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先生的二三事【貳】

“聽過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這句話說得給勁兒，我喜歡?！?/p>

我倒在M先生舒服軟和的大床上，隨手摸起掉落在床上的一支煙，放進(jìn)嘴里?！澳闼麐尮庀矚g些沒用的東西，口號也是，男人也是，沒一個可以值得依靠?！?/p>

M先生從我嘴里把煙拿走，放進(jìn)自己嘴里點燃吸了一口，“東西已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了，”M先生順勢坐在我的身邊休息?！耙院笠悄膫€男人讓你因為他變得開始抽煙了，那就來告訴我?！?/p>

“告訴你干嘛？聽你講那些沒啥用的大道理？”

“不，我去扁他。”M先生遲疑了一會兒，改口道：“還是讓我的男人去扁他比較好。”

我的少女心浮現(xiàn)還不到五秒鐘，就被M先生這句慘無人道的秀恩愛粉碎了。轉(zhuǎn)念一想，我對M先生抱有少女心的期待本身也就是不合理的，思考到這里，我突然很想靜靜。

“你要照顧好自己，”M先生抽著煙，慢條斯理地開始了老媽子般的碎碎念，“你的飲食習(xí)慣太不規(guī)律，喜歡吃辣也對身體不好，熬夜會加快你的衰老的，神仙水才買的，看在幾年姐妹的份上就送你了，那幾片從香港買回來的面膜也留給你了，記得在過期前用掉，很貴的……對了，我已經(jīng)報了新東方的幾個課程，你要不要一起？”

“呃，什么課程？”M先生的床實在太軟和，加上M先生的老媽子碎碎念，我恍惚看見了周公那位老人家在向我友好地招手。

“廚藝提升班?！盡先生有點羞澀的說，“我知道很丟臉，你別笑我。”他滿臉紅暈地轉(zhuǎn)過頭尋求我的支持，而迎接他的是我極度吃驚而一臉扭曲的表情。

學(xué)廚藝？！M先生？！那個事業(yè)至上，總是被男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你……你是不是男人啊？”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但隨即馬上意識到這樣的話太失態(tài)了，保不準(zhǔn)會傷害到M先生的自尊，馬上補(bǔ)充道：“我真是自慚形穢啊，身為一個女人居然從來沒想過去報這樣的班?！?/p>

M先生輕而易舉地看穿了我拆東墻補(bǔ)西墻的掩飾，露出不屑的表情說：“未經(jīng)歷滿三段戀愛的青澀少女啊，你完全不明白在熱戀中的魔力有多大，那將徹底改變一個人?！?/p>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我懂，我懂，我在初戀里簡直就像《少年維特的煩惱》里的維特那樣，愿意為癡迷的那個人奉獻(xiàn)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p>

“切，”M先生鄙視地看了眼迷醉在美好幻想之中的我，“你什么時候才能度過你的瑪麗蘇時段？我說的魔力是，讓人更加明晰地看清楚了現(xiàn)實！”

看著我完全不解的眼神，M先生繼續(xù)用心良苦地教導(dǎo)我：“作為一個現(xiàn)代社會里的成功男人，他要你的命有什么用？這是一個看臉的時代，如果你沒有林志玲的臉蛋和身材，你就要開始想一想，茫茫人海之中，你的競爭力在哪里？！愛他的命能當(dāng)飯吃嗎？能幫應(yīng)酬到深夜的他變著花樣煮宵夜嗎？能在早中晚都準(zhǔn)備合他胃口的飯嗎？能幫他處理工作上的部分工作嗎？”最后M先生媚眼一拋，輕蔑地看著我說，“甚至最基本的是，能讓他在床上覺得欲仙欲死、欲罷不能嗎？”

我白眼一翻，心里一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正想用我的“獨(dú)立女性宣言”反駁過去，M先生突然讓我噤聲，從包里掏出手機(jī)，接了起來：“喂？啊，寶貝，怎么那么晚還不乖乖睡覺呢？”我惡心得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差點把下午飯原封不動地還到M先生的床上，打了個滾打算逃回自己的房間去。不料，M先生拉住了我的袖子，又把我往回拉了個滾，結(jié)果我又滾回M先生旁邊了。我怒目相對表示抗議，M先生敷衍了幾句電話那頭的人，把電話掐斷了。

“你這個……”還沒等我發(fā)作起來，M先生就打斷了我。

“女的不叫寶貝要叫什么？你們女的不是都喜歡被男的叫做寶貝、笨笨之類的么？”M先生一臉好奇地看著一頭黑線的我。

“女……女的？”

“對，最近工作上有點麻煩，有個妖女的追我追得緊，不得不養(yǎng)一個‘女朋友’了。不過小妞很漂亮，又是富二代，學(xué)歷、閱歷什么都算是上乘，上次帶她去公司酒會，把那個妖女氣得半途就離場了?！盡先生興致勃勃的分享著他的光輝事跡，而我卻聽得心里不是滋味。

“明天就要搬走了，你早點睡，我回去寫論文了?！蔽移鹕砭屯T外走去，這次M先生沒攔著我，而是突然語氣有些傷感地說了句話。

“我其實很羨慕你?！?/p>

我被這么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弄得摸不著頭腦，轉(zhuǎn)過身看他，才發(fā)現(xiàn)他居然哭了起來，急忙走到他的身旁，抱也不是，安慰也不是。“你犯病??？”我有些心虛地吐槽他，“明天就要搬去你男人那邊住了，還哭什么？”

M先生帶著哭腔說：“我真他媽恨我自己不是一個女人。我要是一個女人，就可以跟他光明正大地牽手走在街上，不顧及旁人的眼光在鬧市區(qū)接吻，更沒有事業(yè)上那么多的破事要讓我去偽裝，你以為我吻一個女人容易嗎？那婆娘還天天要讓我晚安吻、晚安吻，老子隔著手機(jī)話筒都覺得惡心。”

我一時手忙腳亂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心里又氣又好笑，索性順著說了句：“想那么多干嘛，你他媽以為女人好當(dāng)嗎？我們現(xiàn)在不僅要防渣男，防小三，他媽的還要防你們這些偽裝大師，你說我們女人容易嗎？！你趕緊給我該甜蜜就甜蜜去，該幸福就幸福去，該學(xué)做菜學(xué)做菜，該干嘛就干嘛去，別來這里給老子唧唧歪歪的！”

M先生突然一把抱了上來，讓我這個許久未被男人抱過的女人渾身打了個冷顫，羞澀了兩秒鐘之后，我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又多此一舉了，因為現(xiàn)在是兩個女人之間的真情擁抱，這種角色轉(zhuǎn)換，真他媽讓人出戲啊?！拔疫€舍不得你！”M先生邊哭邊扯著我的袖子說，“我其實好害怕，好害怕一個人去到那個新的地方，好害怕他又像前面那個家伙那樣迫于父母的壓力匆匆結(jié)婚。我想結(jié)婚，我想擁有幸福的家庭！”

“唉，”我輕輕嘆了口氣，已經(jīng)完全氣不起來了，“我明白，沒關(guān)系，我一直在這里的。”重復(fù)著這句話，我輕拍著抽泣著的M先生的背安撫他。

第二天，看著M先生坐在他男人的車上沖我揮手的時候，我突然隱隱約約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悲哀。這種悲哀不僅僅是來自于M先生，而是來自于整個社會當(dāng)中的gay群體，以及gay妻的這個群體。他們都是一層層謊言疊加而衍生出的犧牲品，他們就像被上帝詛咒的惡魔之子，背負(fù)著永遠(yuǎn)得不到救贖的愛情，生存在地底最深處，小心翼翼。

懷著這種復(fù)雜的心情，我看著M先生漸漸離我的視線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