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梅輟學(xué)
暑假的時光總是快樂而短暫的。頑皮的時光小孩在時光輪盤上隨手一撥，就到了開學(xué)的日子。
在我的軟磨硬泡死纏爛打之下，海洋哥終于答應(yīng)每天放學(xué)過來找我一起回家。他自然是不知道我打的什么鬼主意，但我從火石寨回來以后就一直琢磨著以后要和他考同一所大學(xué)。所以我這學(xué)期開始就特別努力，回家路上，海洋哥自然成了我的小老師，為我白天沒消化的知識答疑解惑。
一開始的幾天，海洋哥總是能出現(xiàn)在我們班教室的走廊里，胖墩墩的王大全就會故意起哄：“鴿子，你家海洋哥又來接你了！”可是一個星期后，有一天下午放學(xué)，我一直等到班里所有的同學(xué)都走光了，也沒有看見海洋哥的影子。我垂頭喪氣的從教室里出來，跟一身臭汗匆匆忙忙跑來的凱旋哥撞了個滿懷。
“鴿子，海洋說他這幾天有事，讓你自己先回家。”
“臭凱旋，你怎么這會才來告訴我？”
“鴿子別生氣，我打球給忘了?！?/p>
“你！——”
“小鴿子生氣了。好了好了，哥不打球了，哥陪你回家。”
“誰要你陪呀，打你的球去好了！”
我氣哄哄的掉頭就走，凱旋哥落寞的眼神我壓根就沒看見，我的心里只有海洋哥，完全看不出那個1米93愛打籃球愛?？徇€愛叫我看他打籃球的大高個眼底的落寞。
“鴿子，你怎么不問海洋去哪了？干什么去了？”
“他去哪了我怎么知道，他也沒告訴我呀！”
“海洋去找紅梅了?！?/p>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紅梅好幾天沒來上學(xué)了，海洋說他要去找她?！?/p>
“他愛找誰找誰，關(guān)我什么事！走了！”心瞬間墜入了冰谷，我趕忙扭頭，不爭氣的眼淚便撲簌簌的掉了下來，我不想讓凱旋哥看到我的眼淚，更不想讓他知道我的悲傷。我和海洋哥之間的秘密，自認(rèn)為只有我自己知道。
“海洋哥去找紅梅干什么？紅梅好幾天沒來上學(xué)時什么意思？他倆什么時間這么熟了？不是上次吃麻辣燙還愛搭不理的嗎？難道他倆假裝不認(rèn)識的？”我的心里一團(tuán)亂麻，好多問題一股腦兒涌出來，我簡直煩躁極了，折騰了半晚上，直到凌晨一點(diǎn)多，我還沒有一點(diǎn)想要睡覺的意思。干脆，我拿出日記本來，打開小鎖頭，又寫了起來：
2002年9月13日? ? ? ? ? ? ? 星期五? ? ? ? ? ? ? ? ? ? 陰
今天海洋哥沒有按照約定來找我，凱旋哥說他去找紅梅了。紅梅已經(jīng)好長時間沒來上學(xué)了，她為什么不來上學(xué)呢？海洋哥跟她很熟嗎？他們什么時候關(guān)系這么好了呢？上次吃麻辣燙的時候，我記得紅梅還對海洋哥愛搭不理的，難道他倆假裝不認(rèn)識嗎？海洋哥去哪里找紅梅了呢？他知道紅梅在哪里嗎？海洋哥他喜歡紅梅嗎？紅梅喜歡海洋哥嗎？海洋哥是我的呀，為什么會出來一個紅梅呢？
海洋周四一大早就在樓道里聽到三（1）班的同學(xué)在那議論：“紅梅好像不上學(xué)了！”“聽班主任說紅梅家里出大事了。”“班主任說紅梅那個娃娃可惜了。”“好像是她爸坐牢了吧！”“沒有，她媽媽好像去世了?！薄八职肿瘟?，她媽媽一著急心臟病犯了，沒搶救過來?！焙Ｑ笮睦锟┼庖幌拢还苁浅隽耸裁词?，看來紅梅是有困難了，而且開學(xué)都一周了，也沒見紅梅來學(xué)校報到。
下午一放學(xué)，海洋就急急忙忙來到了紅梅舅舅家，敲了敲門。
“誰呀？”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來，好半天，才見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有點(diǎn)慵懶的開開門探出頭來：“小伙子，你找誰？”
“阿姨您好！我是紅梅的同學(xué)，紅梅沒來學(xué)校報到，老師讓我來問問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困難沒有？”
中年婦女上下打量了一下海洋，漫不經(jīng)心地說：“你是她們班班長吧？是你們班主任讓你來的？紅梅她媽媽被她爸逼死了，她爸也不見人影了，她們家五個孩子呢，她還哪有命上學(xué)呀？估計是打工去了吧，畢竟要照顧那幾個妹妹呢?！?/p>
“阿姨，紅梅學(xué)習(xí)挺好的，老師說他不上學(xué)可惜了。麻煩您告訴我一下她家的住址，我和幾個同學(xué)想去看看她。”海洋陳懇地請求。
“哎喲，沒想到你們幾個孩子關(guān)系還挺好的嘛。她們家在偏城鄉(xiāng)馬灣村，地方比較難找。不過你們可以打聽，他爸叫紅少軍，一說他爸的名字大家都認(rèn)識的?！闭f完，中年婦女打了個哈欠，關(guān)上了門。
海洋回家給老媽打了個招呼，說是去同學(xué)家研究數(shù)學(xué)競賽的題目，晚上住同學(xué)家了。然后他把壓在床沿下的兩千塊錢裝進(jìn)書包里，匆匆忙忙來到汽車站，趕上了去偏城鄉(xiāng)的最后一趟班車。
班車在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上顛簸著，海洋突然有些緊張，他這樣冒冒失失的去找紅梅，會不會讓她覺得難堪？那兩千塊錢她會不會收下？她還會不會回學(xué)校來上學(xué)？她爸爸到底是什么樣一個人，竟然能把她媽媽逼上絕路？……
天快黑的時候，海洋到了偏城鄉(xiāng)的街道上。沿街叫賣的小攤販早已收攤；幾個淘氣的小孩子在街邊玩耍著，時不時有家長叫他們回家；偶爾有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塵土，不一會又歸于寧靜。海洋向一位老伯打聽了去馬灣村的路，準(zhǔn)備步行前往，卻意外的遇到了剛子哥。
剛子哥拉著幾袋麥子去磨坊磨成了面粉，又買了一些肥皂、洗衣粉之類的生活用品，開著三輪農(nóng)用車正往回走，遠(yuǎn)遠(yuǎn)看見前面有個瘦瘦高高背著書包的小伙子，就大聲喊：“嗨！娃娃，學(xué)生娃娃，你去哪兒呢？我咋沒見過你？”
海洋聽見后面有人叫他，忙停下腳步回頭：“大哥你好！我叫海洋，我要去紅少軍家，請問是走這條路嗎？”
剛子一聽“紅少軍”三個字，立馬皺起了眉頭，上下打量著海洋，奇怪地問：“你找紅少軍干啥？”
“大哥您認(rèn)識紅少軍？那您知不知道紅梅？”海洋急切地問。
“紅梅啊，你到底找紅少軍還是紅梅？”
“大哥我是紅梅的同學(xué)，她已經(jīng)一個多星期沒來學(xué)校了，我聽說她家出事了，所以來看看她?！?/p>
“哎！紅梅那個娃娃，命苦地很！走小伙子，哥把你拉上！”
“謝謝哥！”
“你和紅梅同班同學(xué)？”
“嗯。哦，不是?！?/p>
“老師讓你們來的？咋就你一個人？”
“我自己來的?！?/p>
“你喜歡紅梅？”
“……”
“娃娃，看完好好回去念你的書去。紅梅和你不是一路人?！?/p>
“……”海洋想說什么，但又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個話茬，他沉默了。
三輪農(nóng)用車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向前跑著，剛子哥邊開車，邊拿起一根哈德門猛地吸了一口：“紅梅那娃娃命苦呀！”
“哥，紅梅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兒？”
“哎，她媽喝農(nóng)藥了，走了！”
“為啥喝農(nóng)藥呀？有什么想不開的嗎？”
“她那個賭鬼爸爸，把家里賭空了，光是個打她媽，梅子媽估計也是打害怕了，沒想開就……哎！”
“聽說她還有好幾個妹妹。”
“就是滴。紅梅媽也命苦，養(yǎng)了5個女娃娃了，一個兒子也沒養(yǎng)下?！?/p>
“她爸爸重男輕女嗎？”
“誰不重男輕女？女娃娃養(yǎng)大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子潑出去的水?！?/p>
“……”海洋不知道該怎樣繼續(xù)聊下去，這個話題很沉重，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男孩子和女孩子到底有多大的區(qū)別，所以他再次沉默了。
當(dāng)海洋坐著剛子哥的三輪車到村子里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小山村的夜靜極了。一輪圓月像銀盤一樣掛在天邊，皎潔的月光透過薄薄的云層，從這只銀盤揮灑下來。偶爾誰家的狗子發(fā)出一陣叫聲，愈發(fā)顯得夜的寧靜。剛子哥指著一個緊閉的掉了漆的木門告訴海洋：“梅子家到了?！焙Ｑ笾x過剛子哥，轉(zhuǎn)身朝那扇木門走去。
站在木門前準(zhǔn)備敲門的那一剎那，海洋猶豫了。老實(shí)說，他跟紅梅并不熟悉，除了麻辣燙店的那次“親密接觸”，他倆幾乎再沒說過話，他不確定他這樣貿(mào)然出現(xiàn)在紅梅面前，她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在木門前站了好久，久的海洋自己都不知道多久了，他終于伸出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門。敲門聲從木門上擴(kuò)散開來，沿著鄉(xiāng)村小路飄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
“誰呀？”一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娃回應(yīng)道。
“姐姐，有人敲門！”另一個聲音飄出來。
“來了來了！誰呀？”紅梅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閂。厚重的木門吱扭扭的打開了。當(dāng)看到門口的海洋時，紅梅愣住了。他們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站成了一幀風(fēng)景。
“大哥哥，你找誰呀？你找梅姐姐嗎？”招弟探出頭來，沖著海洋甜甜一笑。
“嗯?！彼闶腔貞?yīng)。
“紅梅，你還好吧？”海洋關(guān)切地問。
“你，你怎么來了？你怎么找到這來的？”紅梅顯然有些窘迫。
“我見你一個多星期了都沒來上課，有些擔(dān)心。去你舅舅家找你，你舅媽說你家出事了，所以我就來了?！?/p>
“你走了多久才到的？”
“本來我下了班車準(zhǔn)備步行過來，幸運(yùn)的是遇到一個和你同村的哥哥，他載我來的，沒走多少路?！焙Ｑ竺忉尩馈?/p>
“你來干什么？你快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來了！”
“這兒沒有你呆的地方，你快回去！”說著，紅梅就要關(guān)門。
海洋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抵在了門上，“我既然來了，我就不會走！”
“為什么？”
“不為什么！紅梅，我不愿看到你難過。如果你愿意，我會永遠(yuǎn)守在你身邊！”海洋說話有些急切，他看到紅梅眼中噙著的豆大的淚珠，心猛然間疼了，很疼很疼。
“我不需要，你走吧！”
“紅梅，我說過，如果你有什么困難，你告訴我，讓我來幫你。”
“你要怎么幫我？我都這樣了，我已經(jīng)沒有資格再去上學(xué)了，我還要照顧這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們，我——我——”紅梅哽咽著說不出來，淚水卻再也忍不住了，她淚流滿面的看著眼前高大的海洋，覺得自己快要低到了塵埃里。
“不！我?guī)湍阆朕k法，你不能輟學(xué)。你相信我！”說著，海洋上前一步，一把將紅梅攬進(jìn)了懷里，緊緊的抱住這個因?yàn)楸瘋l(fā)抖的小小身軀，再也不愿意放開手。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紅梅就這樣躲在海洋溫暖的懷抱里，哭得不能自已。她多么希望這一刻能夠一直這樣，就靜止在這里，靜止在海洋溫暖寬厚的懷抱里，永遠(yuǎn)不要逝去。
“大哥哥，你抱著我梅姐姐干什么？”招弟奶聲奶氣地聲音在這寂靜的小院里清脆的響起來。
紅梅的臉?biāo)查g紅的像煮熟的蝦，耳朵都是紅的，她又羞又惱的低著頭，將海洋拉進(jìn)了院子里，然后厚重的木門“吱嘎”的一聲重重的關(guān)上了。
“這么晚了，你——你可能也回不去了，就在這住一晚上吧！明天一早你趕緊回去吧！”
“我不走，我要陪著你！”
“你回去吧！我已經(jīng)沒辦法上學(xué)了?！?/p>
“相信我，讓我?guī)湍阆朕k法！有什么困難，讓我?guī)湍憧钢t梅，我喜歡你很久了！”海洋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有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紅梅驀然抬起頭，那雙寫滿了故事的哀怨的大眼睛就這樣定定的看著海洋，完全怔住了。她沒有想到海洋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向她表白，她的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臉上一片潮紅。許久，她才慢慢低下頭，小聲地說：“我不值得的，我都這樣了。”她的聲音特別特別的小，小到她以為只有她自己聽得見。但那聲音不偏不倚正好被海洋聽到了。
“紅梅，不要這么說。你的堅強(qiáng)、你的努力我全都看在眼里。你不比任何人差，出生是沒有辦法選擇的，可是人生我們卻可以選擇！你相信我，讓我們一起面對暫時的困難，好嗎？”
紅梅低著頭，臉上依然是紅通通的，她猶豫了許久，終于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海洋欣喜若狂地伸出雙手，將紅梅攬進(jìn)了懷里。
“招弟看著呢！”紅梅又一次羞紅了臉，她掙脫了海洋的懷抱。
“我真的太激動了，紅梅！”說完，幾乎是情不自禁的，海洋在紅梅的左臉頰上親了一口。
紅梅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小聲地說：“今天太晚了，看來你是回不去了。要不你在上房睡吧，我?guī)е械芎团蔚苋ツ莻€屋?！闭f完，紅梅領(lǐng)著招弟準(zhǔn)備去伙房。
“姐姐，伙房的炕那么小，我不要擠。”招弟不樂意了。
“乖，招弟聽話，今天家里來客人了對不對？”
“嗯！”
“我們要照顧好客人對嗎？”
“嗯！”
“那我們?nèi)ツ膬核俊?/p>
“伙房?！?/p>
“招弟真乖！”
“紅梅！”海洋聽出來了，紅梅是把寬敞的大上房留給自己住，然后準(zhǔn)備和兩個小妹妹擠在伙房的小炕上?！斑€是我睡伙房吧！我就一個人也無所謂。你們?nèi)齻€住大炕寬敞一點(diǎn)。”
“這怎么行呢？伙房里又悶又熱的，怎么能讓你住呢？”
“就這么說定了，我住伙房。”海洋語氣很堅決。
“那，那就難為你了！”
“你跟我還這么客氣？”
“沒有?！奔t梅又一次低下了頭，這回，連耳根都紅了。
晚上，紅梅送來了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海洋合衣躺在伙房的小炕上，竟然失眠了。這間小廚房很小，除了一個灶臺和一張案板外，就只有這么一個可以睡一個人的小炕。伙房的墻是用報紙糊的，一張一張泛黃的報紙上印著各式各樣的新聞，就像是印著那匆匆逝去的歲月。灶門已經(jīng)燒黑，灶臺下面堆著一堆柴火，案板上蓋著一張白布，好像是拆開洗干凈的面袋布?？曜渝佺P等整整齊齊的擺放在灶臺邊墻上釘?shù)哪景寮茏由稀?/p>
海洋翻來覆去，一直在想怎么能幫紅梅擺脫目前的困境，不知不覺，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紅梅其實(shí)也是一夜未眠。對于海洋的表白，她既驚喜又有些擔(dān)憂，她沒想到海洋這樣既優(yōu)秀又體貼的大男孩，竟然會喜歡她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丫頭。她在學(xué)校已經(jīng)夠低調(diào)了，低調(diào)的有時候就感覺自己是一粒小小的塵埃，飄起和落下都和旁人無關(guān)。海洋竟然說“他喜歡她很久了”，他是什么時候喜歡自己的呢？他為什么會喜歡自己呢？畢竟她的家現(xiàn)在是這個樣子，她又要如何承受這沉甸甸暖洋洋的喜歡？
第二天一大早，紅梅起床掃院子，卻發(fā)現(xiàn)院子已經(jīng)掃的干干凈凈了。海洋蹲在院子里，正笨拙的給小雞們切菜。紅梅抿嘴一笑，“我來吧！你快歇著，哪有客人干活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紅梅，我——”
“嗯，我知道！”紅梅趕忙接過海洋手里的切菜刀，低著頭在菜墩兒上切起來，她的臉紅紅的，耳朵紅紅的，連脖子都快紅了。
跟前段時間冰冷陰郁的氛圍不同，今天的小院子里，洋溢著一種不可名狀的甜甜的味道。只是他們還不知道，暴風(fēng)雨到來之前，往往會特別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