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寧結(jié)婚才三個月，已經(jīng)開始嫌棄禮拜一。

但她依然能夠堅持一些習慣上的堅持，譬如說每天清晨的晨跑。

關(guān)止在她出門之前爬起來上廁所，睡眼尚惺忪，還能記得著囑咐她：“帶一客生煎回來。”

新婚丈夫喜好面食，她很了解，原因無他，婆婆三番四次耳提面命。

藍寧厭惡禮拜一之其一，源于此。

婆婆王鳳常在周末拜訪新婚夫婦住所。本周末，保姆方阿姨請假歸鄉(xiāng)照顧即將生產(chǎn)的兒媳，藍寧被抓了一個單，受到王鳳嚴格操練，將四室兩廳兩衛(wèi)兩百平米的房子做了一個全面保潔。

累得她今早依然仿佛傷筋動骨，勞累至死，若非一貫堅持的堅強意志，絕沒可能爬起來。

她狠瞥關(guān)止一眼，對方毫無知覺，又爬回他的KING SIZE大床繼續(xù)悶頭大睡。藍寧只好又隨手捎帶上錢包。

清晨的空氣很是清新，她繞著小區(qū)跑了兩圈，到健身中心做了兩個深呼吸。有老爺爺打太極拳，她也跟著擺了兩個云手跨步。姿勢擺得很標準，老爺爺向她贊許微笑。

這樣運動下來，還是精神短視力差，藍寧相當無奈。

她買了點心回到家，再給自己做上班前的妝點，用隔離霜遮瑕膏粉底液和粉餅武裝好，終于能夠再出門。

藍寧厭惡禮拜一之其二，即是因為其一，她在禮拜一沒有好精神的話，會應付不了措手不及的意外，只能活生生被彗星撞地球。

禮拜一是事故多發(fā)日，正如司機松懈之后常會導致車禍，司機過分緊張也會導致車禍，不管是不是司機的錯。

藍寧抵達公司，助理文靜先行傾前，使眼色給她，她一眼就見部門內(nèi)資深銷售主管程風正端坐格子間凝重等她。

藍寧的太陽穴開始暴跳，她的第六感一般會比較準。

程風比她年長，資歷也老，開口坦率直白，沒有什么拐彎抹角。他問：“小藍，憑什么我們這條線要把學校機關(guān)和化妝品讓出去？”

藍寧一頭霧水，還不太明白。

文靜在旁解釋：“藍經(jīng)理，今早羅總的郵箱發(fā)了銷售計劃和分紅標準，您——自己看吧！”

藍寧的老板羅大年習慣學習外資企業(yè)，事無巨細，全部以郵件方式告知屬下，號稱貫徹無紙化辦公環(huán)境。公司上下早養(yǎng)成了大清早就開郵箱收郵件接受圣諭的習慣。

藍寧暗忖，他倆這一副模樣，看來有些事態(tài)頗不尋常。她是個不見緣由不下結(jié)論的工作態(tài)度，先說：“我先看一看郵箱?！?br>

文靜推著程風出去，把空間留給藍寧。

若是平時，藍寧會泡好一壺茶，再打開郵箱，將重要郵件瀏覽一遍，而后在記事本上記錄下今日需要完成的項目，一天的工作就此開始。

但今日，她沒有此閑情逸致，也頗有些心急火燎的態(tài)度，先打開了郵箱。

藍寧的郵箱里，置頂標紅旗的有一份上周自總經(jīng)理羅大年郵箱發(fā)出來的全年業(yè)績表。

里頭記載了她上一個年度最好的成績，即是拿下國內(nèi)飲料業(yè)翹楚“美達”集團旗下的功能性飲料“力達”的新產(chǎn)品上市項目。僅僅這一單項銷售額便完成了她全年指標的百分之五十，在公司內(nèi)所向披靡。

可以在“時間維度”這間公司內(nèi)取得優(yōu)異成績，藍寧會帶著一種期末考試領(lǐng)到獎狀的喜悅。

這一份榮耀，從來都是由羅大年在年后春茗晚宴上公布出來，如今提早發(fā)布，頗令藍寧遺憾，仿佛榮耀也因此打了一個折扣。

但此時，藍寧沒有心思顧及于此。

重要的另一封郵件是昨晚凌晨三點發(fā)出來的，看來羅大年在大半夜仍有著工作的好精神。做營銷人，就需要有鐵人般意志操練自己。藍寧當然更不敢怠慢，將附件中的EXCEL表格打開。

這是一份開春后新一年度的項目分配計劃和分紅公式。

程風所說的便是去年還劃在她這一組名下的幾間學校和日化企業(yè)，在此張表格內(nèi)，已經(jīng)歸入主攻銀行保險條線的羅曼那一組。此外，還用紅色的標明是希望今年爭取的客戶，藍色的標明是今年需要維護的客戶。

紅藍分明，看得藍寧先是一股濁氣從下腹升起來，不由握緊鼠標。

今年她這一組名下的項目并沒有因為重新劃分而減少，因為紅色部分有所遞增，其中還赫然列著去年未能爭取到業(yè)務的兩間大企業(yè)——開中高檔連鎖餐廳的“景陽春”和國內(nèi)生產(chǎn)童車起家的玩具名企“童夢”。

而這還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下面的分紅公式中，百分比少了十個點，銷售指標卻同去年持平。坐在銷售這一崗位多年的藍寧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也難怪程風的面色難看至此。

她幾乎是立刻就起身，徑直進了老板羅大年的辦公室。

羅大年四十出頭，身材一直維持得如同二十五歲，可惜頭頂?shù)念Ｖ恰暗刂泻！蔽茨軠婧Ｗ兩Ｌ铩?br>

他正在喝咖啡養(yǎng)早晨精神，看到藍寧進來，并不意外，傾了傾身子，原來有備而待，且還先發(fā)制人。

“小藍，今年的大環(huán)境惡劣，形勢緊迫，需要你的體諒?！?br>

藍寧面對老板，平心靜氣又簡單直接道：“老總，我們能夠明白這樣的經(jīng)濟大環(huán)境。但是在不公平的環(huán)境下面，接受新的任務，我們感到很為難?！?br>

羅大年點頭，神色也凝重，他說：“我知道你是為了你的下屬爭取，而我卻是需要對整個公司負責。藍寧，切莫說不公平，雖然你需要犧牲兩個行業(yè)，羅曼那一邊已經(jīng)全軍覆沒，而且你們的銷售指標是一樣的。”

藍寧依舊據(jù)理力爭：“學校的項目一貫列屬正常收益，從不會受任何影響，我們一組一貫維護得相當不錯。”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夠更加體諒，提攜同事，團結(jié)一致，共渡難關(guān)。”

藍寧一下哽住，她不可置信地望住眼前的老板。

她進入此間“時間維度”整整七年，老板羅大年幾乎等同她的半個老師，對她就算沒有知遇之恩，也有數(shù)教之誼。

前年擢升她為項目經(jīng)理，更是多加倚重，才能令她大展拳腳。遠的不說，便是去年幾個大項目，他們也是有商有量，通力合作來完成。就拿“美達”的項目來講，他們可算是胼手胝足了，最后擊敗了知名4A，大大為本土營銷業(yè)爭得一口氣。

如今不過才半年多時間，老板卻輕描淡寫用“共渡難關(guān)”四個字來打發(fā)她。稍一念及，藍寧簡直生出一股莫名涼氣自腳底透到心頭。

羅大年擺出些一貫有的可親又幽默的神氣，對她講：“我們公司的正常收益，仰仗的是這一塊牌子。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同一個屋檐下，你澆水還是他澆水，還不是一樣？”他站起來，拍拍藍寧的肩膀，“今年這種情況少賺一點沒關(guān)系，回家叫老公多包幾個紅包就什么都有了?！?br>

他是這么慈眉善目地講這一番話，最后又加了一句：“你手里的這么多客戶，像‘美達’，還不都是時維留下來的？小姑娘嘛！肚量大一點，不要這么霸道。”

他的話音一落，藍寧被那個名字震了一震，先是一呆，頭腦別轉(zhuǎn)不過來，斗志忽減，無法反駁，幾乎是垂頭喪氣地走出了總經(jīng)理辦公室。

坐回自己的格子間，文靜把分配給企劃部的項目拿來給她簽批，她一一簽好，文靜還站在一邊未走。

藍寧奇怪，這位助理自大學畢業(yè)便入公司，迄今兩年，算是自己一手培訓出來，很是通曉自己的脾性，此刻停留，也必是女孩有話要講。

果然，文靜小心翼翼這樣開口：“藍經(jīng)理，‘藍籌股’里有些是岳平川公司的老客戶?！?br>

“藍籌股”是指項目列表中藍色標注的部分，岳平川則是業(yè)內(nèi)出了名的著書專家，出的經(jīng)管營銷書籍受到無數(shù)媒體和讀者的熱捧，讓羅大年一提及此人，就有一副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憤恨表情。

其實他們做了經(jīng)年的競爭對手，最早可追溯到學生時代，兩人就開始互別苗頭。

藍寧之所以知之甚詳，全因岳平川開的那間“一馬平川咨詢管理公司”另一位合伙人正是自己的丈夫關(guān)止。

文靜一講，也就點到即止。

但藍寧一聽，心念也一緊，突突一跳。便先做不甚在意地把手一抬，遣她出去。

這其間關(guān)系復雜，禮拜一的她為免頭疼，也無心力，實在不愿意去細究。

羅大年的秘書發(fā)出一封信通知，終于通知晚上搞春茗活動，地點就定在公司隔壁的川菜館。

偌大辦公室，馬上有同事在格子間之間竊竊私語。

“前年在金茂，去年在古北的日本餐廳，今年卻定在川菜館。”

有人學習九斤老太的腔調(diào)：“一年不如一年?！?br>

羅曼自她的格子間內(nèi)走出來，同事們便就閉上嘴巴。

藍寧正要喝茶，看她筆直走來的方向正對著自己，便先停手。

羅曼走到她的面前，頷首禮貌地笑一笑。

她同藍寧，一個是金融條線的項目經(jīng)理，一個是快銷條線的項目經(jīng)理，素來井水不犯河水。起頭的一兩年金融事業(yè)如火如荼，在銷售業(yè)績上羅曼壓著藍寧好幾頭，藍寧跟進的項目重生產(chǎn)，企業(yè)發(fā)展勢頭好，這兩年漸漸趕上了。

尤其是去年，大環(huán)境影響力無窮，羅曼的銷售額才是藍寧的三分之二，且藍寧還未剛才的這段事故中緩過勁來，故先不選擇和她談公事。

但羅曼卻先開口：“海嘯一到，波及無辜無數(shù)?！?br>

藍寧明白她的意有所指。她的客戶，大多上一年年底就開始砍伐預算，決定今年過冬。

羅曼從來是驕傲至極的一個人，因為接觸的客戶也是各行內(nèi)最最精細的，她便訓練出自己細致到一絲不茍的業(yè)務態(tài)度，從業(yè)務技能衍生到自身妝容和表情。

今天的羅曼一貫面色鎮(zhèn)定，但層層化妝品勾畫出來的精致玉容，或因用粉餅時候下手狠了一點，面目略嫌蒼白?？丛谒{寧眼里，不是沒生出一星半點的惻隱之心。

她安慰說：“也許第二季度一切都會好轉(zhuǎn)?！?br>

羅曼點頭：“希望如此?！?br>

不知何故，羅曼在她這處小小停留了一陣，后來竟同她聊起昨晚的電視節(jié)目。藍寧昨晚未能看電視劇，但閑扯兩句還是在業(yè)務范圍內(nèi)的。

羅曼說：“昨天在財經(jīng)頻道看到景陽春餐廳做廣告，還真有行業(yè)能在這個關(guān)口這么滋潤?！?br>

藍寧微笑：“說明小老百姓的生活照常?！?br>

羅曼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講了一句：“藍寧，景陽春的項目真該拿下來，今年是指望不上現(xiàn)金牛了，也許這一兩年都沒辦法翻身，還是傳統(tǒng)行業(yè)保險?！?br>

藍寧跟著自嘲：“是我技不如人，實在遺憾?！?br>

羅曼的神色倒是認真的，她用提建議的態(tài)度對藍寧講：“是不是可以再試試？”

藍寧有點詫異羅曼的格外認真，但面子上還是客氣的，說：“我已經(jīng)安排的，希望能成功?！?br>

企劃部的女經(jīng)理方珉珉就坐隔壁格子間，同藍寧閑聊甚是方便。她等羅曼走遠了，轉(zhuǎn)了椅子過來對藍寧笑笑，藍寧也笑笑。

方珉珉說：“無辜之人必有有辜之處，她關(guān)心的還真多?！?br>

藍寧沒作聲，方珉珉也就說這么一句，即刻轉(zhuǎn)頭做自己手頭的事情。

羅曼做銷售，雷厲風行，資源調(diào)用絲毫不退讓，好幾次因為逼著企劃部全力配合其一線銷售趕提案而同方珉珉起過爭執(zhí)。藍寧的風格則是銷售前期親力親為完成提案，后期與方珉珉配合無間，為其減輕不少負擔。

兩相比較，個人自有態(tài)度。

且，公司里誰都知道羅曼是羅大年的侄女，故而當初是她接盤金融和保險這兩只現(xiàn)金牛業(yè)務。

藍寧不是沒有生過怨言，曾對大學同學兼好友嚴宥然玩笑：“私營企業(yè)嘛，再專業(yè)，也抹不開皇親國戚的面子?！?br>

但羅曼工作確實努力認真，且有實力。藍寧承認自己確有些嫉妒和不服氣，或許也源于羅曼平時過于傲氣。

嚴宥然當時笑她：“那你干嗎還待著？國際4A多好??！你這么熱愛廣告事業(yè)的話，哪里不能去？”

藍寧不作聲，嚴宥然也沒繼續(xù)往下說。

想到嚴宥然，下午嚴宥然就來了電話，風風火火問：“嗨，跟你確認一遍，今晚的同學聚會你來不來？”

藍寧正好開著FOXMAIL看著羅大年秘書的通知，想了下，問道：“都誰會來？”

嚴宥然快人快語說：“除了陳思，其余都是友好同學?！?br>

她一一報了下名字，藍寧一聽，嚴宥然果然有其大學時代學生會文藝部長的風格，這個同學會簡直是把系里一干如今風生水起的同學都約了一個齊全。

嚴宥然還嫌不夠，問她：“你們家關(guān)止來不來？他以前可是咱系的一號系草?！?br>

這下藍寧皺眉頭了：“我問問他，但我可不擔保他來不來?！?br>

嚴宥然笑她：“你們怎么結(jié)了婚還這樣？一點不入戲?！?br>

藍寧問：“入戲？怎么個入法？唱《牡丹亭》還是《西廂記》？”

把嚴宥然糊弄得笑起來，這頭掛了她的電話，便撥一個電話給關(guān)止。

他那頭背景聲音“哐哐”響，似乎在哪間工廠里，可見未曾在家中當日睡大仙。但藍寧也無心多問他到底在干什么，直截了當就說：“晚上有同學聚會去不去？”

關(guān)止問：“你的？我去干嗎？”

藍寧“哼”一聲：“愛去不去?！?br>

關(guān)止那兒似乎有事，急著掛電話：“地址發(fā)我手機上，看情況?！?br>

這一晚的大學同學聚會，嚴宥然儼然是花了大工夫了，選的地方是從三十年代屠宰場改建成現(xiàn)代前衛(wèi)主義創(chuàng)意園區(qū)的1933里頭一間時尚餐廳。

到場諸人一交換名片，藍寧覺得以此婉言謝絕了今晚的春茗宴，也算是值得。

嚴宥然一貫有長袖善舞的交際能力，從來是組織此類活動的高手。這回請的同學個個都有來頭，正成全同學會成為各取所需的最佳社交場所。

大家熱烈交流，嚴宥然在旁嘆氣：“怎么越來越覺得同學聚會帶著一股子市儈味兒？”

藍寧則表示理解：“同學們互相幫助嘛！”她翻一翻手里交換的十幾張名片，“沒想到陳思升的這么快，周秉鑫這個木訥佬會到日本雜志社當行政經(jīng)理。”

畢業(yè)近七年，人事變遷，已不可用當初目光去度量。許多同學也在改變，也有一些沒有變的。

早在大學期間便與藍寧嚴宥然等談不太來，生性刻板嚴謹?shù)纳嵊殃愃家琅f還是不合群，雖然她如今已經(jīng)任職《消費導報》副主編。

陳思獲知藍寧的工作近況，用怪異又嚴厲的目光審視了她一番，問：“‘力達’是你們做的推廣案子呀？”

藍寧見她反應奇怪，便靜待下文。

果然陳思是有下文的，她犀利地問藍寧：“‘力達’的原料你們考證過嗎？”

這個口氣沖了一點，藍寧莫名所以，但職業(yè)習慣的厚臉皮讓她能夠保持笑嘻嘻的面孔對這位老同學說：“我們可不是衛(wèi)生局的，也不是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的。”

陳思卻說：“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情?！?br>

藍寧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在氣氛活躍的現(xiàn)場討論嚴肅的事情，顯然不能算合群。她三兩下岔開話題，只是對陳思反常言行略作思考，隨即又被另一位同學吸引過去。

那一位叫周秉鑫的同學，正到處詢問取經(jīng)，因他手里正有一個項目。

周秉鑫介紹：“我們公司日本那塊的大老板祖上熱衷收集文物，很想在本地搞一個文物展，一方面給公司做做宣傳，今年這樣經(jīng)濟形勢，雜志往文化方向靠會比較靠譜?！?br>

藍寧問：“是不是需要辦一個展覽？日本人做推廣一貫細致，你們在國內(nèi)不準備發(fā)展發(fā)展？”

周秉鑫講：“現(xiàn)在業(yè)務不萎縮就不錯了，大老板哪里還會增加投資。這個展覽準備找國內(nèi)公司代勞，不過他們要求很高，既要有文化底蘊，又要有現(xiàn)代風格。錢不是問題，他們家上兩代都是做銀行的，有的是錢?！?br>

馬上有同學笑起來：“這就是資本主義夾著皮夾子又來了?！?br>

藍寧問周秉鑫：“一共有多少展品？全部都是中國的展品嗎？”

周秉鑫大致答了一答，藍寧嘆：“他們可真夠有錢的，這些東西都能搞得到?！?br>

兩人一來一往就說了老多的話，藍寧自覺終于找到今晚最大的價值點。

同學會一直鬧到差不多九點多才散的場，眾同學吃飽喝足之際，也是藍寧同周秉鑫談攏并生出合作意向之時，他們在老建筑門口再次互約時間，還留下手機號和MSN，又寒暄幾句。

直到嚴宥然對藍寧叫：“藍妹妹，你老公來了。”

關(guān)止開的是一輛奇瑞前兩年產(chǎn)的AMT精英型QQ銀色款，在黑夜里就像袖珍小獸，慢吞吞駛進這里。因為前頭是輛銀光燦爛的邁巴赫，讓“小獸”也跟著狐假虎威分外招眼。

人還沒出來，這邊正在道別的同學們已經(jīng)刷刷先對他的車行了注目禮，待看到“小獸”洞門一開，上頭下來的是玉樹臨風，面貌俊秀的熟人，這邊的老同學差一點都要驚呼了。

關(guān)止打開車門走出來，一眼釘牢和周秉鑫靠的很近的藍寧，把兩道劍眉一蹙。

嚴宥然笑著講：“關(guān)止，你好啊，果然是放不下你家媳婦兒。”

原本正為他的人從那樣的車里鉆出來而驚訝的同學們更加驚訝。

嚴宥然介紹：“大家還不知道呢吧？關(guān)止和藍寧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兩口子了。快快準備紅包，砸向這對新人?！?br>

于是同學們從驚詫變作沸騰，陳思頭一個驚呼：“藍寧，你怎么嫁了關(guān)止？”

藍寧斜睨她一眼，把臉色一沉。

但這分明是在座所有人的心聲。

在座各人，誰都知道本系大一的藍寧和大三的關(guān)止談過一場三個月戀愛。

那三個月中，關(guān)止開著火紅火紅的法拉利拉著藍寧在古北兜風，繞到學校門口轉(zhuǎn)了一圈，讓他倆坐的那輛車上了口耳相傳小道榜頭一名。愛車族專門去琢磨過關(guān)止的車，都估計這車國內(nèi)絕無僅有，甚至不曾開出過古北的地界。

其時，他們倆的戀愛談的是相當拉風的。

誰也都知道關(guān)止進了學校之后，每三個月?lián)Q一個女朋友，因此三個月后，關(guān)止和藍寧的分手，完完全全為意料中事。

誰更都知道，關(guān)止和每一任分手的女友都能保持良好的溝通和平靜的關(guān)系，就是除了藍寧。

他們分手之后不久，關(guān)止拉著別個女同學的手從藍寧的宿舍路過，藍寧蹭蹭蹭跑進宿舍提了一瓶礦泉水出來，兜頭朝關(guān)止頭上招呼過去。

她還罵他：“你這個混蛋，除了會打小報告你就不會別的了對吧？你是不是男人??！”

關(guān)止生了一張俊秀兒郎面，像白皮膚時期的古天樂，因為家里嬌慣大的，所以少爺脾氣也夠大，頭頂一臉水，氣得當場就差點揪住藍寧實踐“好男不跟女斗會吃虧”這條真理。

當時宿舍阿姨都出面了，勸了這個勸那個，語重心長問一句：“談戀愛談到頭破血流為哪般？”

關(guān)止當時眉毛都快豎起來，冷哼倆字：“潑婦。”

一語激怒藍寧，她一揚手，礦泉水瓶子就這樣飛了過去，正中關(guān)止的腦門。關(guān)止也終于擺脫束縛，沖過去揪住藍寧的領(lǐng)子。

后來有眼疾手快的同學拍下照片數(shù)幀放到簡陋的學校論壇上，冠名為“因愛生恨很無奈”，于是全校師生都欣賞到了這一出因為一場分手引發(fā)的暴力事件。

再后來，男的輟了學，又有了新的女朋友，女的有了新的男朋友，校園從此安靜。

如今在座的同學沒法安靜，當年連分手都這么暴力的兩位，竟然神鬼不知地做了夫妻。他們一時半會無法消化這個事實，就要變成化石。

反應過來的第一個人問：“幾時結(jié)婚的??？”

關(guān)止向同學們笑了笑，不管藍寧答不答，他先答了：“三個月了?！?br>

馬上有女同學笑侃藍寧：“你可不對??！連戒指都不戴，保密功夫這么好，瞞著我們該罰！”

藍寧面色一青，有點兒尷尬。

結(jié)婚三個月，藍寧沒有戴婚戒的習慣。實在也不是她標新立異，只是她向來懶得關(guān)顧生活細節(jié)，總覺得手指上套著戒指又麻煩又瑣碎，便將她和關(guān)止結(jié)婚的那只卡迪亞三金戒指放進了首飾盒鎮(zhèn)壓新房。

不知道關(guān)止是不是同她有同樣的想法，也把戒指收起來不戴。

這時被人問了起來，藍寧不知怎么答，關(guān)止把唇一勾，就準備看她怎么答的腔調(diào)。

好再又有一個人問：“怎么結(jié)婚都沒叫我們??？”

關(guān)止扯謊眼睛都不眨，答：“嗨，旅行結(jié)婚的，讓同學們省紅包?！?br>

于是大家應景地哄笑。這邊個個都是混成油條的人，馬上摒棄過往，重新開始。他們一一同關(guān)止打招呼并恭喜，還說了很多恭維的話，倒是沒幾個人順便恭喜藍寧的。

關(guān)止就站到藍寧身邊，一手搭在藍寧肩膀上，一手同人握手，兩不誤。

藍寧要翻白眼，還要翻掉他的手，可他的手穩(wěn)如磐石，紋絲不動。

這個人就是這樣，從大學開始，走到哪里都會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藍寧想。

周秉鑫還記得同藍寧的約定，臨走前又多打了一聲招呼，關(guān)止看在眼睛里頭，上車以后便有話講。

“你們班那周秉鑫真夠朋友的，擺明了要送生意上門?！?br>

藍寧心中分明還有點氣，把禮拜一從早上到目前存住的濁氣借故發(fā)作出來，反問他：“你不是不來嗎？怎么又有空了，大少爺？”

關(guān)止笑對怒顏：“我什么時候說過我不來了？而且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愿望多熱切??？”

藍寧啐他一聲，關(guān)止看半生著氣，腮幫子鼓鼓樣子實在可愛，忍不住伸手過來撓撓她的頭發(fā)。

她理短發(fā)，一身眉精眼企的模樣，但對住客戶可以立刻換成一副體貼用心的誠懇模樣，因此能把銷售做得風生水起。

藍寧心里不爽快，撥開關(guān)止的手。但關(guān)止可不管，又伸過來，偏愛對她發(fā)尾須須絨絨的地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