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xiāng)

我和丁寧約好六月在昆明見面。



{一}

在QQ群里初次認識丁寧的那天,還是某個陰沉的冬日。距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一年、或是兩年。時間并不重要,年份是衡量生命流逝的刻度,但對于我這樣的生命來說,時間的表盤早已失去了意義,行走的指針無論走到何處,指向的生活都是一樣了無生趣,我唯一能確認的是,這樣的日子已經(jīng)不能更糟了。

我已經(jīng)不記得上次坐在辦公室里工作是什么時候,但當年的同事依然會偶爾浮現(xiàn)在回憶里。那個總是埋頭在電腦里的中年人,仿佛有整個世界的事情要關(guān)心,他把那個世界藏在了電腦里,以至于所有人都必須在他耳邊重復兩遍他在這邊世界上的名字,他才會從電腦中抬起頭來,迷茫地推一下眼鏡,然后說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把來喊他的人打發(fā)走,而后又沉浸到另一個世界中去;行政部那群吵吵嚷嚷的女人,總有說不完的話,她們的世界是開放的,因為每個人從早到晚都能清晰地聽見她們聊天;她們的世界又是閉塞的,因為每當她們聊到某個具體的大家都認識的人時,又會在所有人都感受得到的詭異氣氛中壓低聲音,窸窸窣窣地說上一陣,然后搖頭或是大笑,留下整個辦公室的人在莫名中懷疑彼此;好事的銷售、聽得懂又聽不懂話的領(lǐng)導,以及所有其他人,在這樣一家普通的公司里維持著奇妙的平衡。

他們不喜歡彼此,又依賴著彼此。

我對他們感到無比厭惡。

從那家公司辭職后,我去送過外賣,在最熾熱的烈日下和最陰冷的暴雪中,在午夜的街角點燃過一支兩小時前沒抽完的煙屁。我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圈做過餐館服務(wù)員,在某個中午看到過過去的領(lǐng)導摟著并不是他妻子的女人過來吃飯,當然,我巧妙地回避了他們。

這樣的日子雖然辛苦,但好歹讓我攢下了幾千塊錢。準確地說,接近一萬塊。這不是一筆大錢,但讓我有了一點基本的資格對這樣無趣又艱難的生活感到厭倦。

我辭去了服務(wù)員的工作,在一百五十塊月租的破舊出租屋躺了半年,每天在中午十二點半起床,先抽一支煙,在滿屋潮濕發(fā)霉的氣味中發(fā)上一會兒呆,隨后在兩點半左右給自己煮上一碗清水掛面,然后躺回床上,這樣便可以一直撐到夜里才會感到微微的饑餓。而這時,只需要躺在床上簡單地深呼吸,想一些輕松的事兒,比如初中時同學在放學路上打鬧的情景,前幾天在網(wǎng)吧里玩過的游戲,便可以昏昏沉沉地入睡,一直到第二天中午。

這樣一來,除了每個月一百五的房租,只需要每兩天買一包兩塊五的紅梅,隔周去買上兩筒掛面,便足以應(yīng)付基本的生活。每個月最大的開銷是在離出租屋不遠的小巷里的小網(wǎng)吧里沖網(wǎng)費,沖五百送五百,一小時兩塊,躺在帶著油漬和煙灰的沙發(fā)里,消磨毫無意義的時光。

網(wǎng)吧沒有幾扇窗戶,還都開在北面,一到冬天,窗外的寒風呼呼地往里灌。大部分時間,窗戶都是關(guān)著的,我從窗戶往外看去,破舊的城中村一片灰白,狹小的天空如同一片拼圖,融入破敗的屋頂之中。閃著光的屏幕把每個人的臉映得發(fā)亮,他們臉上泛著油光,透著不健康的微紅,看著他們,也看著我自己,我覺得屏幕里發(fā)出的并不是光明,而是幽深的暗影。

直到丁寧的出現(xiàn)。在那個沒什么特別話題的群里,丁寧并不是什么出挑的存在,她話不多,卻愿意和群里每一個不認識的人搭話,無論什么人在群里找她聊天,不管是剛進群的新人、還是在群里蟄伏已久的老人,她都愿意用恰到好處的熱情來應(yīng)答。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同她搭話的這些人中,并不是每個人都和我一樣覺得她親切溫柔,有人甚至覺得她做作敷衍,這讓我大為震驚。當我向她發(fā)出好友申請的時候,我還以為大家都早已加過她了。主動申請加好友對我來說并不容易,我?guī)缀鯊膩頉]有在QQ群里加過任何人,她是第一個,大概也是最后一個。

那個冬天很冷,我去網(wǎng)吧的次數(shù)很多。在網(wǎng)吧污濁沉悶的空氣里,和丁寧聊上一些若有似無的話題,這讓我感到暖和與充實。我擁著已經(jīng)穿了五六年的棉襖,上面還帶有去年冬天的油污,隱隱透出陳舊難聞的味道,從厚重的袖子里探出幾根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滑動著。丁寧回消息的速度令人難以置信,我總是以為她只是對我如此,或者說,我寧愿以為是這樣。我們從游戲聊到音樂,聊到各自上學時候的荒唐故事;聊到家庭,聊到男人和女人;聊到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聊到一些我們早已忘卻的文章和背后的名字。

丁寧有時會問我,人生的意義是什么。我回答不了,準確地說,我反對這個問題本身。我同她說,人來到世上,并不是自己的選擇,就像你走進一家餐館,被人安排了一桌菜,無論是不是合你的口味,這桌菜都已經(jīng)擺在了你的面前,你可以選擇吃了它們,或是摔門而去,但這并不能改變這桌菜已經(jīng)擺在你面前了這件事本身。而你走進餐館的意義,在你無法選擇自己的菜單這件事發(fā)生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存在了。丁寧又問我是不是對別的東西也這么看,比如生活、感情。我不置可否,有些餐館是自愿進去的,但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進去干嘛。

丁寧在群里說話的次數(shù)明顯少了,而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多。每次打開群聊窗口,我總是習慣性地翻看聊天記錄,看到丁寧沒怎么發(fā)言,總是讓我感到安心和奇妙的虛榮。有時我上線會故意不說話,等著丁寧找我,而丁寧每次都會在幾分鐘內(nèi)就主動和我打招呼,這讓我感到竊喜,甚至有些莫名的成就感。

網(wǎng)絡(luò)是一個奇妙的地方,QQ的窗口如同一張巨大的信紙,只是聊天的雙方并不知道遙遠的對方是誰。這張信紙隔絕了雙方所有的距離,身份、地位、貧富、健康,甚至名字、面貌,所有這個世界用以定義人的標準。我時常感到,我和丁寧之間沒有距離,她就在我的近旁。我坐在網(wǎng)吧里,在閃動的屏幕前、刺眼的白熾燈下,在一群群被油膩包裹的人中間,被網(wǎng)吧里劣質(zhì)香煙的煙霧籠罩,隔壁吃剩一半的羊肉湯升騰起的熱氣從我眼前飄過,而我絲毫不為所動,依然緊緊盯著屏幕,眼中只有和丁寧的聊天窗口。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身處的環(huán)境才是某種幻想,而丁寧不是,丁寧就在某個遙遠的角落和我依偎在一起,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軟的肌膚,纖細的腰肢,和身體上某些凸出的部位,緊緊地貼在我身上。我能聞到她的發(fā)香,看到她朱唇微啟,跟我說著一些沒有意義的話。

我們經(jīng)常聊到凌晨,也在一些曖昧的話題里告別。

有一天丁寧對我說,“我們見面吧”。

我至今忘不了那天夜里的復雜心情。我從未跟她提過見面,或者說,我從未覺得自己有那樣的機會和資格,去做“網(wǎng)友見面”這種事情,我甚至同她說過,不要發(fā)照片,我寧愿憑著自己的想象構(gòu)建她的樣貌。網(wǎng)絡(luò)隔絕了所有的距離,我總是以為自己可以努力維護這種奇特的親密感,可從“見面”二字在聊天窗口中出現(xiàn)后,我才發(fā)現(xiàn),人終歸是活在有距離的世界里。我竭力維護的親密感仿佛瞬間消弭,本來擁在一起的兩人剎那分開,天涯相隔。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和她離得那樣遙遠,隔壁打游戲的大叔洪亮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整個網(wǎng)吧的打字聲音仿佛要將我淹沒,我摘下耳機,環(huán)顧四周,窗外一片漆黑,如同貼上了黑紙,屋內(nèi)煙霧升騰,難聞的氣味從四面八方傳來,我扔下耳機,奪門而出。

第二天是個陰冷的雨天,我照例中午起床,煮一碗清湯掛面,一邊吃一邊想著丁寧。我把面條隨著熱湯灌進肚子里,面條軟滑,無味的清湯給饑餓了許久的腸胃帶來溫柔的撫慰。我想起腦海中丁寧的模樣,透過狹小的窗戶看出去,雨絲綿密,聲音細碎。

我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她。



{二}

時間定在三個月后的六月。去昆明的車票對我來說有些昂貴,我身上的積蓄所剩無幾,只是勉強能負擔車票和住宿。但畢竟是和丁寧見面,不能太過寒酸,于是我重新干起了外賣員的活,送了三個月外賣,攢了點錢,便買了車票準備啟程,順便還精心從網(wǎng)上挑選了一條廉價但精致的項鏈作為見面禮。丁寧問我什么時候返程,我回答她,我顯然不是那種會買返程票的人,她發(fā)來一個偷笑的表情,我仿佛看到遠方的她笑靨如花,不禁也浮起一絲微笑來。

臥鋪火車的上鋪很狹窄,抬頭不到半米便是天花板,我仿佛被關(guān)在一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內(nèi),動彈不得,任由無數(shù)個隧道中呼嘯的風裹挾著平躺的身子,去向一個未知的遠方。

去昆明的車程需要三天兩夜,我在第二天的清晨醒來,艱難地翻過身,望向晨光里的窗外,朦朧的晨光中大地顯出一片灰蒙蒙的藍色來,天光像一片輕紗,覆蓋著山間、平原、直到軌道近處的田地。列車飛速奔馳,遠方樹影模糊,在起伏的山間仿若哨兵一般,靜靜地矗立在世界的邊緣。近處的田地卻在飛速倒退,讓人看不清晰。我整理了一下枕頭,把手臂撐在腦袋下面,就這樣看著窗外,直到日頭升起,陽光從遠方的山頭一點點流向鐵軌,把近處模糊的景象也都染成黃燦燦的金色。

直到第三天上午,距昆明還有幾個小時車程時,列車忽然減速,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下來。車廂里一陣熙攘,列車員通知大家,火車遇到了問題需要檢修,讓大家提前下車,可以憑著車票在本站等待換乘。車廂里瞬間炸了鍋,各種方言吵鬧起來,我只知道,那大概都不是什么好話。我一邊整理行李,一邊聽到列車員跟大家說,最近的一班從也海出發(fā)去昆明的列車需要明天清晨才能到達。這下車廂里更熱鬧了,大家圍著列車員說個不停,我聽不清他們的話,但我知道他們說什么也無濟于事,就像多年前辦公室里的那些人一樣,大多數(shù)人總在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自然也包括我,或者說,包括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我提起包從人群的夾縫中擠過去,下到地面上。六月的云貴高原天氣舒爽,清風從陽光里吹來,我抬頭看到站牌上寫著“也海站”三個字,未曾想過會在這個奇怪的地方發(fā)生些什么。

高原的小城陳舊而安靜,遠遠可以看到遠方連綿的雪山,嶄新的高速公路從山中延伸出來,穿城而過,和周圍老舊的建筑格格不入。陽光近乎垂直地鋪下來,照在每一戶略微發(fā)黃的白墻上,把整個小城都籠罩在溫和的白光中。路上行人稀少,大多還是從火車站那邊來的操著各地方言的外鄉(xiāng)人。他們行色匆匆、喉嚨里帶著厭煩的呼吸,在六月的陽光里讓寧靜的小鎮(zhèn)莫名地躁動起來。

我不想和他們走在一起,于是獨自躲進了小鎮(zhèn)的老街之中。從一戶戶緊閉的大門前走過,偶爾有老人坐在路邊,毫不避諱地盯著我看,我理解他們,并且很想和他們解釋打擾他們并不是我的意愿,但終于沒把這種多余的解釋說出口。小鎮(zhèn)里的建筑多有著通體潔白的墻面,多年未經(jīng)修葺的土色屋頂在湛藍的天幕下呼應(yīng)著空中的高陽。太陽不會說話,但我走過這些老屋的時候,又仿佛聽到這些古老的房屋和太陽攀談閑聊的聲音。

我掏出手機給丁寧打了個電話,約她晚一天來車站見面。丁寧知道也海這個地方,她說這里是一個偶爾有游人的古鎮(zhèn),在鎮(zhèn)中心有酒店和一些零散的商業(yè)區(qū),讓我去那邊轉(zhuǎn)轉(zhuǎn),也好打發(fā)這無聊的一天。我和她一邊說著,一邊走著,但古鎮(zhèn)的陽光讓我不太想說話,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不知怎的,這里的日光、白墻,稀少的行人和安靜的空氣,都讓我感到沉靜,我不愿發(fā)出聲音,甚至竭力讓自己的腳步也盡量輕柔緩慢,我不想吵到這里的空氣,也不愿吵到老屋和太陽的聊天。

不一會兒我便找到了丁寧所說的鎮(zhèn)中心,穿過一條馬路,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里商鋪遍地,路邊的小吃地名從上海一直到成都、從北京一直到廣州,給人一種誤入全國小吃展銷會的錯覺。我回頭看看剛剛走出的老街,破敗的屋頂、泛黃的白墻安靜地矗立著,像一個老者靜靜望著對面的喧鬧。我想,他也許和太陽也聊過這事兒,只是沒有得到什么結(jié)果吧。

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的裝修沒什么新意,屋子里彌漫著濃重的木漆味道。我在窗邊的床上躺下,不禁回想起城市里的出租屋來,這里自然比出租屋舒服許多,但細想起來,這并沒有什么分別。有的人在城市里漂泊,有的人在他鄉(xiāng)漂泊,所有的人來到世上,不過是在生活里漂泊一回,有些人會提前訂好酒店、做好計劃,甚至買好返程票,但我不會。雖說六月里的高原還帶著一絲寒意,但陽光溫暖,我躺在床上,不一會兒便昏昏睡去,直到夜幕降臨。

夜晚的也海則是另一幅景象,商鋪紛紛關(guān)門,連小吃店也關(guān)得比城市里的旅游區(qū)要早得多。大概八九點的光景,街上便沒有什么亮燈的店鋪了。我走出客棧,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夜晚給也海蒙上了面具,老街、商業(yè)區(qū)都失去了姓名,他們都是街道和房屋拼成的空間,彼此并無什么不同。正如街上偶爾蹣跚走過的老人和風風火火地放著音樂騎車的年輕人,他們也沒有什么分別。我走在街上,很輕易地混進了這個拒絕了我一天的小鎮(zhèn)。夜色之下,只能聽到老屋沉靜的呼吸,他們不會和月亮聊天,月亮是外鄉(xiāng)的,只有太陽才是自己人。

夜空明朗靜謐,襯著陸地上的也海格外荒涼,一整條街上,只有一家酒吧閃著刺眼的霓虹燈。這讓我有些意外,不過轉(zhuǎn)瞬便明白了這家酒吧的意義。這樣的夜里,這樣的小鎮(zhèn),只有酒精和荷爾蒙能讓人從通俗的恐怖中抽身出來,略微窺見一點奔騰的人生。在城市里我不太會去這種地方,只有更年輕一點的時候,有些朋友會約著一起去酒吧喝酒,而大多數(shù)的酒吧只讓我覺得吵鬧,但好處是越吵的酒吧越不容易喝醉,有時我覺得,那只是耳膜和大腦先醉倒了,導致人感受不到酒醉而已。

可是今晚不同,這里過分安靜了。安靜得讓人想要逃離,想要感受一下存在與溫度。我向著那一點紅色的霓虹走去,腦海里響起一些無可名狀的巨大噪音來,這種聲音讓我想要躲進喧鬧,離安靜和清醒遠一點。我推開酒吧的門,一片以奇妙的角度拼接而成的銳利光線從門內(nèi)迸射而出,瞬間將門口的夜色切割成藍色和紫色的碎塊。伴隨著巨大的音樂,我感到有人把我一把拉了進去,我艱難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從不知哪里遞過來的酒單上翻到啤酒那頁,隨便指了指,那酒單便飛快地飛走了,直到啤酒上來,我才看清自己點的酒。

與其說是音樂,不如說這里的聲音只是一種生理上的催化劑,舞池里的人群搖頭晃腦,擠在一起,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如果只看他們的上半身,很難看出隨著節(jié)奏搖著頭的他們有什么特別之處。但男人們往往會走來走去,或者說,在女人們之間穿梭來去。他們的手在身下的黑暗中摸索著,在那些年輕女孩兒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之前趁著閃爍的燈光離開,而女孩兒們也隨著人群穿梭,扭動著包著短裙和黑色絲襪的腰身。只有在音樂的間隙,我才能勉強分辨出他們的臉,無論男女,都帶著一些滿足和不滿,但他們的眼神都令我感到熟悉。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這里和城市也沒什么分別,辦公室、網(wǎng)吧、城市、小鎮(zhèn)、酒吧,只要是人,但凡在生活里打著滾的人,都是這樣。

我想起丁寧關(guān)于人生的問題來,但隨即被巨大的音樂打斷。我拿起酒瓶,喝下一大口冰涼的啤酒,沒什么味道,甚至有點像自來水。

我像一個隱士一般在熱鬧的舞池旁獨自喝酒,甚至不清楚自己今晚為什么會在這里,巨大的噪音把腦袋震得發(fā)昏。我抬起頭努力找尋門口的方向,但周圍盡是喧鬧狂亂的人們,一時竟找不到哪邊是門。不過這并不要緊,因為我也并不想現(xiàn)在就離開。

直到一個男人打翻了我的酒。

在多年以后想起那摔倒在桌上的半瓶酒的時候,我依然無法理解當日里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一般,騰地站起,掄圓了臂膀一拳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在那男人的臉上。這一拳并沒有什么理由,只是我覺得我應(yīng)該這么做。聲浪裹挾著如同巨大玻璃一般的怪異光線,在我們之間狹窄的小桌上翻飛,我看到那男人的臉以極慢的速度干癟下去,在光線離開的一瞬間,從我眼前消失。當粉色和紫色的光線重新照到面前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干了什么,低下頭看去,那男人已經(jīng)抱著頭蜷縮在桌下,整個身體痛苦地翻滾著。他的頭顱同啤酒的泡沫混在一起,在一片光怪陸離之中仿佛涌出了紫色的血液。微卷的頭發(fā)像章魚一般貼在地面上,隨著身體抽搐著。我俯下身去,不知怎么辦才好,周圍的人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們,只有遠處舞池里幾個女孩兒眼中露出了微微驚訝的神色,但隨即便低下頭去,繼續(xù)沉入巨大的音樂聲之中。

我扶起那個男人,他身上酒氣熏天,明顯已經(jīng)喝得神志不清了,再挨上我這一拳,怕是一時間清醒不了了。我艱難地把他的手臂搭在一邊肩上,扶著桌角站起,在狂亂的人群中盡量摸索著出口。光線從人群中穿過,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把這里的所有人綁在一起,也包括我和肩上的這個男人。

我迷路了。我的肩上有一個被我打暈的人,臉上帶著鮮血和酒精。沒有人在意我們,他們也沒有必要在意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今天才到這里的外鄉(xiāng)人。我抬起頭來,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穿行,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在紫色光線中閃動著的幾乎相同的面龐,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丁寧來,伴隨著冬天里網(wǎng)吧沉悶的氣味,和羊肉湯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終于找到了酒吧的出口。推開門的瞬間,夜色涌入屋內(nèi),引得周圍人一陣喧嘩,他們趕忙把我推了出去,巨大的門砰地一聲在我身后關(guān)閉,忽然間,我感到耳膜一陣瘙癢,仿佛無數(shù)夜晚的精靈飛入耳中,他們占據(jù)了我的耳朵,又占據(jù)了我的身體,在一瞬間把我和肩上昏迷的男人包裹進茫茫的夜色之中。

把那個男人安頓到鎮(zhèn)上唯一一家小診所的床上后,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但時間在西部的高原上呈現(xiàn)出不同的特點:雖然已是凌晨三四點,但黑夜的濃霧依舊沒有散去,銀色的月牙掛在天邊,像一把鋒利的彎刀。我拿出一盒褶皺的軟包紅梅,抽出一支煙,靠在診所門口的墻上點著,思考著怎么和馬上就要趕來的家屬交代。

抽到第三根煙的時候,我才借著小診所門口的白色燈光遠遠看到街角有人朝這邊走來。是個女孩兒,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近處我才看清她的模樣:微卷的褐色長發(fā)披在肩上,劉海很長,遮住了半張臉;黑色的皮質(zhì)小背心和小皮裙包裹著小小的身體,在燈光下,我只覺得她那兩條細長的白色大腿閃著光,插在一雙不長的靴子里。這身裝束倒并不讓我意外,我竟覺得剛剛她也應(yīng)該就在那家酒吧里。

女孩兒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問了我一句話,我一臉迷茫,問道:“什么?”

還有 54% 的精彩內(nèi)容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支付 ¥2.99 繼續(xù)閱讀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