少人。
臘月十二，鑾儀衛(wèi)內(nèi)時任云麾使的明珠，早早的接到家人來報，夫人覺羅氏要臨產(chǎn)了。這些天，覺羅式正是預產(chǎn)期，但都遲遲未生產(chǎn)，明珠心里像吊了個石頭似得的坐立不安。這天一早起來看到這漫天大雪，心里生出一種莫名的預感，似乎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出門前，叮囑了下人，夫人臨產(chǎn)馬上回報。接到家人來報，焦急萬分，心里已經(jīng)認定，自己今天要當?shù)?。于是急匆匆的進入鑾儀衛(wèi)告假后，回到當值房交待屬下職守工作。
“大人，今天嫂夫人應該要生了吧”明珠剛剛回到當值房，一位鑾儀衛(wèi)兄弟說到。
“今天應該要生了”明珠有些焦急也有些興奮，“今兒個雪大，兄弟幾個記得去庫房（鑾駕庫）看看，把雪掃掃，別讓雪壓塌了梁子”。
“喳，大人”，鑾儀衛(wèi)內(nèi)的幾個兄弟領(lǐng)了命。
“大人，生了大胖小子，記得給咱這哥幾個喝喜酒啊，讓哥幾個在這大雪天的暖和暖和身子”另一個胖臉的兄弟嬉皮笑臉的說。
說完了客套話，明珠把護耳罩在了頭上，打了聲招呼，迎著風雪匆匆離去。凜冽的風刮過空曠的城墻根子，臉上跟刀子割過一樣生疼。從鑾儀衛(wèi)出來，下人還在城門外候著，明珠招呼下人邊走邊說明夫人的情況，越說明珠心里越激動，估摸著這兒子馬上就要降生了。
回到府里，是不一樣的景象。府里的下人們在院廊里忙著走來串去，見到明珠都立定身體，身子微微前傾，低頭恭敬的叫聲“老爺”。明珠沒有理會下人們，自顧自奔向夫人廂房，在門口卻被接生的老媽子硬生生的攔了下來。
“大人，夫人馬上就要生了，請大人您…在屋外等候吧”說完老媽子行了個禮退進屋內(nèi)，回身嘎嗞一下關(guān)上了門。明珠站在回廊上望著緊閉的雕欄門花發(fā)呆，就像一個院子里多了塊石雕一樣。明珠好幾次想拉住進進出出的丫鬟問一下屋里的情況，最后都忍住了。他拒絕了去書房等候的建議，執(zhí)意要在門外等待孩子的降臨，他要第一時間就見到自己的骨肉，葉赫拉那氏的血脈。
明珠獨自矗立在大雪中，任憑雪花吹落在他的四品花翎上，與府上忙碌穿行的人形成極大的對比。此刻明珠心中激蕩起伏，女真葉赫部曾經(jīng)的輝煌，關(guān)外的腥風沙場，故鄉(xiāng)葉赫河邊的那一片荒涼，還有如今分散到八旗再也不見的葉赫部族人。這一幕幕都在這一刻傲雪的吟唱中被喚起回放。
“哇啊…哇啊…”隨著一聲聲脆耳破空的嬰啼聲，明珠從沉思中醒來，他沒有等待廂房里傳報，毫不猶豫的一把推開房門沖了進去。
“夫人”，明珠沖到覺羅氏床前，只見覺羅氏滿頭大汗，嘴角泛白，面色憔悴，一臉的疲倦不堪形容。覺羅氏的貼身丫鬟蓉兒利落的擰了熱毛巾，為覺羅氏擦著額頭上的汗珠。覺羅氏見到明珠尚未換下的官服上還粘著雪花，臉上露出略有心疼的笑容。
覺羅氏把頭微微轉(zhuǎn)向床頭抱著嬰兒的老媽子，雙手抬起做了一個摟抱孩子的樣子，老媽子識意的走過來，把孩子遞給覺羅氏，說到：“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個男孩！”
“老爺，兒子，這是我們的兒子”覺羅氏看著孩子，顯得有些激動。
也許是在屋子里待著久了，明珠花翎頂上的雪化成了水，順著帽檐流進了后脖子里，再由丫鬟進出帶進來的冷風掃過，明珠打了個哆嗦。這才意識到，這個冬天的寒冷，不能讓剛剛生產(chǎn)的夫人和新生的兒子受了涼風。
“來人呀，給爐子里添點炭，要再暖和點；告訴廚房，馬上把老雞湯送來；你們進進出出要慢點，風風火火的動作太大，把風都帶進來了；蓉兒，這水冷了，快給夫人換了熱水再擦擦；蓉兒，把我那頂貂皮帽給夫人帶上；……”覺羅氏看著夫君明珠連環(huán)炮似的吩咐眾人做這做那，雖然身體十分虛弱，還是忍不住欣慰笑了起來。覺羅氏想把身子再撐起來點，背靠著床坐著，被明珠按住制止了。
“唉，夫人，您別動，別傷了身子”明珠見覺羅氏身子在顫動，以為覺羅氏身體不適，急忙坐上床沿，雙手放在覺羅氏雙肩，輕輕按下去，示意覺羅氏躺好不要亂動。雙眼隨之落在了覺羅氏懷中襁褓中的兒子。只見孩兒皮膚有些黑中帶紅，稀疏的胎發(fā)濕漉漉的搭在頭頂，小眼睛緊緊閉著，但小嘴巴一張一合的好像吃著什么美味的美食似的。
“老爺，您看，這眼睛這鼻子多像您！”覺羅氏有些調(diào)皮的看看孩子再看看明珠。明珠接過孩子，學著剛才老媽子的樣子抱著孩子仔細的端詳，比自己小時候讀四書五經(jīng)還要認真。
此時，覺羅氏溫情默默的望著明珠，他現(xiàn)在像一個孩子，沒有了官場上的謹小慎微，沒有了人際上的諂媚欺下。如果他能脫下這身官服，一家三口逍遙的回到葉赫河（現(xiàn)吉林省四平市鐵東區(qū)境內(nèi)）邊草耕牧馬，揚鞭逐兔，追著月光跳舞，逐著陽光歌唱，該是多么的快意人生??！覺羅氏心里流過一絲絲暖意，然而，她知道明珠心負著振興葉赫那拉氏的責任，他要讓葉赫部重塑從龍入關(guān)前的輝煌。
“老爺，瞧這身衣服都濕了，趕緊換身干凈衣裳，別凍著了”覺羅氏定了定心神說到，“蓉兒，叫福生把老爺?shù)哪羌嗌櫪C棉襖子和黑色褂子拿來給老爺換上”。
“是，夫人”蓉兒應聲出了屋子。不一會兒，帶著年紀比明珠略長的小伙子進了門。福生替明珠脫下官服，換上褂子，拿著脫下的衣服準備退出門去。
“老爺，您帽子上的雪都化成水了，讓小人拿出去抖抖，再拿進屋給您放爐子邊烤烤”福生發(fā)現(xiàn)明珠的帽檐還浸著些雪水珠子，于是停下來對明珠說道。
明珠點了下頭，從頭上摘下暖帽遞給福生。福生接過暖帽恭敬的退了出去。
吱！門外丫頭推開門，把住門不被風吹關(guān)上，一個廚徒端著一煲湯進來，放在桌子上，見到明珠，退后兩步，行了個禮說到：“老爺，老雞湯送過來了，請夫人趁熱喝了！”
蓉兒很乖巧的打開煲蓋子，用瓷勺在煲罐里攪了攪，撈出兩塊不大的雞塊盛到碗里，再舀滿了湯，端到覺羅氏床頭，準備給覺羅氏喂雞湯。明珠站起身，把襁褓交給老媽子，對蓉兒說“我來吧，你和老媽子留下，其他人退下吧”！說完。眾人退出房間，關(guān)上了門。屋內(nèi)只剩下四個大人和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明珠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雞湯，放在嘴邊吹了吹，再用嘴唇感受下溫度，再送到覺羅氏口中，一次次重復剛才的動作，溫柔得像個初戀的大男孩。這畫面感動得站在一旁的蓉兒臉都紅了。不一會兒，湯喝完了，雞肉也讓覺羅氏嚼了咽了下去，骨頭啐在了碗里。明珠讓蓉兒再盛一碗，覺羅氏搖了搖頭。
“老爺，如今上天終于把孩子賜給了我們，按照滿人的習慣，要給孩兒取個乳名，您看…”覺羅氏故意拉長了話音，把話頭交給了明珠。
滿人承襲女真人的風俗，父母要給新生嬰兒取一個乳名，通常的名字是以取名那一刻看到的第一個事物為基礎(chǔ)，譬如野豬皮、豹皮、兔子，這大都是出生時所在場所的事物。當然這些難聽的甚至不能叫做名字的名字，是在當時后金國建立以前，女真族部落世代過著游牧狩獵生活，文化水平不高的情況下產(chǎn)生的。而如今，滿人入關(guān)后建立皇權(quán)統(tǒng)治了中原，八旗子弟都有機會系統(tǒng)的學習浩瀚的漢文化，廣交漢學文人學士。對漢文化有了相當了解的官宦之家，至少在給孩子取名上不能再太過隨意了，讓漢人們看了笑話去。
明珠家承葉赫部貴族，因女真統(tǒng)一戰(zhàn)爭時，身為建州部領(lǐng)袖的努爾哈赤，吞并了葉赫部，建立后金國后，擔心在女真族里影響力仍然很大的葉赫部重溫“葉赫國”舊夢，對葉赫那拉氏一直予以壓制不予重用。明珠出生時家族已漸漸沒落，其父親尼雅哈只是一名低微的官員，家族昔日的輝煌已不復存在。正是受到家族變遷歷史和父親教誨影響，明珠成熟得比較早，從小立志要重振葉赫那拉家族，刻苦學習滿漢文化，再加上本人聰慧過人，詩詞歌賦、典故制度也較為通曉。
明珠沒有馬上回答夫人，而是起身來到窗前，隔著窗戶紙聽著窗外北風呼嘯，屋外漫天的雪花一定被風吹得四處飄散?！昂靡粓龆?，為我明珠送來兒郎，將來我兒一定像雪一樣明潔脫俗”明珠心里暗自感慨，腦中忽然浮現(xiàn)了唐代詩人李商隱的一首詩：
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于老鳳聲。
這首詩寫于李商隱回長安之時，其連襟韓瞻父子為之餞行，韓瞻之子韓偓時年十歲，在走馬臨別之際，作詩相送李商隱。韓偓的文思敏捷深受李商隱的贊許，此詩正是李商隱贊許韓偓而作，題為《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詩名中的韓冬郎，即是韓偓，冬郎為其乳名。
明珠期望自己兒子能夠像韓冬郎一樣，聰慧過人，受人賞識，將來與自己一起為重振家族努力。明珠拿定了主意，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于是，轉(zhuǎn)回身子，在屋內(nèi)三人的注視下，踱步回到夫人的床前坐下。
“夫人，我想好了，孩子就叫冬郎，冬天出生的少兒郎；我在屋外冬雪中等待的時候，孩子第一聲哭啼聲帶給了我溫暖?！泵髦閺睦蠇屪邮稚媳н^冬郎，看著已然熟睡的兒子，輕輕的喚著他的乳名“冬郎……冬郎……”，輕輕的吻著孩子的額頭?？丛谟X羅氏眼里，平時堅強硬朗的明珠，原來也會如此的柔軟，在她的心里，這種溫馨就是幸福。四年前（順治七年），覺羅氏父親英親王阿濟格“謀亂奪證”事件，給家族滅帶來頂之災的陰影，幸得明珠冒著被株連的危險，與自己成婚，對自己恩愛有加，已經(jīng)感到無比欣慰。如今自己終于為明珠、為葉赫那拉氏誕下子嗣，看到明珠發(fā)自內(nèi)心的輕松和愉悅，覺羅氏覺得自己總算報答了明珠之恩、明珠之情。想到這里，覺羅氏雙眼不由的噙著淚水。
"夫人，怎么了"看到覺羅氏流淚，明珠嚇了一跳，趕緊詢問。
“沒事，老爺，妾身只是有一些累了”覺羅氏努力的擦掉眼淚，含情脈脈的望著明珠。
“老爺”老媽子小心翼翼的向明珠行了一禮，“夫人剛剛生產(chǎn)，身子還很虛弱，這會子坐了這么久，夫人需要休息才能盡快的恢復”。
“哦，對對，夫人，您好生歇息，有什么事傳蓉兒來稟報于我就是”明珠忽然被點醒，把冬郎交到老媽子懷里，交待了老媽子和蓉兒不能離開夫人房間，隨時稟報夫人和冬郎的情況，然后推門離去。
冬天，夕陽早早的收起了余暉，慢慢了染上了黑幕。明珠走出屋子，身子打了個激靈，反倒讓明珠思緒清晰了。明珠攔下府上一個下人，讓他叫福生隨自己去祭告祖先。
由于葉赫那拉家族入關(guān)后，仍然受到皇室的猜忌，明珠祖房內(nèi)只擺放了自祖父葉赫那拉·金臺吉隨龍入關(guān)起兩代人的牌位。明珠點好香，跪在祖先牌位前，祭告先祖，福生跪在明珠身后。
“葉赫那拉列祖列宗在上，晚輩葉赫那拉·明珠祭告祖先。自吾祖父葉赫那拉·金臺吉從龍入關(guān)以來，我葉赫那拉氏奉守國法，恪守家規(guī)，嚴管府中眾人，志在重立葉赫之威；順治八年，明珠錯受皇恩，授任鑾儀衛(wèi)云麾使，時有三載；與覺羅氏成婚亦有三年，夫妻恩愛，相敬如賓，但未有子嗣。悠悠三載恍如一秋。然于今日，甲午臘月十二，覺羅氏為我葉赫那拉氏添得一子嗣，續(xù)我香火，明珠特焚香以告慰祖先。小兒生于冬日，乳名冬郎，瑞雪之下降得此子，昭上天必厚澤我葉赫族人。待冬郎彌月之時，再擇良日祭告祖先，庇佑我族興旺。”說完率自磕了三個頭，福生隨著明珠也磕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