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不是遇上大雨，我就不會被阻在沙頭灣;如果那天我不留在沙頭灣，也許就不會知道下面的故事了。
那天下午，天陰著，我從前廟鄉(xiāng)政府騎車回縣城，走出二十里，天下起雨。雖說是公路，但過于簡易，又地處山區(qū)，上下坡坡度很大，路面溝溝洼洼石頭很多。雨越下越大，路上有了水流，路面泥濘起來，自行車的輪子在泥水里搖擺不定。我沒帶任何防雨用具，渾身上下很快被雨水澆透。往回走已不可能，前面多遠(yuǎn)有村莊也不知道。天色漸暗，四面崇山峻嶺，空曠深幽。我心里不禁恐慌起來。
大約走出五里多路，前面往左一個大彎，拐過大灣便是一段又長又陡的下坡。我急于趕路，想借下坡的慣性加快一下速度，便任由自行車向坡下駛?cè)ァ６蠟t瀟雨聲，雨水迎面撲來，眼睛被打的睜不開。車子越行越快，快到溝底突然出現(xiàn)一座石橋。石橋架在一條小河上，兩頭高出地面。我的車子沖到溝底，前輪猛然碰到橋頭的石沿上，整個車身和我一起便向前栽了出去，此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意識模糊中，隱隱約約聽到兩個人的對話，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你說屋里有個男人?”
“是。”一個女人回答。
“是你的相好?”
“放你娘的屁!你腦子就不想點正經(jīng)事!”
“哪來的男人?”
“路上遇到的?！?/p>
“路上遇到的你也敢往屋里領(lǐng)?”
“是一個騎自行車趕路的人，摔倒在橋頭上，昏過去了!我正從家里往這里來，遇上了，就把他背來了?！?/p>
“他有危險嗎?你這個人，怎么不管什么人都往這里帶。他昏過去了，你裝作沒看見不完了，萬一他在這里出現(xiàn)意外，你能說的清楚?”
“好歹是條人命啊，我能見死不救?再說，當(dāng)時雨下的那么大，河溝里都發(fā)起了水，再晚一會人不被沖走就被淹死了，你說我能不救嗎?”
“好好，救救，你說怎么救法?”
“把他背你那里，你去找王三爺，讓三爺給他治治傷?！?/p>
“背我那里，你讓我怎么辦?萬一........”
“你不同意?那好，我不求你，從此咱倆算不認(rèn)識。這人我留下，你滾，給我滾的遠(yuǎn)遠(yuǎn)的，我這里你甭想再來!”
“你甭急，我沒說不同意，我背，我這就背?！?/p>
“等一下，現(xiàn)在還不行，他還沒醒過來，你先把他的自行車找到，推你家去，然后再來背他。”
“好吧，你說么就是么，按你的指示辦。”
“吱呦”一聲，好像是誰推開了一扇木門。一股清涼的帶著雨腥味的空氣沖進(jìn)屋子，我的腦子清醒了好多。我感覺自己躺在床上，渾身疼痛難忍，頭嗡嗡的說不來的難受;特別是右胳膊肘和右膝蓋，火辣辣的像烙鐵烙的一樣;右側(cè)半個臉都腫了起來，眼皮勉強(qiáng)能睜開一條縫。床頭的墻上掛著一盞提燈，燈光照見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除了這張床，門邊窗下有一個土爐子，上面坐著一個小耳朵鍋。另一個墻角處豎著一捆干樹枝，旁邊堆著一堆雜草。再就是一張小木桌，一個木頭墩子，一口水缸。推門進(jìn)來的是一位全身被雨水濕透的三十來歲的婦女，白色帶花的短袖襯衫水漬漬地貼在身上，最上面的一個扣子已經(jīng)掉了，斜斜地露出白皙的皮膚。她臉色黝黑，眼睛透亮，一綹黑發(fā)貼著眉宇之間垂到鼻尖。她把門掩上，回身看到我驚詫的樣子，微笑著問道：“你醒了?”
我對眼前的情景十分惶惑，仿佛走進(jìn)了《聊齋志異》里狐精為我設(shè)計的陷阱。我慌亂地問道：“這是什么地方?”
女人說道：“大哥，你不要怕，這里是我家承包的山林，這是我看山的屋子?！?/p>
“我怎么到這來了?”
“你在橋頭摔昏了，我把你背這里的。”
我有些懵，極力地回憶著，慢慢地記起了我從斜坡上騎著自行車往下俯沖的情景，也記起了自行車前輪碰到石沿上發(fā)出“磞”的聲響，以及我和自行車一起“咣當(dāng)”落地的一瞬間，此后便什么也記不清了。但我明白了是這位大妹子救了我，心里一激動眼淚就不由地流出來。我說：“謝謝你，大妹子，要不是你救我，我可能沒命了?！?/p>
“別這樣說，大哥，是我遇上了，換誰都會這樣做?！彼f。
面對這位年輕的婦女，看看這間狹窄的小屋，我躺在這張唯一的床上，立刻感到很不適宜。我掙扎著想起來，但剛折起身子，腿就疼的不聽使喚了。大妹子走過來把我按住，說：“大哥，你別動，一會來人背你到村里去，那里有人給你治傷。這山上只有我一個人，條件也差，你在這里的確不方便?！彼f著，從小方桌旁拿起一把暖水瓶，又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粗瓷白碗，給我倒了一碗熱水，放在床頭的窗臺上?！皼鰶龊劝?，我這里什么也沒有?！?/p>
我問她：“天還下嗎?”
她挪了挪木頭墩子坐下說：“不下了，雨停一大會了。大哥，你家是哪里?”
我說：“我家在城里。我今天從鄉(xiāng)里回縣城，沒想到會發(fā)生這樣的事?！?/p>
“你在城里工作還是在鄉(xiāng)里工作?”
“在城里工作?！?/p>
“你是干部，是當(dāng)官的?”
我笑了，臉上的肌肉被扯動的一陣疼痛。我說“我是跑腿的?！?/p>
“你們當(dāng)官的都謙虛?！彼χf。
我問她：“大妹子，怎么你一個人在山上，你丈夫呢?”
她沉默片刻，憤憤地說：“死了!”
我也沉默片刻，問她：“現(xiàn)在家里還有幾口人?”
她說：“有一個兒子，在鄉(xiāng)里上小學(xué)，還有孩子的爺爺，常年有病，自己不能照顧自己，一半的日子躺在床上。”
說著，她端過那碗熱水遞給我，說:“不太熱了，試著喝吧?！?/p>
我喝了水，問她：“你是哪村的?”
“就下面這個村，沙頭灣。
沙頭灣?想起來了，十年前我到鄉(xiāng)下收要電影費曾到過沙頭灣。這個不大的村子背山靠水，坐落在鳳凰山下的山腿上，零零落落，如一盤散沙。村前一條河，順著山谷由東向西流過。下大雨黃水滾滾，奔流湍急;平時變成一條沙溝，只有細(xì)細(xì)的一條水流蜿蜒著流淌。溝面就成了進(jìn)出山谷的通路。
“這山上就你一個人嗎?”我問。
“還能有誰，就我一個?！彼L長地嘆口氣，低下頭有些無奈地說。
“你男人是什么時候去世的?”
她沉默著，似乎不情愿回答這個問題。我自覺問的有些唐突，便馬上轉(zhuǎn)移話題，說：“你一個人很不容易的”。
她抬起頭，用手理了理額前的頭發(fā)，說：“大哥，不怕你笑話，俺孩子他爸沒死，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我們離婚了?！?/p>
于是 ，她說了她的遭遇。
女人說，她姓宋，名字叫秋鳳。娘家在下河灣，離沙頭灣十多里路。她和丈夫王興旺是同學(xué)，一塊在前廟鄉(xiāng)上小學(xué)。小學(xué)畢業(yè)，王興旺考取縣里一中，一直上到高中畢業(yè);而她的父母就沒再讓她上學(xué)，留在家里看弟弟做雜活。一九八八年，她外出打工，在南方某城市皮鞋廠做打工妹，意外遇到小學(xué)同學(xué)王興旺。王興旺在一家電器廠工作，兩人相距不遠(yuǎn)。他鄉(xiāng)意外相遇，加上是小學(xué)同學(xué)，自然相處親密。經(jīng)過一年多的交往，兩人于九〇年結(jié)婚。第二年，生下兒子小寶。
最初幾年的日子是幸福的，他們很恩愛。女人回到了家鄉(xiāng)，在家里撫養(yǎng)孩子，和婆婆操持家務(wù)，幫公公種植十幾畝承包的山地。興旺仍留在南方打工，把打工掙的錢除留點生活費外，大都寄回了家。家里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富裕，三四年的功夫，他們就拆了舊房蓋起了一溜五間出廈的高臺階大瓦房，修了高墻大院，院門是雙扇大鐵門，醬紅色油漆襯托著金光閃閃的“?！弊郑芍苯娱_進(jìn)一輛二十四馬力的拖拉機(jī)。每年春節(jié)放假，興旺都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家，給妻子買時新衣服，給兒子買新奇玩具，給父母買當(dāng)?shù)氐娘L(fēng)味食品，一家人其樂融融?？墒蔷驮趦鹤由闲W(xué)的那年，興旺突然春節(jié)沒有回家。家里去電話問他，他說廠子不放假。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已大半年沒有給家里匯錢。女人的直覺使興旺的妻子感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她立即收拾行李帶上小寶就趕到了丈夫那里。
情況正如秋鳳預(yù)料的一樣，當(dāng)她敲開她和丈夫原來居住的房間門，看到的是一位身材矮小且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子。女子一臉惶惑，操著四川口音問“你找啥子個?”
秋鳳沒回答矮小女子的問話，她也聽不懂那古里古怪的發(fā)音。她一把推開那女子，沖進(jìn)房間，環(huán)顧一圈后轉(zhuǎn)身喝問： “王興旺哪?王興旺在哪里?”
年輕女子面對眼前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強(qiáng)悍女人，一時竟有“泰山壓頂”的感覺，恐慌中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這時，王興旺一步跨進(jìn)屋里。當(dāng)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兒子站在面前時，他的臉“唰”一下子白了。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們怎么來了?”
秋鳳沒有回答，她已完全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憤怒和嫉恨已使她不能自制，一股難以承受的悶氣涌上胸口，使她渾身顫抖，干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她舉起胳膊，想恨恨地?fù)佌煞蛞粋€耳光，但那手只舉了一半整個人便癱坐在地上了。
兒子小寶接著哇哇地哭起來。
驚慌失措的王興旺想俯下身扶起妻子，卻被妻子一手推開。妻子從地上掙扎起來，二話沒說，拎起兒子的手就往外走。
王興旺見此情況，立即用身子擋在門口，哀求道：“秋鳳，你聽我給你解釋......”
秋鳳把頭猛地一搖，吼道：“滾開!我不聽!”
王興旺帶著哭腔說：“你不在我身邊，我實在.......沒辦法啊!”
“啊......沒得活路了!你個砍腦殼的，原來你是有婆娘的，妹崽被你龜兒子哄人嘍!”矮小女人突然嚎啕起來，沖到王興旺跟前，又撕又拽。王興旺左擋右閃，秋鳳趁著機(jī)會，拽著小寶就走了。
秋鳳回到家，不吃不喝，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一連兩天不出門。公公婆婆連敲門帶呼喊，她一聲不吭;小寶哭著鬧著喊媽媽，她置之不理。兩位老人急的在門外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第三天，秋鳳打開了房門，一臉平靜，像沒事似得送小寶上了學(xué)校。回到家刷鍋做飯，烙油餅炒雞蛋，美美地吃飽喝足，把嘴一抹，對兩位老人說：“大、娘，您二老過來坐下，我有話給您說?！?/p>
兩位老人心里忐忑不安，預(yù)感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他們默默地坐在兒媳婦的對面，像小學(xué)生面對老師一樣等待兒媳婦說些什么。
秋鳳說：“大、娘，你兒子變心了，在外面娶了小老婆。那女的已經(jīng)懷了你兒子的孩子，肚子都鼓起來了，看樣子已有五六個月的時間。事情既然到了這種地步，說什么也晚了。我想了兩天一夜，什么都想清楚了。人這一輩子，什么都可以湊合，窮點苦點都能忍受，唯有這感情是湊合不到一塊去的。強(qiáng)扭的瓜不甜，我和你兒子的緣分到頭了。我決定和他離婚，好打好散，糾纏多了也沒用。但是我有一個要求，小寶必須跟著我。他是我生的，讓他跟著晚娘我不放心。等他長大了，再由他自己選擇。山上的十幾畝果園歸我管理，收成了咱們兩下里分成;趁大身體還能干點活，責(zé)任田歸你們，過兩年大干不動了，我可幫著干。家里的房子由你二老住著，將來留給大寶和那女人生的孩子。我住山上小屋去。謝謝你們這幾年把我像親閨女一樣疼我，你二老今后就好自為之，多多保重吧.....”
秋鳳說著，眼淚就“撲簌撲簌“地滾了下來。那婆婆聽了，扯開嗓門呼天戧地的提著兒子的名字一邊罵一邊嚎：“小興旺啊!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怎么干出這么缺德喪良心的事來呀!不知道你們老王家上輩子做了什么虧心事，生出你這么一個孽障，老天報應(yīng)啊!我的娘啊，叫俺這老臉往哪擱呀.......”
公公早已氣的渾身打起哆嗦，聽兒媳婦說完，忽地站起來罵道：“狗日的畜生!怪不得這半年多沒給家里來個信，原來在外頭干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來。老娘們，別嚎了!快給我收拾點行李，我馬上去南方，找那個王八羔子去!看我砸斷他的狗腿!”接著，又對秋鳳說：“小寶她娘，你放心，什么時候你都是俺老王家的兒媳婦，外面的那個，就是玉皇大帝的女兒咱也不認(rèn)。我到了那里，首先把那個賤貨趕走，再把那個混賬東西揪家來，讓他給你磕頭陪不是。他要不聽老子的，老子給他拼了!”
秋鳳見公公真的要找興旺去，慌忙阻攔道：“大，你不能去，這事不能張揚?！?/p>
公公說：“丑事做下了，還怕沒人知道?怕丟人，就不該做!這等沒臉沒皮的東西，護(hù)他干嘛!”
秋鳳說：“大，不是護(hù)他，這事張揚出去，興旺會坐牢的!”
“什么，會坐牢?是他搶的人家?”
“不是。大，你想，興旺和那女人在一起已生活了半年多，那女人還有了身孕，這在法律上是重婚罪。如果我們把事鬧大了，興旺不但工作干不成了，保不準(zhǔn)就會被追究法律責(zé)任。他進(jìn)去了，我倒沒什么，可那個女人還懷著他的孩子，你叫她怎么辦?”
“哎呀，寶他娘啊,都到這時候啦你還顧著別人。你叫我當(dāng)公爹的說什么好啊!俺這個不知好歹的混賬兒子，真是鬼迷心竅了。放著你這么好的媳婦，實心誠意地跟他過日子，他卻不知道稀罕.......”
公公說著，嗓子有些哽咽，老淚不覺流了下來。
婆婆雙手啪啪地拍著，扯著哭腔說：“這可怎么辦啊!老天爺啊，還不如讓我死了好來......”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要不是你從小嬌慣他，他能到這種程度?都怨你個老東西!”公公說。
“怎么怨起我來了?他不是你兒子?要說慣他，你比誰都慣的厲害!自打他生下來，你恨不得天天捧在手里含到嘴里，說什么他是你老王家的獨苗苗，整天當(dāng)祖宗供著，末了末了出了這檔子事怨起我來了，還講不講良心?”婆婆嗚嗚地哭著說。
秋鳳見兩人吵起來，就說：“大，娘，你們別吵了，這事怨不得別人，自己做事自己當(dāng)，他自己作下的自己負(fù)責(zé)，沒別人的責(zé)任。我和興旺的事，你們就別管了，我會處理好的。無論到什么程度，都請你二老放心，我不是你們兒媳婦了，也是你們的女兒，不會不管你們的?！?/p>
老兩口聽了，一邊罵著兒子，一邊搖頭落淚。
“去年我和他離婚了。那女人生了個女兒，他們在那邊過，一直沒有回家?！鼻秫P說，“出了這檔子事，小寶的奶奶害了一場大病，沒治好，
死了。他爺爺也患了高血壓，年前癱在床上，現(xiàn)在好多了，可一點活也干不了，還得人伺候。”
“現(xiàn)在誰在照顧他?”我問。
“還能有誰?里外就我一個人。畢竟在一塊生活了十幾年，老人像親閨女一樣待我，我能扔下他不管?”
我還想說什么，這時，有人輕輕地敲了幾下門。女人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便把門開大了點，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側(cè)著身子擠了進(jìn)來。
“醒了?”男子問。
“醒了。你怎么才來?”
“你不是讓我找車子嗎?我找到車子，扛回家，又去王三爺家，給他說一聲，怕他又喝醉了誤事?！?/p>
秋鳳笑著說：“這回辦事還像個樣?！?/p>
我聽出這是剛才在門外和秋鳳說話的男子了，便對他說：“謝謝你兄弟，讓你受累了?！?/p>
男子說：“別，我這人不經(jīng)謝，一卸(謝)就零散!”
又接著說“你那自行車摔的很厲害，前輪都癟了，不過，你不用擔(dān)心，明天我好好給你收拾收拾，一樣能用?！?/p>
“你會修自行車?”我問。
“撂下的手藝?！彼f?！拔倚蘖硕嗄甑淖孕熊嚕@幾年自行車少了，摩托車多了，咱跟不上形勢，掙不到錢，就不干了。”
秋鳳說：“扳子，你家有吃的嗎?”
男子說：“有，下午買的燒餅和豬頭肉沒吃完。怎么，你餓了?我給你拿點來?！?/p>
秋鳳說：“不是我吃，我是說一會你背這位大哥回到家里給他弄點吃的，我這里什么都沒有?！?/p>
男子說：“沒問題，保證這位大哥餓不著。”又對秋鳳說“秋鳳，要是這位大哥能動，我這就背他回家吧，保不準(zhǔn)王三爺已在我家里等著了。那老倔頭的脾氣你是知道的，發(fā)起性子來任人不伺候?！?/p>
秋鳳轉(zhuǎn)身問我：“大哥，你感覺行嗎?”
我連忙說：“行，行，只是皮肉疼些，感覺沒傷著筋骨。我下地走走試試，盡量不讓兄弟背我?！?/p>
我掙扎著坐起來，男子連忙過來扶我下床。我小心翼翼地雙腳落地，剛一觸地，腳踝像觸電似的鉆心刺疼，雙腿一軟差一點跪在地上。男子趕緊架住我的胳膊，說：“算啦算啦，還是我背你吧。我這人就這命，走哪里都伺候人。今天咱兄弟倆碰上了，算是前世的緣分吧。哎，我還不知道你姓么叫么，怎么稱呼呢?”
我說“我姓趙，你叫我老趙吧。”
扳子說“老趙，趙大哥，來來，趴我背上吧?！?/p>
我很過意不去，說：“兄弟，讓你受累了,謝謝你?！?/p>
秋鳳說：“趙大哥，你別給他客氣，他這人就這德性，‘噘嘴騾子賣個驢錢，嘴賤’!”
秋鳳說著，從墻上摘下馬燈，先開了屋門。男子背上我，走出屋子。外面漆黑一團(tuán)，空氣中還充滿涼涼的濕氣，秋鳳鎖了屋門，提著馬燈在前面照路，男子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坡下走去。我不知道這山坡有多高，只看到小路彎彎曲曲，亂石交錯，坑洼處還有積水;路兩邊荒草齊腰、灌木簇黑。走了好大一會子，我感到男子有些氣喘，便說：“兄弟，歇會吧，你太累了。”
男子說：“累倒不覺著，只是天黑路不好走。就你這身板，擱前兩年根本不當(dāng)回事兒。不是跟你吹，想當(dāng)年我背起過磨啟子，從俺村嶺下背到嶺上，那東西比你三個沉!”
秋鳳揶揄道：“這事不說你還不丟人呢，你忘了事后腰疼趴了一個多月?村里人那個不說你賣拼!”
“拼不拼無所謂，反正沒人能背得起那磨啟子?！蹦凶诱f。
我說：“兄弟，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怎么稱呼?”
秋鳳搶過說：“你叫他‘扳子’就行?！?/p>
“扳子，哪個扳子?”我問。
男子說：“扳子是我的混號。以前我修理自行車，全村人用拌子都往我那里借，扳子也成了我的代名詞了，你就叫我‘扳子’吧。”
說著到了坡下，坡下就是我來時的那條簡易公路。往北一拐不遠(yuǎn)是我摔倒的橋頭。過了橋，路東就是沙頭灣的嶺腳。扳子把我放在路邊的一塊巨石上坐著，直了直要，舒展了幾下胳膊，說：“喘口氣再走吧，沒多遠(yuǎn)了，上到崖頭就到了?！?/p>
秋鳳笑他說：“你不是能背磨啟子嗎?怎么背個人就慫了?”
扳子說：“好漢不提當(dāng)年勇，我不是老了嗎?”
“你老了?”秋鳳問。
“你說我老了嗎?”扳子反問。
“你說呢?”秋鳳又反問。
“我老不老你知道。”扳子說。
“你混蛋!你想死嗎?”秋鳳罵道。
我已意識到他倆的關(guān)系不一般，他們的對話已經(jīng)相當(dāng)隨便，而彼此之間的行為也毫無顧忌。但我只能保持沉默，一切都不便詢問。
扳子再次背上我往坡上爬，秋鳳一手拎燈，一手護(hù)著扳子，盡管這種護(hù)毫無作用。幸虧坡不是太高，不一會就到了扳子的家門口。院門開著，秋鳳先進(jìn)了門照著光。扳子讓我低下頭，我們勉強(qiáng)跨進(jìn)院子。在昏黃的燈光里，有一位干瘦的老人閉著眼睛坐在房前的石臺上，我猜想那一定是王三爺了。
“三爺，你老人家怎么不到屋里坐，外面怪涼的?！卑庾右贿呁堇镒咭贿呎f。
“你不在家，少了東西賴我!”三爺?shù)脑捪袼艘粯痈筛砂桶汀?/p>
“瞧你老人家說的。我屋里沒一根值錢的毛，有什么可拿的?平時我就不鎖門?！闭f著，進(jìn)到屋里，秋鳳照著，把我放到床上。一股汗腥味鉆進(jìn)鼻子里。扳子順手拉了下床頭的開關(guān)，電燈亮了，亮的有點刺眼。
這時，三爺還沒進(jìn)屋。秋鳳說：“扳子，趙大哥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我先回去了。寶他爺爺還沒吃藥，我回家給他吃了藥，打發(fā)他睡了覺，還要到山上去，就不幫你了?！迸ゎ^對我說：“大哥，我回去了，你放心養(yǎng)傷?！?/p>
說著，提著燈就往外走。我趕緊說了聲：“謝謝你大妹子!”。扳子送出屋門，說：“路上小心?！本桶讶隣敺龅轿堇?。
三爺一邊走一邊說：“你小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
扳子說：“三爺，就你老人家知道扳子的心事?！?/p>
“可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么熊樣!”
“三爺，我清楚咱配不上她，關(guān)鍵時候，不是指望三爺給我說兩句好話嗎?！?/p>
“光說好話什么用?自己得爭氣!”
“是是，三爺?！?/p>
三爺斜背著一個帆布兜，里邊鼓鼓囊囊裝著一些東西，像一位背書包上學(xué)的小學(xué)生。他來到床前，看了看我，對扳子說：“把他的衣服脫光了?！?/p>
許多傷處的血已和衣服黏在一起，扳子手重，盡管特別小心，還是把我弄得疼痛難忍。
我赤條條躺在光蓆上。三爺從帆布兜里掏出一卷紗布，一個牙牙葫蘆，一把剪子，一瓶裝著透明液體的醫(yī)用鹽水瓶子。又叫扳子倒了一碗熱水放到床頭的桌子上。他拽了拽我的兩條胳膊，又上下抬了抬兩條腿，捏捏這里，摁摁那里，然后說：“沒傷著筋骨，不礙事，一點皮肉傷，明天就能走動。”
他剪下一塊紗布，蘸著水，開始為我清洗傷處。清洗完，拿起那醫(yī)用瓶子，拔開塞子
，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液體，然后猛然往我的傷口上噴去。我立刻聞到濃重的酒味，同時感到撕裂皮肉的疼痛，不由地大叫起來。三爺并不理會，他又拿起丫丫葫蘆，往我的傷口處撒一種土黃色的藥粉。撒完，用手按按，就站起身，說：“好了，你小心別把藥粉弄掉。”說著，把那碗水潑了，咕嘟咕嘟倒了半碗酒，放到桌子上。又對扳子說“扳子，你弄點菜肴，讓他把這碗酒喝下去，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p>
他把東西重新放進(jìn)布兜，一聲不響地就往外走。扳子喊住說：“三爺，怎么這就回去?”
“不回去你管酒喝?”三爺頭也不回。
“我管我管，三爺，我這里真有酒，還有豬頭肉?！?/p>
三爺站住了，回頭問：“有豬頭肉?”
“嗯，嗯?！卑庾狱c點頭。
三爺于是走到小飯桌后的破沙發(fā)上坐下，等著扳子給他拿酒拿肉。扳子切好一大碗豬頭肉，剝了兩棵蔥，拿出一瓶老燒酒，放在三爺面前。三爺叫扳子再拿過一個碗，一雙筷子來，撥了一些豬頭肉，端到我跟前，說：“把這些肉和酒吃下去，一點都不能剩?！蹦钦Z氣不容我有半點反駁。
扳子陪著三爺，兩人不急不慢地喝了起來。
我平時是一點酒都不沾的，但在這倔老頭面前，我沒有一點勇氣不照他的指示去辦。我側(cè)臥在床上，吃一口肉，喝一口酒。肉很香，但酒又辣又苦。我皺著眉頭把酒喝完，腦袋就無限地膨脹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渾身的血液如江河奔騰。起初，我還能聽見扳子和三爺?shù)恼勗捖?，漸漸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時，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棉單。屋子里還亮著電燈，窗戶紙已經(jīng)透亮。扳子不在屋里，三爺一個人斜躺在沙發(fā)上睡的正香。哈喇子順著嘴角流到胳膊上，酒瓶子倒在地下，但那個帆布兜始終斜掛在身上，好像永遠(yuǎn)都不能離開他。
我感到嗓子眼干澀，口渴難耐，便試著穿上衣服起來倒水喝。下了床，感覺腳踝有點疼，其他部位活動自如，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方知道三爺?shù)拇_不是凡人。這時，門推開了，扳子從外面回來，剛一進(jìn)屋門，三爺就閉著眼問道：“你小子這一夜到哪去了?”
“嘿嘿，三爺，什么事能瞞住你嗎!”扳子不好意思地說。
“又上山了?”
“嗯?！?/p>
“她答應(yīng)和你結(jié)婚了?”
“還沒有?！?/p>
“你們就這樣處著?”
“三爺，我也不愿意這樣，有什么辦法呢，她始終不開口!”
“合而不婚，不明不白，孤男寡女，烈火干柴啊!”
三爺語無倫次，站起來，理理布兜，徑直去了。
我喊道：“三爺，謝謝你!”他頭也不回。
扳子對我說：“大哥，剛才我聽鄰居說，他吃過早飯開拖拉機(jī)去縣城拉化肥，我讓他捎上你，你看行嗎?”
我連忙說：“那太好了，我們準(zhǔn)備吧?！?/p>
扳子說：“不用忙，早著呢。我弄點飯吃了不遲，只是你那自行車沒時間修了?！?/p>
我說：“沒關(guān)系，回城里修更方便?！?/p>
吃過早飯，拖拉機(jī)在坡下的公路上等著。扳子給我扛著自行車，我一瘸一簸地跟著他向坡下走。路過一處院落，扳子指著說：“那就是秋鳳的家，現(xiàn)在家里只有秋鳳公公一個人。”
房子的確很氣派，是村里最耀眼的，但給人一種空曠寥落的感覺。
我很想跟秋鳳道別，說聲謝謝。我把意思告訴了扳子，扳子說：“早上秋鳳跟我說了，她今天顧了幾個工人給果樹打藥，沒時間過來送你，讓我給你說聲‘對不起’?！?/p>
是她救了我，反而向我說聲“對不起”,這讓我心里更覺的不安起來。
我坐上了拖拉機(jī)，回頭望了望秋鳳承包的那片山林，向送我的扳子招了招手，就這樣離開了沙頭灣。此后，我曾兩次到沙頭灣看過秋鳳、扳子和三爺，他們依然照樣生活著。在那年的秋天，我全家遷居濟(jì)南，十幾年里很少回到故鄉(xiāng)，可心里一直想著沙頭灣，想著秋鳳、扳子、王三爺。（趙建國）
作者簡介：
趙建國，筆名巖火，山東泗水縣黨史委退休人員，愛好文學(xué)，有作品在報刊、雜志、網(wǎng)絡(luò)平臺發(fā)表。暮年以讀寫為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