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愛他。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比起大多數(shù)愛過他的女人,她的愛更加深沉而純粹。那是躲閃不定的眼神,也是驚慌中臉龐上的紅暈。直到許多年后,他都能記得自己每每抽她回答問題時的促狹心情。帶著一點兒惡意的調(diào)皮,用眼角欣賞她因走神而羞愧的模樣,實在是無法言喻的開心。
臨畢業(yè)的時候,她請他吃飯。他答應,旋即又說會邀上其他的老師和同學,他做東。她笑著說好??伤髅鞲杏X到了電話那端悶在胸口的一聲輕柔嘆息。仿佛應和似的,他的胸口鈍鈍地痛了一下,莫名其妙卻又真實無比。就好像凜冬從湘江邊吹來的風,不管把門窗如何緊閉,嗚嗚的風聲照樣穿堂過戶而行。
那頓飯,她吃得很沉默,他卻與旁人侃侃而談,那些從他嘴唇里爭先恐后逃逸出來的詞語不帶一點真心。他能感覺到她偶爾抬頭的目光,于是他便更開心地講,可是究竟講了些什么,事后卻一點不記得了。只是席間,某位同學說起班上有個男生喜歡她,還有些許印象。

她畢業(yè)后的第一年,曾打過電話給他,故作輕松的語氣隨著他的沉默慢慢丟盔棄甲。直到他借口開會要掛電話,她語調(diào)中熟悉的柔弱失措才慢慢褪了出來。他眷戀得緊,才更明白那些明快的調(diào)子砸在他心底,只會泛起一陣陣油膩的漣漪,映出她的生活離他究竟有多遠的距離。
那年春節(jié),他回老家了。清晨,木柴散發(fā)的清香伴著父母的低語盤旋耳畔,他無心睡眠,索性出門跑步。大口大口的冷空氣鉆入肺里,像醉酒了一般,他忍不住發(fā)了條短信給她,不過簡單四字,新年快樂。即便隔著手機,他也確信,那一剎的她會欣喜若狂成什么樣子??墒堑却齾s讓原本預設(shè)的敷衍客套變成了一場與自己的賭局。他在結(jié)霜的樹林里,聽著稀稀落落的鞭炮聲,心里空蕩蕩地傳出了回音。
回家的時候,母親已端上了米粥小菜。他只是愣愣地坐在凳上,一手捏著筷子,一手攥著手機。直至她的名字閃爍在屏幕上,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氣,然而轉(zhuǎn)瞬間卻開始厭惡起這樣的自己,只好任由屏幕又漸漸地暗了下去。
兄長說他慣于折磨人。然而,兄長不知道的是他更善折磨自己。那些不該看的,不該想的,不該念的,縱然扎根在心里,他也會親手割開血脈,斬草除根地扔出去。許是年少時在土地勞作的絕望賦予了他殘忍的秉性,他總能勘破太多溫柔的假象,用淋漓盡致的冷酷保護好自己。偶爾也有見真心的時候,大半都是在深夜里,彼時的他脆弱地不堪一擊,可就連隔壁的發(fā)妻都無從知曉。
但他卻堅信,這一切她都能知道。

她畢業(yè)后的第二個中秋節(jié),她發(fā)短信給他。除了中秋快樂以外,她說想他。正在給高三兒子送月餅的他,坐在車上突然就紅了眼眶。她長大了,也許原來直直的長發(fā)會燙成大波浪,鎖骨上會刺上他喜歡的花紋,走路也敢抬頭挺胸了??墒?,這一切他都看不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隔著時間的簾幕輕輕撫摸她青澀的模樣。九月的太陽竟也是明晃晃地,他按下刪除鍵,心里一片肅殺地凄涼。
想起兒時,他總喜歡跟隨兄長在后山玩耍。疏林斜陽里,別的孩子都嬉笑打鬧,惟有他蹲在一旁,慢慢將林間的草果擠出紅色的瓤,再丟棄一旁。兄長說這草果便是古文中講的豆蔻。他笑笑,攆著草果的手依舊沒有停下來。兄長轉(zhuǎn)身后,他將草果埋在了泥里,幾十年來,不明所以地帶著近乎自責的歉意。如今,對她竟也一樣。
其實,她不算他喜歡的類型。他交過的女朋友,清一色才貌雙全。她卻什么地方都差一點,甚至都不夠聰明。但是他待她,終究和別的學生不一樣。盡管她的名字和聲音都慢慢地模糊起來了,但這樣笨拙的人卻被收藏在他午夜鋪滿天鵝絨的展覽柜中,孤獨的時候,低頭跟她說說悄悄話,好像余生就沒那么難熬了。

她研究生畢業(yè)的那天,他也陪著自己學生拍照。她在郵件中發(fā)來一封長信,說考博失敗了。照片上的她憔悴了,他伸出手隔著屏幕摸了摸她的頭,起身去學校的時候又遲到了。整個下午,他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他的學生們指揮著他擺出各種姿勢,他都一一照辦了。他私心想著,也許這樣,別的老師怕也會待她好一點吧。
晚上散伙飯的時候,學生們來敬酒,他來者不拒,很快便醉了。喝醉了,好像連夜晚都更加溫柔起來,他幾次按下她的電話號碼,在撥通的一剎,又一個個數(shù)字地刪掉。他殘存的一點理智告訴他,沒有他,她也能好起來。
這年末,她換號了。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正站在走廊上抽煙。她依然是故作輕松的口氣和一副相識多年的刻意,他卻笑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她作報告式地告訴他,她會繼續(xù)努力。他低聲附和著,感覺和她靠得很近很近。他想抱抱她,像抱著小女兒一樣,告訴她不用那么拼,告訴她在他心中她一直都是最優(yōu)秀的。但他只是靜靜聽著,把那些她事先準備好的話題和句子當作禮物悉心收藏在了腦海里。
那大概是他們說過的最久的一次話。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著,抽完了半包煙,連嗓子都喑啞起來。到了后來,兩人都沉默了,她驀地就笑了起來。他一愣,也跟著笑了,是爬上眼角眉梢的歡喜??尚α艘魂囍?,熟悉的尷尬又回來了。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還是他先開口說再見。

翌年春節(jié),她發(fā)短信,說夢見他,牽著他的手私奔。他睡在床上,內(nèi)心一陣繾綣的感激。不是沒夢見過她,夢里卻總是看不清她。大概是牽過她的手吧,她的溫度熟稔而妥帖,夢寐以求的幸福仿佛綻在寂靜山嶺中的恣肆野花,又坦然地有獨釣寒江雪般的從容。他真想不再醒來,如果夢里還有她的話。
他恨自己這般懦弱,連帶著對她都發(fā)起氣來。他有意無意地翻過手機,卻忘記按下了刪除鍵。偶爾再看看她的短信,每一個字都幻化成了她的樣子。他們并排坐在火車上,翻山越嶺卻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無比安心。
這年三月,他開始招博士了,學生里有她的好友。一見面便要與他合照,說是受她之托。他心里關(guān)切,臉上卻不動聲色,隨口問起了他一直想問的許多的問題。因這第三人的關(guān)系,他第一次覺得她是真實存在的,種種回憶并非臆想盡興。也因她的關(guān)系,他對她的好友莫名地有了幾分客氣。
她好友畢業(yè)的這年,她打電話說要來參加畢業(yè)典禮。他是不準備見她的,但心底卻隱隱期待。五月,接到系里通知說出國,手續(xù)辦下來也不過一周。他終究還是沒等到她來,正合他意,可不知為什么最后連說聲簡單的再見也終究未能踐行。
他記得她說過她喜歡蒙特利爾,于是他用雙腳為她丈量了這座城市的距離,每一步都是思念的韻腳,每一步都是心痛的回音。這里的女孩子大笑的時候都很明媚,他卻記起她的笑藏在睫毛的陰影里,是帶著羞澀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這里的人大多講法語,跟她的專業(yè)挺有淵源,他想,要是她能親自來看看該多好啊。他會和她坐在廣場上,也許一不小心就變成兩尊雕塑,生生世世長長久久地相望。
后來,他在異國的日子單調(diào)卻充實,想起她的時間也自然是少了許多,少到他以為不過是打了個盹兒,醒來只會覺得有那么些許失落。

回國的第二年,聽說她結(jié)婚了。
他打開郵箱,看見她的信,最后一封的標題便是不再等你。開始幾天,在朋友們的接風宴中,他懷著近乎祝福的心情喝下了每一杯酒,仿佛嫁掉女兒的包法利老爹一樣展顏而落寞??砂察o下來的時候,他卻再也忍受不了橫亙在夜里的孤獨了。他開始怕黑,怕能讓他想到她的一切。
好在,他對她的回憶屈指可數(shù),四年來,不過三次抽她答問,兩次站在她身旁上課。這樣蒼白的相處承受不了太重的思念。他好好地安慰自己,再等等,等等就會忘掉了。
再和她聯(lián)系上,她已經(jīng)當媽媽了,嬰兒的眼睛像極了她。他曾以為結(jié)了婚的女人都會變成死魚眼珠子,可她的眉眼間卻多了一份溫婉和成熟的風姿。他長久地凝視照片,仿佛想看清她這幾年來每一天的生活痕跡。他思前想后,還是忍不住回復了二字,祝福。
年少時,他曾愛上一個姑娘,可是他的才華卻承擔不了姑娘想要的未來。于是分手二字便成了他不可一世的青春里刻骨銘心的晦暗一筆。再后來,娶妻、生子也不過是一塊行尸走肉生在世間的必經(jīng)路程。即便情誼欠缺,責任總還是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從此心動不過是沉醉時的迷霧而已。
及至遇上她,他才有了一絲生氣,仿佛小男孩一般患得患失,連惡作劇都是帶著憂傷的告別演出,即便觀眾只有自己,也認真籌劃專挑她走神的時候?qū)嵤?/p>
可是,他竟然弄丟了她。
他竟然是主動弄丟了她。

好在,每年七月一號她都會發(fā)郵件給他,仿佛他們倆的暗號。他總會一瞬錯覺,仿佛這一天,他們瞞著整個世界在一起。他依舊斟酌許久,但總歸是會回的。畢竟,一次錯過就又要等到來年了。
這年七月一號,他躺在病床上,趁著神智還清醒的時候,手寫了一封信給她。他鄭重地寫上她的名字,一筆一劃都是從未有過的深情。他將信放在枕下,夢里又見到了許多年前的她。
凌晨,他被送往搶救室,嘴里已嗚嗚地說不出話。他看著兒子的眼睛,再看看枕頭,及至兒子拿出信,才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她收到的時候,他大概也就真的該和她告別了。

愛你,是一種喬莊,一個
托辭,就好像假稱愛本身是一道閃電,一座彩虹橋。
世上有誰正面迎接閃電,從
虛無的虹橋走過他會暈倒
迷失
但你不會讓人迷失,通過你
你的名字,像一個國家的名字
使一塊土地和地上的人群有了歸屬
通過你,我有了存在的理由
有了時間,和血液的流動
僅僅一個假托的詞語,
我一冬的山林又蘇醒過來,又能與風共舞,與雨同樂,
想起一生中,失落的許多季節(jié)
可比起地上這些可憐的生靈
風怎么沒有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