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最是無聲，卻最是無情，它悄悄壓彎人的脊背，遲緩人的步履，把曾經(jīng)挺拔康健的人，慢慢揉得孱弱單薄。

母親的腿疼，纏了歲歲年年，成了擺脫不掉的頑疾。經(jīng)年的病痛磨去了她行走的底氣，尋常人輕輕松松的邁步，于她而言，皆是一場艱難的跋涉。從前尚能依靠拐杖借力，可如今，單薄的拐杖早已承托不住她蹣跚的身體，撐不起她前行的重量。萬般無奈之下，我為她添置了一把帶雙輪的四腳助行椅，像一輛小小的推車，既能借力行走，走得累了，便可以隨時坐下歇息。這一方小小的器械，成了母親晚年步履里，唯一的依靠與慰藉。

如今母親的每一步路，都走得萬般謹慎、萬般艱難。步履蹣跚四字，早已不足以描摹她行走的窘迫與吃力。她雙手緊緊攥住助行椅的兩側(cè)扶手，用盡全身力氣撐住身軀，發(fā)力的瞬間，脊背便不受控制地深深彎下，佝僂成一道滄桑的弧線。而后一點點推動椅子，借著微弱的借力，緩緩挪動腳步，一寸一寸，慢得讓人心慌，慢得讓人心酸。

我站在一旁，妻子與女兒靜靜陪在身側(cè)，目光緊緊追隨著母親單薄的身影。看著她小心翼翼、艱難挪步的模樣，看著她每一次發(fā)力都帶著隱忍的吃力，我們的心都緊緊揪著，默默為她捏著一把汗，滿心皆是心疼與酸澀。

年幼的女兒看著奶奶蒼老孱弱的模樣，稚嫩的嗓音帶著一絲哽咽與惶恐，輕輕對著妻子呢喃：“媽，你可不要老?！?/p>

一句童真的祈愿，簡單純粹，卻瞬間撞碎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可這一生塵世浮沉，煙火輾轉(zhuǎn)，人，怎么能不老呢？

恍惚間，歲月驟然回溯，我忽然想起了兒時記憶里的姥姥。

年少的時光里，姥姥也常年拄著一根老舊的羊角拐杖，一雙裹起的小腳，小巧又單薄。她每一次走路，身形搖搖晃晃，腳步虛浮不穩(wěn)，如同風中輕絮，似空中樓閣，搖搖欲墜，讓人看著滿心不安。彼時尚且年輕的母親，守在姥姥身側(cè)，看著老人日漸衰老、步履維艱的模樣，也曾在心底默默期許姥姥平安。我看著姥姥艱難行走的窘境，不禁也扶著母親的臂膀：“媽，你可不要老。”

時光輾轉(zhuǎn)，歲月輪回，匆匆數(shù)十年光陰倏忽而過。當年那個攙扶母親、心疼姥姥的年輕婦人，終究也熬成了如今步履蹣跚、需要被人呵護的老人。光陰繞了一個溫柔又殘忍的圈，把昨日的場景，原封不動地復刻在眼前，只是換了人間，換了容顏。

原來人間衰老，是人人逃不開的宿命，是自然亙古不變的規(guī)律。春去秋來，草木枯榮，韶華易逝，容顏易老，從來無人能夠抗衡時光，無人能夠留住歲月。我們終究會從年少奔赴蒼老，從挺拔走向孱弱，一代又一代，歲歲輪回，生生不息。

年少時不懂衰老的心酸，總以為來日方長，時光漫漫，親人會一直陪在身旁。直到親眼看著母親步履維艱，看著歲月在她身上刻下深深淺淺的傷痕，才驟然懂得，所謂來日方長，不過是世間最溫柔的謊言。

時光無聲，歲歲催人老。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與時光博弈，與歲月和解。惟愿時光溫柔以待，慢一點，再慢一點。愿歲月長青，時光不老，愿我的母親，歲歲安康，緩度流年，少一點病痛，多一點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