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村子不遠處,有一片較為開闊的場地。每逢陰歷二、四、七的日子,那里便熱鬧起來——逢集的日子到了。
作為一名外鄉(xiāng)人,初來乍到并沒有對鄉(xiāng)村集市產(chǎn)生多大熱情。只是記得某一天,房東大嫂推著一輛半舊不新的架子車走進院子,準(zhǔn)備將儲藏于房后地窖的兩麻袋洋芋(馬鈴薯)裝上車,拉到集上去賣。
房東大嫂告訴我,今天逢集,四面八方趕過來的鄉(xiāng)親可多了,熱鬧得很,讓我抽空也過去逛逛。
吃住都在房東大嫂家,又趕上房東大哥在地里除草,看著她忙出忙進的樣子,我可不能袖手旁觀。三下五除二挽起袖子,與她一道抬麻袋。
幫忙將架子車推到村口,我拍了拍手掌中的泥土,輕輕放下了袖卷。細碎的土末滑落的瞬間,我嗅到了一絲淡淡的泥土清香。
粘于掌心的泥土,是順著裝有洋芋麻袋的縫隙落下來的。麻袋里的洋芋蛋蛋,渾身都裹著一層稀薄的泥土,猶如披著一件土色的輕紗。
搬運完洋芋,思緒突然回到了房東家的小飯桌。這些日子里,房東大嫂炒的洋芋絲和酸拌湯里放的洋芋疙瘩,不都是從地窖里走出來的“土疙瘩”嗎?
可以說,洋芋一直扮演著莊戶人餐桌主食的角色。在鄉(xiāng)村,家家戶戶的地窖里都儲存著不少數(shù)量的洋芋。這些洋芋可以吃上一年時間。
盡管農(nóng)村生活清苦,可房東大嫂每天干完農(nóng)活,都要拖著疲憊的身體為全家人、當(dāng)然還包括我這個編外人員準(zhǔn)備可口的飯菜。


洋芋絲、洋芋片,煮洋芋、蒸洋芋,炒洋芋、溜洋芋、涼拌洋芋,即便每天絞盡腦汁變換著花樣吃,仍對洋芋吃不膩,吃不煩。
在我待的這個小山村,每家每戶的地里除了種植玉米和小麥,土豆也是必不可少的農(nóng)作物。
每年五月初洋芋開花的時節(jié),放眼望去,滿山滿坡都能見到開著小白花、個頭到膝蓋高的洋芋。一陣風(fēng)刮過,還能嗅到洋芋花的清香。
作為城里人,看到這些小白花兒,心里別提有多高興。而作為莊稼人,他們關(guān)心的是地底下“金蛋蛋”的數(shù)量。

收獲之后的洋芋被儲藏在了地窖里。在山村,每家每戶的房前屋后都挖有地窖。那是耐儲存的蘿卜、洋芋離開泥土懷抱之后,給它們安的新家。
一部分洋芋填飽了肚子,另外一部分運到集市上售賣,換取少量的錢貼補家用。所以也就有了前面房東大嫂用架子車?yán)笥筅s集的一幕。
因為大家都在種植洋芋,所以拉到集市售賣的洋芋賣價很低。每斤價格也就從幾分錢到幾角錢范圍浮動著。
之前,很少有機會逛鄉(xiāng)村的集市。對于集市印象,大多停留于影視劇里的一些片段。

出了村子,沿著高出地面一大截的锃亮鐵軌朝西走大約十來里地,就到了前面提到過的鄉(xiāng)村集市。
遠遠的,能聽到一片嘈雜聲。走進涌動著人流、車流的集市,看見高低不平的土地上,橫七豎八支撐著大大小顏色不一的簡易遮陽棚。
時間久了,這些黑眉烏嘴的遮陽棚已經(jīng)失去了原有的顏色,與其說它們用來遮陽,更不如說用來擋雨更為貼切一些。
你想,一個山里人,走很長一段山路才能趕到集市。頭頂著日頭沒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最怕的就是下雨天。
只要能遮擋點雨,就不擔(dān)心貨物被淋濕,身上被淋透,腳下也不會與爛泥攪成一團。
乍一走進集市,覺得眼前亂成了一鍋粥,人和白菜、蘿卜、小推車混合在一起??赊D(zhuǎn)完一圈后發(fā)現(xiàn),原來集市并非想象的一團亂麻。
集市東邊一字?jǐn)[開的是百貨區(qū),南邊是賣種子化肥的,西邊是蔬菜區(qū),北邊還有賣小吃的攤點。
小吃攤最不擔(dān)心沒有人氣。走累了,逛得走不動了,隨便坐在一個攤前,點一碗臊子面,或是來一碗涼粉、面皮和甜醅,都能過足嘴癮,使癟進去的肚皮重新鼓起來。
尤其一些年輕小媳婦和大姑娘,走到?jīng)龇蹟偳安阶泳瓦~不動了。只要在攤前的長條木凳上坐下來,屁股就變得老沉。


一碗飄著辣椒紅油的涼粉還未完全下肚,已經(jīng)提前預(yù)定了鄰攤的甜醅。吃完甜醅,還不忘掏錢再買幾個油圈帶回家,慢慢享用。
一個喜食辣椒的婦女,由于涼粉中多加了兩勺油潑辣子,一碗紅彤彤的涼粉吃的她嘴里不時發(fā)出“吸啦”聲,鼻梁上還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趕集的日子也是解饞的日子,過了這個村,也就沒了這個店。趁胃口好,就敞開肚皮吃吧,農(nóng)村人實在啊!
之前早就聽聞當(dāng)?shù)氐奶厣〕杂驼ㄑ笥筇貏e有名。正是因為有了油炸洋芋的吸引,才讓我這個異鄉(xiāng)人,對身邊這個集市產(chǎn)生了閑逛的沖動。
在一個搭著矮棚子的小攤前,我終于發(fā)現(xiàn)了心儀的油炸洋芋。
只見一只簡易煤火爐上支著一口大平底鐵鍋。鐵鍋里的熱胡麻油里躺滿了大小適中的洋芋塊。
這些洋芋塊在熱油里受夠了煎熬,金黃色的身體不時發(fā)出“滋啦”聲,似叫苦不迭。

再仔細瞧瞧這些油鍋里“呻吟”的小家伙,發(fā)現(xiàn)它們的身形并不完全是規(guī)整的長方體或正方體,而是一種不規(guī)則的多面體。
下油鍋之前,它們都要過一遍清水,洗洗澡,褪去身子上的泥灰。這還不夠,身上的那一層外皮也要削去,等露出光身子之后,才被大菜刀噼里啪啦劃拉成一塊快飛身跳入熱油鍋。
樸實的美味被形容成這般,不知您看了之后有何感想?

散發(fā)著香味、通體金黃的油炸洋芋出鍋了。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抖落一些辣椒面和秘制的調(diào)味粉,就可以張開嘴慢慢享用了。
一碗油炸洋芋很快下肚。還要了一份,我要帶走它。在塑料袋尚未大量普及的年代,這些油炸洋芋塊被串進了干枯的枝條上,這樣捏在手里更方便。
在市場的角落,我找到了房東大嫂。她戴著一頂舊草帽站在架子車旁,吆喝著“賣洋芋,賣洋芋?!?/p>
此刻,我發(fā)現(xiàn)兩麻袋洋芋已經(jīng)賣出去多半袋,剩下的還原封不動在原地曬著太陽。
將兩串油炸洋芋遞于房東大嫂手中,先是一陣推擋,然后又叮囑我別亂花錢,以后想吃油炸洋芋家里可以做。她機關(guān)槍似的一番話兒,惹得路人也笑了。
看著集市四處散落的洋芋疙瘩,我突然對身邊的這些老鄉(xiāng)們肅然起敬。樸實無華的大眾食材洋芋,經(jīng)他們勤勞的雙手一倒騰,就變成了城里難覓的鄉(xiāng)間美食,確實了不起!
我想,他們除了勤勞,智慧,還有一份對土地濃濃的愛包含其間!
(注:圖片來自于網(wǎng)絡(luò),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