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魚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馬上離開，再繼續(xù)待下去，估計會被父母逼瘋。陳小魚從院子里跑出去，去了隔壁喬華家，發(fā)現(xiàn)喬華在掃院子，他對象竟然也在。

沒有娶進門怎么就厚著臉皮過來了呢，陳小魚好奇，想著能多問兩句，又覺得不太好意思，要不就打個招呼離開吧，畢竟人家和未婚妻你儂我儂，自己待在這里總覺得有點礙眼呢。

他在喬華家大門口喊了一嗓子，“喬華，勤快呢?！?br>

喬華扭過身來，把掃帚交給了未婚妻，趕緊跑過來一把摟住了陳小魚，“你怎的是能在家悶的住啊，這放假也不出來找我玩，虧的咱倆還是從小玩到大。今年回家領對象回來沒？”

看吧，男人啊，三句話離不開女人，陳小魚不好意思笑著，“沒呢，來年吧?！?br>

喬華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小蘇煙遞給陳小魚，看來是跟自己一個水準了，如果再是好煙，估計陳小魚也覺得自己丟臉了。他幫著忙給陳小魚點著香煙，順手自己也點上一根，剛準備抽起來，他未婚妻把掃帚放在旁邊，捂著嘴嚷嚷著，“一天不吸能死不？不知道俺嗆不住這味？”

陳小魚看著嫂子也沒覺得有什么異常啊，怎么男人抽個煙就招惹你了。喬華從院子里拿了兩個小馬扎喊著陳小魚到大門口抽煙，“我們出去，娘們就是事情多。”

說著兩人便到大門口坐下，喬華驕傲的聊著自個的未婚妻，“給你說個好消息，俺當?shù)?。你嫂子懷孕了，所以她才不肯俺抽煙呢。?br>

懷孕？陳小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不是剛定了婚嗎？怎么這么快就有孩子了？”

喬華說著笑了起來，“你看俺這樣的，一年到頭在外邊打個工，不像你學習好，上了好大學，在外邊有個體面的工作。再瞅瞅這個家，哪一樣能娶上媳婦，要想讓你嫂子鐵了心跟俺，自然是要讓她懷孕啊，肚子大了，想跑都跑不了咯。這是哥的經(jīng)驗，就是因為她懷孕了，所以大禮的錢也沒那么多了，少了10萬塊呢。懷孕了就掉價了。不是你哥吹牛，我現(xiàn)在要是說不要她，她馬上把之前的禮錢全退給我也要跪著求我娶她。”他囂張著吹著牛皮。

陳小魚猛吸著嘴里的香煙，吐出長長的煙圈，“得啦哈，能娶上媳婦就知足，別整其它的，傷了人家的心，不怕人家跑了啊。”

這話剛說完，喬華就把手里的煙屁股扔了出去，“切，誰怕誰還不知道呢，她再跑肚里有俺的種，看誰樂意要個野種，還不是乖乖地待在院子一輩子?！?br>

這話越說越難聽，陳小魚覺得完全沒必要再聊下去，想著回家呢，他挪動著小馬扎，有些不自在呢，“行了行了，牛皮吹得越來越大，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經(jīng)事?！?br>

“喬華，回來做飯?！鄙┳訌脑鹤永镒叱鰜怼?br>

喬華趕緊從站起來，連小馬扎都沒來得及收回來，“好勒好勒，馬上給俺兒做飯，媳婦別著急?！?br>

話說你剛才不是各種牛皮吹嗎？不過是過過嘴癮，正經(jīng)起來，還不是嚇破膽。喬華慌忙跑回院子，隔著大門還是能夠聽得很清楚他的聲音，“媳婦，想吃啥，小華子馬上整起來?！惫?，陳小魚馬上要笑出聲音來，抽完這根煙，又要回家了。

陳小魚鼓起勇氣回到院子里，母親已經(jīng)在廚屋做飯了，她見他從外邊回來，擺著手示意他進來，仿若有話要跟他聊聊，陳小魚并不打算聞那嗆人的油煙味，走到廚屋門口停下來，“咋咯？”

母親見他不準備進來，便直接說起話來，“是不是去喬華家了哈？”

嗯嗯，陳小魚點了點頭，他能去哪里？云龍家？現(xiàn)在有了差距，跟人家玩總覺得自己矮半截，東子家？二嬸也說到他瘋瘋傻傻的，不想看著他那個樣子，害怕自己的哪一句話說的不好，又傷了二嬸的心。只能去喬華家，離得近又有話說，最重要的是人家的社會地位跟自己差不多，抽一樣牌子的香煙，也沒買車子，不過還是比自己強一些，跳過結(jié)婚直接當了爹。

陳小魚還是從外邊進來，幫母親開始燒鍋，聽著她的嘮叨，“這會世道壞了，剛定親就住進來，真是不害臊。這喬華也是個有種，還能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也算有本事。不然就他家這個窮勁，哪能娶上媳婦，趕在了俺魚兒頭前面，多少就是不得勁?！?br>

這說的哪里話，誰想結(jié)婚誰結(jié)婚唄，干嘛嫉妒人家，再說結(jié)婚又有何驕傲的，年齡到了，緣分到了，害怕娶不到媳婦嗎？不用胡思亂想，也不用干著急，該來的自然回來。

陳小魚趕緊截住了母親的話，“有啥不得勁，人家結(jié)婚生子，應該祝福才對。不要有那種嫉妒的心理，叫什么來著，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心里就受不了。這樣思想害人很深的，俺娘是理智的人，才不會有那些惡的想法?！?br>

提到惡，母親慌了神，她最怕上帝的責怪，她一直覺得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但是上帝能幫她管著。是嗎？上帝在哪兒？在天上忙著，還是在人間晃蕩？如果真有上帝，他一定特別忙，這么多的人，他顧得上嗎？還不是你們?yōu)榱颂颖茇熑?，或者說求個心安，虛構(gòu)出一個人物，并神話了他，久而久之，他便真的活了起來，成了你的領路人，做錯了事，求他原諒；驕傲了，趕緊向他認罪。究竟你是上帝，還是上帝是他自己。上帝不應該允許你犯錯，他應該成為一種行為標準，所以說很多人只是稀里糊涂的內(nèi)心暗示著自己有它的保佑，能為所欲為呢。

說到這里，村里倒是有一個人，大家稱他為“二怪”，他先前就是信上帝，看見誰家收成不好，就從家里裝一袋糧食給人家送去。他總說這是上帝的賞賜，讓大家跟他一起相信上帝呢。久而久之大家都慕名而來，沒災沒難的，也騙他說家里吃不了飯，慢慢他家里的糧食都送人了。為了什么，自然是為了上帝賜給他的美名。信上帝呢，多驕傲，多有面子?？上Т蠹夷昧思Z食也沒跟他一起去教堂聽道。誰家地里有干不完的活也會喊他，他總說不是他在幫大家干活，是上帝派他過來的，好好好，說得真好，那你就好好把地里的草拔干凈，休想喝上一口涼水。為何？你是上帝的兒女嘛，哪還會要世人的東西，收人家東西，對得起上帝給你的名號嗎？就是了嘛，不能要人家吃的，喝的，干完活自個回家去。大家不是要感謝你，而是要感恩上帝。所以大家就是幫上帝要你認清自己，你的肉身屬于上帝，靈魂也是，當然做個傻子，就是你自己。

“二怪”幫好東家?guī)臀骷遥褪峭藥蛶妥约?。眼見著人家的玉米棒子都掰光了，唯獨剩下自己家的。他想著讓大家來幫忙，好了，問題來了，你既然是上帝的兒女，那自是可以想到一切別人想不到的辦法。自然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跟別人有何關系。眼見著下去了大雨，所有的玉米都泡在水里，他冒著大雨掰玉米，東家西家并沒有任何人伸把手過來，就看著他一個雨里來雨里去。拎把雨傘去看他笑話有點過分了，不如遠遠的瞧瞧，瞅瞅那個傻子樣，還說自己是上帝的兒女，怎么不見上帝來救救你？干脆讓他把你這幾畝地的莊稼一口氣幫你收自己家里去啊，上帝為何不幫你，還不是他看不上你，上帝，得了吧，估計他在沙發(fā)上睡覺呢，才懶得理你這個傻子。

雨這么大，“二怪”的速度趕不上雨速，再加上田地有些凹，旁邊的水像流向下水道似的，眼見著一下午的功夫，水要超過膝蓋，他還在強撐著，趟著水扛著一袋又一袋的玉米，沒任何來幫忙，當然上帝也沒來，他只能靠自己。

淋了一天的雨，“二怪”便病下了，一個光棍條子在家里病死了也沒人知道，躺床上吃不了飯，喝不上湯，鄰居，那些拿了他家這么多糧食的人，為何不來看看他，都在看他笑話吧，不對，不對，還是猜錯了，就說嘛，如果都在家里肯定來瞧瞧他怎么樣了，就是嘲諷，也算踩踩門，誰知道他們?nèi)チ四睦铮?，找找他們?nèi)?，那就是他們了，都頂著塑料袋子在“二怪”家掰玉米呢，看來這人還是有良心的，幫忙也不打招呼。就是啦，也是好人。

咦？要去哪里？話說二嬸子怎么也過來了呢，她扛著一袋子掰好的玉米，一直走，這不是去“二怪”家的路，怎么看著是要去別處？她最后走到自己門口把玉米袋子放在大門口，扭著身子向后望望看看有沒有，確定沒有任何人，終于可以把這袋玉米扛回家。以為她就這樣可以關上大門不再出去，誰知道沒過一會又推著車子出來，并推著車子去了“二怪”地里去了，這會大家都推了車子過來，都不再覺得拘謹，反而打起招呼來，“他二嬸，趕緊裝，一會裝滿了。”

二嬸滿臉堆滿笑容，“那是那是，難得出來一趟?！?br>

“都麻利點?！?br>

“這收成不算好，沒俺家玉米棒大?！?br>

“他一個光棍漢子，能懂種地的門道？”

“就是嘛，早晚得把這塊地交給公家，不如給咱們哈，起碼還能多打幾碗糊涂湯?！?br>

大家說著笑著，忘了頭上的雨，心里涼爽著呢。

“二怪”在家躺了一天，地里的莊稼也被收干凈了，雨停了，他從床上爬下來，去了田里，光禿禿的都是玉米桿杵在那里，少了果子的東西頂多算上廢物。他氣不過就去東家西家的找，沒人打理他，只能干生氣。這一氣不打緊，就徹底臥床不起了。不知道是大家氣的了，還是前兩天的雨澆的了，不管怎樣，就是病咯。開始胡說八道，應該是發(fā)燒了，不過仍然沒人來看他，反正他有上帝呢，用不著大家來幫忙。

就說嘛，上帝肯定也把他忘了。不然為何眼看著別人來偷他家的玉米也不打個雷，下個閃，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們把這田地的糧食偷個精光。那就是沒有什么神，不過是大家捧出個東西得個心里安慰罷了。如果真的是有這個信念，肯定不會去偷了，就是偷了一定會給他送過去，起碼要承認吧，哪見一個人來自報姓名的，沒啊，這是要餓死他的節(jié)奏。他又氣又恨，病更加重了。都講不成話了，就有人到他來搶東西了，倉里的糧食被挖個精光，值錢的鍋碗瓢盆也開始當著面拿去了。板凳椅子能扛走的都扛走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誰樂意救他，沒人，可惜沒人。他終究是上帝遺棄的人，沒過多久就死了。大伙把他用席子卷著送西山去了，那里野狗野狼多的是，估計到不了第二天也就剩下一把骨頭了。

“二怪”的事嘮叨的有點多了，那回過頭來說說母親，她成日的祈禱陳小魚能考上好大學，能成為有用的棟梁，自從陳小魚到了上海，母親就更加相信上帝的力量，她就更加相信一定是上帝在保佑他們一家人。如果只祈禱，就能有本事，大家什么事情也不用干，有事沒事的跪在地上，干脆把這大地磨出一個又一個窟窿來，這樣才能顯得更加有誠意些。

不說這個上帝的事情了，陳小魚跟母親聊了喬華的事情，也覺得比來比去沒什么意思。反正現(xiàn)在陳小魚無車無房無錢，典型的三無青年。但是陳小魚一點都不難過，他覺得一切都是要靠自己，只有足夠努力，這青春才能散發(fā)出璀璨的光芒。其它的都不能想太多。

母親也覺得剛才自己的話突兀了，連續(xù)說了一句，“上帝，原諒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兒不懂事了，說錯話了?！编?？你說錯話，自己改嘴就行了，干嘛還要問上帝的意思。不是說信上帝，下場很慘嗎？像“二怪”那樣，活著沒有活得模樣，死了也不過是配上一張席，最后連個墳都沒填進去，想想也是可憐這人。如此悲劇，為何還要信這可有可無的上帝？陳小魚只信科學和自己。

聽到母親這樣的話，陳小魚多少有些不自在，不過母親也上了年紀，沒必要跟她爭吵了。她如果覺得心安便隨她吧，人呢，有時候一星半點的信仰還是要用的，不然無法無天的活著也亂了規(guī)矩，心生出一個主兒來，說不準能管著點自己。

母親掀開鍋，拿勺子在里面攪拌著，不過嘴巴也沒停下來，繼續(xù)嘮叨著，“飯差不多了，喊你爹過來端碗，年紀大了，不能再伺候他了?！?br>

說這伺候，母親真真是伺候了父親大半輩子，她那個年代鄉(xiāng)下女人沒有地位，只要婆婆在，當媳婦的不能坐桌子旁吃飯，只負責在旁邊伺候，婆婆的碗添滿，還要時不時夾菜，不需要的時候就拿著小毛巾站在旁邊，不管是丈夫還是婆婆，只要桌子上有湯溢出來或者菜掉在桌子上，趕緊低著頭幫忙收拾好，有種二丫頭的待遇，其實那時候所有的家都一個樣，再窮的人家只要娶了媳婦，就伸開胳膊腿等著她伺候。

除非懷孕了，最好趕緊生個男崽出來，像母親這樣的，當年沒少受罪，陳小魚上面有兩個姐姐，母親以前時?？蓿拮约好?，沒過上好日子，自個婆婆又劣又惡，稍稍不順心拎著掃帚就打她，放在這會婆婆敢打兒媳婦定是瘋了，還不給你鬧翻天，時代不同，生了閨女就是呼自己的臉。誰生的孩子，誰自己帶。好了問題來了，一個女人如何又做家務又帶孩子，那自然是全身的勁使出來，把命當泥巴一樣甩出來，一個孩子撐上三年，兩個孩子少不了六年，有陳小魚那會，婆婆以為又是個小妮子，母親大著肚子依然要操持這個家，為此母親恨了她一輩子，怪她小瞧自己，背地里罵她狗眼看人低，是吧，女人何必難為女人，有時候真的是沒辦法，女人狠起來真的是讓人瑟瑟發(fā)抖。

好在有了陳小魚，有了希望，慢慢的母親在這個家有了地位，父親也改變了對她的看法，再加上陳小魚從小聽話懂事，最重要長得高，帥氣，學習又好，考上大學，混到大上海。母憑子貴就對了，這兩年母親的脾氣也越發(fā)大了起來，她常常把報仇二字掛嘴上，要把當年的仇全報清了，不知道她的主知不知道呢，反正現(xiàn)在她不怎么清醒……

不過陳小魚也不打算喊醒她，一輩子太短，用她的話就是，“黃土埋半截身子了，啥都無所謂咯”，是的，無所謂了。她想咋呼幾聲就咋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