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拜讀蛻園、螺川二子合著之《文言淺說》，多有受益，感于古文之魅力。古文其實是活生生的，或活潑、或深沉、或佻達、或凝重。其時為《世說》中的一篇所感至深，故留言以志之。

其文講的是東晉初年故事。時值中原、關內被燹，晉室流離失所，遂有南渡之朝廷。故事主人公是元帝之子明帝，其時明帝尚幼，然而言語驚人，感人至深。且觀原文：

晉明帝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渡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群臣宴會，告以此意，便重問之。乃答曰：“日近?！痹凼?，曰：“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孩子年幼，坐在父親的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告以洛下消息，淚流滿面。孩子問人為何哭泣，人告以晉室南渡的種種悲情。然后問那孩子：“你覺得長安和太陽哪個更遠？”孩子答：“太陽遠。沒聽說過有人從太陽來，但你從長安來，由此可知之?！备赣H驚異于孩子的思辨。次日，宴攬群臣，告訴大家昨日孩子的應對言語，然后重新問他那個問題。孩子答：“太陽近?！备赣H為之一驚，問：“為什么你的回答和昨天不同了呢？”孩子說：“我抬起眼睛就可看見太陽，卻怎么也看不見長安?！?/p>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這就是文言的簡括，也是文言的力度。讀罷便久久不能釋懷，仿佛八王、五胡之喪亂歷歷在目。南渡朝廷的宿命與結局，也仿佛在這八個字中道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