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睜眼，我看到身上蓋著天藍(lán)色絲綢被子，被沿綴著白色蕾絲，靜置成很美的模樣。我愣愣地盯了一會兒，猛然意識到，家里并沒有這樣的被子，我頭皮一緊，坐直身子環(huán)顧四周，借著窗外的微光，很快判斷出自己身處一家不大的床品店，而我此刻正躺在店里的展示床上。起身下床，罩在我身上的白色棉布袍像一團(tuán)云似的，讓我感覺踩在腳下的地板也變得軟綿綿了。我心里突然有了異樣的感覺，徑直走向商店門口，天剛破曉，店門顯然是上鎖的，然而我還是習(xí)慣性地用力推了一把，重心失衡，我仿佛有穿墻術(shù)一般從門里跌到了門外。癱坐在地上的我忽然定了心，對啊，我死了！且還是孤魂野鬼。可我竟忘記了我是怎樣死的，我摩挲著身上的素袍，很干凈，很舒適，我應(yīng)該死相安詳。這時街道上有人，不，是有鬼走來，他遠(yuǎn)遠(yuǎn)得朝我打了聲招呼，我收攏情緒站起身，看到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兩個，竟然不是中國的，身后那個矮小的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我心生戚戚詢問他們發(fā)生了什么。外國鬼操著還算流利的中文說自己的老家在哪里哪里，是和兒子在快到中國的途中不幸遇難的，就留在了這里。我突然為自己的死因不明憂傷起來。而后這位爸爸熱情洋溢地讓孩子為我跳起了他們國家的舞蹈，孩子拍起小手圍著爸爸蹦噠起來，正當(dāng)我們想再聊些什么的時候，小男孩突然蹦著跑走了，爸爸尷尬而倉促地和我說再見急匆匆去追兒子了?？粗麄兿У谋秤?，突然很想皮蛋，于是忍不住回到了那個我生前無比眷愛的小房子，我看到酣睡的皮蛋父子，以及皮蛋爸睡前半握著的手機(jī)里和某位女士親密的聊天，呵，心里不是滋味，比起剛才關(guān)心自己的死因我更想知道自己死了多久。然而這些對于一個鬼來說實(shí)在沒有什么意義。只能是輕輕的我走了，帶不走一片云彩。只是突然覺得很孤單，或許，我也應(yīng)該找一個鬼朋友，我想。此時，街面上有了零零散散的行人，很容易辯識到其間混雜著一名鬼，我們目光交匯，互相打量了一下，四十出頭，頭發(fā)稀疏，衣著邋遢，大概死得不那么安詳。盡管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死因，卻依舊看不上這樣死歷不明的鬼，我們擦肩而過時我突然想起《簡.愛》里那句，當(dāng)我們穿過墳?zāi)拐驹谏系勰_跟前，是平等的，然而眼下的事實(shí)似乎并非那樣……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地在人世間漂浮著，像一團(tuán)并不存在地影像，直到有一天我找到另一家床品店睡下，凌晨時分，卷門打開，我猜想是店主來了，但依舊懶洋洋起身，因?yàn)槿祟惪床坏焦淼陌?。然而這次我想錯了，我看到店主望向我的目光，這，不符合科學(xué)！哦，鬼的世界沒有科學(xué)。膚色黝黑印度人模樣的店主大叔目光里寫滿這兒不是我理應(yīng)呆的地方的意思，他拉起我，我看清他脖子上戴著一顆碩大的天眼珠。他握著我的手往店外走，當(dāng)我感覺來自于人類的掌心的溫度時，內(nèi)心劃過一陣悸動。直到走到一所逼仄的平房前停下來，我站在門口望向里面，這是游鬼們的聚集地，里面三三兩兩的鬼或打牌，或喝酒，或在等著什么，墻根處散落著棺材板，與人類世界無二。我就這樣杵在門口，猶豫著進(jìn)去還是不進(jìn)去。

也就在這時，我醒了。沒有天藍(lán)色絲綢被子，沒有詭異的床品店，也沒有集聚著游鬼的平房。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從窗簾縫隙擠進(jìn)的陽光，感慨活著真好！

——2016.6.16文婷夢境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