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海濱小說||過年·除夕

辭舊迎新，又是一年，除夕將至。

臘月二十九的傍晚，三十五歲的華小娥踩著積雪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臘肉香味撲面而來。

年近六旬的母親夏芳，正在廚房里忙活，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臘腸、臘肉，還有剛蒸好的八寶飯。

“媽，我回來了?！比A小娥把包放在沙發(fā)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夏芳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還沾著面粉：“小娥回來啦？快去看看你爸，他在后院劈柴呢，這大冷天的……”

話音還未落，后院就傳來“咔嚓”一聲，是斧頭劈開木柴的聲響。

華小娥走到后門，看見父親華建國正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劈著柴火。

他穿著褪色的軍綠色棉襖，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結(jié)成霜，掛在花白的眉毛上。

“爸，我來幫你?！比A小娥走過去。

華建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不用，你進屋去，外頭冷?！?/p>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志剛呢？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

華小娥抿了抿嘴：“他……他單位有事，要晚點來?！?/p>

“單位有事？”華建國皺起眉頭，“這都什么時候了，還有什么事？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

”沒有……”華小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雪地上有幾只麻雀在蹦跳，留下一串細小的爪印。

“小娥啊，”華建國放下斧頭，“你跟志剛結(jié)婚都十五年了吧，還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夫妻之間一定要互相體諒……”

“爸！”華小娥突然抬起頭，眼圈發(fā)紅，“我要跟他離婚?！?/p>

“什么？”華建國手里的斧頭“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你再說一遍？”

“我要離婚。”華小娥咬著嘴唇，“他賭博，欠了一屁股債，還……”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奪眶而出。

華建國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胡鬧！離婚？你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們？讓麗美怎么辦？她才上初中！”

“可是爸……”

“沒有可是！”華建國一揮手，“我華建國的女兒，不能做這種丟人現(xiàn)眼的事！”

“丟人現(xiàn)眼？”華小娥的聲音顫抖起來，“難道我繼續(xù)跟他過，就不丟人了嗎？他欠了十多萬，債主都找到我單位去了！”

“錢的事好說，”華建國喘著粗氣，“我還有一點積蓄，先幫你們還上。但是離婚，想都別想！”

“爸！”華小娥急得直跺腳，”這不是錢的問題！他……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家！”

“你給我閉嘴！”華建國突然暴喝一聲，“大過年的，說這些晦氣話！你要是敢離婚，就別認我這個爹！”

華小娥愣住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轉(zhuǎn)身跑進屋里，“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夏芳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建國，你這是干什么？大過年的……”

“你閉嘴！”華建國瞪著眼睛，“都是你慣的！好好的閨女，現(xiàn)在要離婚！”

夏芳低下頭，默默擦著眼淚。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華麗美從街上買對聯(lián)回來了。

“外公，外婆，我回來啦！”華麗美蹦蹦跳跳地進門，看見母親緊閉的房門和外公鐵青的臉色，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對，“怎么了？”

“沒事，”夏芳勉強笑了笑，“快去看看你媽媽吧?！?/p>

華麗美狐疑地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母親的房門，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貼在門上聽了聽。

房子里面?zhèn)鱽砟赣H壓抑的抽泣聲。

“媽？”她輕輕敲門，“你沒事吧？”

門開了，華小娥紅著眼睛把女兒拉進去：“麗美，媽媽問你，如果……如果媽媽和爸爸分開，你會不會難過？”

華麗美眨眨眼：“你們要離婚嗎？”

華小娥驚訝地看著女兒：“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華麗美撇撇嘴，“爸爸整天不著家，還總是跟你要錢。我們班楊娜的爸媽就離婚了，她現(xiàn)在可開心了，不用聽他們吵架?！?/p>

華小娥把女兒摟在懷里，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時，外面?zhèn)鱽砣A建國的吼聲：“麗美！出來！別聽你媽胡說八道！”

華麗美掙脫母親的懷抱，打開門大聲說：“外公，我覺得媽媽說得對！爸爸整天賭博，還打媽媽，這樣的爸爸不要也罷！”

“你！”華建國氣得渾身發(fā)抖，“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華麗美挺起胸膛，“我們老師說了，新時代的女性，要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

“反了！反了！”華建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這個家要散了！”

夏芳趕緊上前給他順氣：“建國，別生氣，孩子們還小……”

“??？！”華建國拍著桌子，“小娥都三十多了，還?。葵惷酪采铣踔辛?，還?。课铱淳褪悄銈兡飩z把她慣壞了！”

華小娥從屋里沖出來：“爸！你別怪媽！是我自己要離婚的！”

“你！”華建國指著女兒，“你要是敢離婚，就別進這個家門！”

“不進就不進！”華小娥也來了脾氣，“我?guī)е惷莱鋈プ?！?/p>

“你敢！”

“我敢！”

父女倆吵得不可開交，夏芳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

華麗美突然大喊一聲：“別吵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華麗美深吸一口氣，說：“外公，媽媽，你們別吵了。明天就是除夕了，我們好好過個年，行嗎？”

屋里一片寂靜，只有墻上的老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華建國重重地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華小娥抹了抹眼淚，對女兒說：“麗美，出去找同學玩一會兒吧?！?/p>

夏芳默默地回到廚房，繼續(xù)準備年夜飯。

案板上的臘肉已經(jīng)涼了，油花凝結(jié)成白色的脂塊。

第二天一早，華小娥就被鞭炮聲吵醒了。

她看了看手機，才六點多。

窗外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還有零星的爆竹聲。

她起床洗漱，發(fā)現(xiàn)母親已經(jīng)在廚房忙活了。

夏芳的眼睛有些腫，顯然昨晚沒睡好。

“媽，我來幫你?！比A小娥挽起袖子。

夏芳搖搖頭：“不用，你去叫麗美起床吧，該貼春聯(lián)了?！?/p>

華小娥走到女兒房間，發(fā)現(xiàn)床上空無一人。

她正納悶，就聽見后院傳來華麗美的笑聲。

“外公，這邊再高一點！”

華小娥走到后院，看見父親正在梯子上貼春聯(lián)，華麗美在下面指揮。

陽光照在父親花白的頭發(fā)上，泛著銀光。

“左邊歪了，再往右一點！”華麗美喊道。

華建國小心翼翼地調(diào)整著春聯(lián)的位置：“這樣行了嗎？”

“可以了！”華麗美拍手笑道，“外公真厲害！”

華小娥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每年除夕都帶著她貼春聯(lián)。

那時候的父親，總是笑呵呵的，不像現(xiàn)在這樣嚴肅。

“媽！”華麗美看見她，跑過來拉住她的手，“你看外公貼的春聯(lián)，多好看！”

華小娥抬頭看去，紅紙黑字，寫著：“春風送暖千山秀，瑞雪兆豐萬戶春”。

“嗯，好看?！彼p聲說。

華建國從梯子上下來，看了女兒一眼，沒說話。

華麗美拉著兩人的手：“外公，媽媽，我們?nèi)コ栽顼埌?！?/p>

飯桌上，氣氛還是有些尷尬。

夏芳端來熱氣騰騰的餃子，華麗美吃得津津有味，華建國卻只吃了幾個就放下筷子。

“爸，再吃點吧?！比A小娥輕聲說。

華建國搖搖頭：“飽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點了一支煙。

華小娥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背有些駝了。

記憶中那個挺拔如松的父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jīng)老了。

中午時分，夏志剛來了。

他提著兩瓶酒，臉上堆著笑：“爸，媽，過年好！”

華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夏芳勉強笑了笑：“來了啊，坐吧?！?/p>

華小娥冷著臉，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華麗美跟著母親進去，小聲說：“媽，你別生氣?！?/p>

“我沒生氣?！比A小娥切著菜，刀在案板上發(fā)出“咚咚”的聲響。

夏志剛走進廚房，訕笑著說：“小娥，我來幫你吧?！?/p>

“不用?！比A小娥頭也不抬。

夏志剛尷尬地站在門口，華麗美瞪了他一眼：“爸爸，你出去吧，別打擾媽媽做飯?！?/p>

夏志剛悻悻地退了出去。華建國在院子里劈柴，斧頭聲一下比一下重。

年夜飯很豐盛，但氣氛卻異常沉悶。

華建國喝了幾杯酒，臉色通紅。

夏志剛也喝了不少，話開始多了起來。

“爸，媽，”他舉著酒杯，“我敬你們一杯，祝你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華建國沒動，夏芳勉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華小娥低著頭吃飯，華麗美則一直盯著電視看春晚。

夏志剛有些尷尬，又轉(zhuǎn)向華小娥：“小娥，我也敬你一杯，這些年辛苦你了……”

華小娥突然放下筷子：“夏志剛，我們離婚吧。”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電視里傳來春晚主持人的聲音。

華建國“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大過年的，說什么晦氣話！”

“爸，”華小娥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受不了了。他不僅賭博欠債，還……還打我……””

“什么？”華建國猛地站起來，“他打你？”

夏志剛慌了：“爸，您別聽她胡說，我那是……”

“你閉嘴！”華建國一把揪住夏志剛的衣領，“你敢打我女兒？”

夏芳趕緊上前拉住丈夫：“建國，別動手！”

華麗美也跑過來：“外公，別生氣！”

華建國松開手，喘著粗氣：“夏志剛，你給我滾出去！”

夏志剛狼狽地站起來，還想說什么，華建國已經(jīng)抄起了掃把：“滾！”

夏志剛倉皇逃出門去。

華小娥撲在母親懷里痛哭。

華麗美抱著外公的腿：“外公，別生氣……”

華建國扔下掃帚，頹然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哭泣的女兒和外孫女，突然老淚縱橫：“是我錯了……我不該逼你……”

夏芳抹著眼淚：“建國……”

華小娥抬起頭：“爸……”

華建國擺擺手：“離吧……離了好……”

屋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時間刻度——2025.02.09夜深人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