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一片漆黑，所有的一切都被黑色籠罩。天空邊緣慢慢出現(xiàn)微光，漸漸逼退黑暗，擴散的越來越快。一抹橘紅在微光的保護下，逐漸上升。日出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陳天彪下意識的用手遮擋，很快太陽就完全升起，在太陽的襯托下他的背影顯得很渺小。

每天早晨晨跑是他堅持了很久的一個習慣，鄉(xiāng)村不比城市污染沒有那么嚴重，所以早上的空氣格外清新。跑步能鍛煉他的肺活量，對他講話吐氣都有很大的好處。順著山坡上向下的臺階一路小跑下來后，他的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縝密的汗珠。走回村子的路途中，已經(jīng)有村民開始勞作，他加快步伐往回家走。

推開鐵門，院子里的大黃狗機警的挺起了脖子?？吹绞撬?，又懶洋洋趴在了地上。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妻子正在伙房里忙著做飯，看見他進門招呼著他吃飯。

“趕快拿毛巾擦了汗進來吃飯，剛出鍋的餅熱乎的。”妻子拿起碗筷盛粥，“今天地里的活兒比較多，你趕快吃完了下地干活，我去鎮(zhèn)子上一趟?！?/p>

“嗯，吃完我就去。我那書你給我擱哪兒了？”

“扔抽屜里了，干活兒就好好干活兒，天天那么累非要休息的時候抱著那書看?！逼拮优?，滿臉的不高興。

“哎呦，你就別瞎操心了。看書是好事，不影響干活?！彼韧曜詈笠豢谥?，拿毛巾擦了擦嘴，向門外走去。

周圍樹林里鳥兒不停地鳴叫，清晨的微風很涼爽，絲毫不會讓人有不適的感覺。田間地頭的農(nóng)作物，隨著微風左右不一的搖擺，并帶有“沙沙”的響聲。陳天彪的玉米地在綠樹包圍的鄉(xiāng)間公路旁，一顆顆玉米挺拔且飽滿。

他沒有立即開始干活，而是先從破舊的單肩的布包里拿出一本書。書已經(jīng)很舊了，書皮殘缺不全，書頁微微皺褶還有點發(fā)黃。從書皮上可以隱約看見“哈姆雷特”四個字，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作品之一。他先抖落了書上的灰塵，又用手隔著短袖擦了擦書皮，放回了布包。

烈日下他頂著太陽不停地在給玉米澆水，拿著一根很長的木棍，木棍頭有一個瓢。他舀起一瓢水，從身體一側(cè)用腰順著手臂從右向左的澆灑著。他的力度控制的很準確，灑出去的水剛剛好蓋滿了一塊地，沒有浪費一點水。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流，偶爾會流到眼睛，他就眨巴眨巴眼用眼皮擠掉。澆完最后一塊地后，身上已經(jīng)被完全浸濕，被浸濕的位置都變成了深色，像是拼湊起來的地圖。中午的午餐妻子早已為他準備好，鋁制的老舊飯盒里飄香撲鼻，雙面煎的酥脆金黃的雞蛋和用紅椒和青椒炒的小炒肉。另一個盒子里盛了滿滿一大盒米飯，早晨出來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溫度，一入口有點微微發(fā)涼，口感也有點硬。饑餓讓他無暇顧及其他，一心一意的只想填飽肚子。

大約是在半年前，他和妻子在鎮(zhèn)子上的集市上閑逛。

“再看看還缺點什么東西，咱再給咱媽買件新衣裳。”妻子低著頭整理手中所提的物品說，“你看看你還需要點什么？”

“暫時我也沒想到，再逛逛吧。”

兩人晃晃悠悠來到了集市旁的書攤上，一些人蹲在那里翻看著。

“不然我們看看有沒有啥好書？”

“一天干完地里的活都累個半死，還有啥心情看書？咱又不是啥文化人，買那玩意兒干什么？”

妻子白了他一眼，拽著他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隨便看看嘛，再說其他地方全都逛過了，來都來了不差這一時半會的功夫?！?/p>

他又硬生生的把妻子拖了回去。

整條路旁擠滿了行人，書攤一個挨著一個。都是用簡易的木桌搭起來，再或者用一塊布料襯在底下。大多數(shù)人蹲在那里翻看的都是一些泳裝寫真集，特別有年代感的那種，可依舊看的樂此不疲。旁邊擺放著的一些世界經(jīng)典文學，卻根本沒有去拿起來翻看，甚至連目光都不愿意停留。偶爾有小孩子要哭著鬧著要買書，也只是買卡通動畫書。因此，那些經(jīng)典讀物的價格被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白送。

陳天彪不時的朝兩側(cè)張望，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再加上有些書攤也擠滿了人，他沒法湊上前。就在順著人流前進的時候，前邊有一個書攤卻意外地很冷清，來回走動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駐足觀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里，拉著妻子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近了書攤，他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這里沒有人。雖然和其他書攤一樣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書，卻唯獨沒有寫真集和少兒圖書。擺的都是一些國內(nèi)外經(jīng)典文學，還有一些短篇小說合集。只不過都是些二手書，再加上年代比較久遠，書的封面大都泛黃且破舊不堪。他蹲下身隨意拿起幾本書觀看，書的表面雖然看起來不怎么樣，可里面的書頁都印刷清晰，字體是那種老舊的字體。

“老板，你這些書都是正版嗎？”

“我這兒跟他們那可不一樣?！崩习咫S手拿起了兩本書說，“他們那邊真假摻雜什么都有，主要都是盜版。我這邊可都是貨真價實，賣相不怎么好看但可都是保質(zhì)保量的。其實呀，我也不指著這個掙錢，我就是一文學愛好者。大家相互交流交流，你也看到了他們掙錢的那些東西，我這一個都沒有。”

陳天彪笑了笑，一本接一本的不斷翻看。

“看會兒行了，要再沒什么事咱就趕快回吧，不然趕不上回家做飯了?！逼拮诱驹谒砗笠呀?jīng)有點不耐煩。

“等等，這才多大會兒功夫，實在不行你先回去吧。我再看會兒，跟著你后面回?！?/p>

妻子貌似被他的回復給嗆著了，有點賭氣的說：“先回就先回，要是遲回來別想著我給你留飯?！?/p>

妻子頭也不回的走了，他也沒有做過多的挽留。

當天他回到家后已經(jīng)是傍晚，而手里拿著的就是他千挑萬選的“哈姆雷特”。

由于饑餓，飯菜很快被他一掃而空。中午，艷陽高照。陳天彪吃完午飯后背靠樹蔭，坐在一塊石頭上。脖子上的毛巾，用來擦拭不停留下的汗珠。眼睛一刻都不從書上移開，完全融入到了書本的世界。

這本書他已經(jīng)看了三遍，算上現(xiàn)在看的應該是第四遍。這本書里所表現(xiàn)的一切，劇情，人物，對白。全部都深深地吸引了他，他由衷的的喜歡戲劇。可是在這里，他的愛好是十分荒謬的。

走回家中已是夜晚，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隱隱帶著些微亮。陳天彪正在幫著妻子做飯，兩個人在廚房交替穿梭，里面的燈光忽明忽暗。

飯桌上，他低頭不語，拿著碗筷心神不寧明顯是有心事。

“跟你說個事，我……”

“怎么了，今天可不像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吧?！?/p>

“我想組織一個戲劇交流班，讓大家可以學習和交流，甚至弄得好了說不定還可以演出?！?/p>

“什么？”她表情怪異，吃飯的動作都停止了，“你還嫌笑話弄得不夠大啊，不好好想著地里的活，怎么把日子過好。折騰這干什么？”

“我鬧什么笑話了！看書也是笑話了？”說完他把碗筷摔在桌面，氣沖沖的走出屋外。

房屋內(nèi)霎時間迎來沉默，妻子也沒有心情繼續(xù)吃飯，而是自顧自的收拾掉了碗筷。兩人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陳天彪一個人窩在門外的草垛上抽著悶煙。

夜越來越黑，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圓，灑下的月光明晃晃的，門口的水泥地上被照亮了好大一塊。兩個人已經(jīng)冷戰(zhàn)了足足兩個鐘頭，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陳天彪覺得自己是沒有錯的，妻子必須先向自己道歉。戲劇并不是某些人或者某個人的專利，人人都有喜愛的權利。僅僅因為自己是農(nóng)民的身份，就不能喜愛了嗎？難道看書還要給人分個三六九等？最讓他難過的是妻子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并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可是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理解自己，心中難免有些傷感。

妻子房間內(nèi)的燈還亮著，不知道是在等他還是休息的晚。屋外的氣溫越來越低，他起身走回屋內(nèi)，準備取一床被子在別的屋湊合一晚上。一進主臥室的門，迎面就碰上了妻子的目光。相繼注視了一瞬間后，兩人微微感到有點尷尬，不自覺的把頭撇開去了。把枕頭摞在被褥上，他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等等，你先別走，我話說重了還不行嗎？”妻子一臉難堪的樣子。

“我沒想到連你也是這樣認為的，”他放下被褥坐在床邊說，“人總得有個念想吧，否則像我這樣一天又一天的干活，人生一眼就能望到頭，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我很慶幸?！?/p>

“你說的我也能理解，可是咱們這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喜歡的這東西知道的人幾乎沒有，更別說要辦個什么班。就算真的辦起來了，下地干了一天活誰會想去聽那個?！?/p>

陳天彪一時無語，妻子也低下了頭。

“那總得……試試吧，困難的確是有，沒接觸過的東西誰會莫名其妙的喜歡呢？由于我的原因，讓他們有機會去接觸，說不定就會……喜歡上的?！?/p>

“那你也得找樣有譜的事兒吧。”妻子打斷道，“咱們村子里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誰懂你說的那些。平時有空閑的功夫，好多人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別說戲劇了，就是運動運動都沒人愿意……”

他眼神黯淡，撥開額前的頭發(fā)順勢說道：“就算是這樣，我干這事總比喝酒打牌強吧?？傊?，先不管有什么困難，做了再說。”

剛吃過晚飯，村長提著小馬扎坐在家門口的樹蔭下乘涼。左手拿著煙卷，口中緩緩吐出煙霧；右手拿著扇子，手腕微微搖動扇面。陳天彪老遠就看見了村長，村長也看見了他?？墒谴彘L見了他，并沒有很高興。看他兩只手提著兩袋禮品，不知道是什么事找上了門。

“天彪呀，今天怎么想起來看我了?！贝彘L收起馬扎，站起身子。

“這不是好久沒見您，想您了嗎。”

“我看不光是看我這么簡單吧，否則也不會提著東西來?！贝彘L背身走進家門。

陳天彪跟在后面，繼續(xù)開口道：“這么久沒見您，總不能空著手來吧。另外……這次確實有點事求您幫忙……”

村長端坐在太師椅上，拿起茶杯說：“就知道你小子沒好事，說吧什么事，能幫的我一定幫?！?/p>

“就是……我想借咱村東邊的房子用用，就是平時周末或者晚上用用……”

“村東頭的房子？倒不是不能借，那房子就是因為太破沒人修才擱置在那邊，你要它干什么用？”村長側(cè)身放下茶杯說，“你不會是想住人吧，那你趁早消了這個念頭吧。”

“我是想用這塊地方弄個交流班，給學員們平時交流學習用的……”

村長瞪大了雙眼，一臉不可思議。

“我沒聽錯吧，你要辦個學習班？你初中上完就輟學了，怎么輔導孩子們上課？”

“不是輔導上課，是業(yè)余愛好的興趣交流班，戲劇學習班。”

村長表情怪異，滿臉狐疑的問道：“……戲劇……學習班？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次聽說咱村有人要搞這個。說起唱戲，還是早些年的時候有戲班子來咱們這兒唱過。可現(xiàn)在時代變了，沒有年輕人喜歡這個，弄這個不賺錢。”

“您誤會了，我說的跟您說的不是一碼事兒，兩者是有相似的地方。再說了我不指著這個賺錢，就是出于個人愛好，就是純粹喜歡?！?/p>

“年輕人是有想法啊，反正我也不懂?！贝彘L從口袋中掏出鑰匙，“鑰匙拿好，到時候用完了，你可還要還給我啊?！?/p>

陳天彪雙手接過鑰匙，半天激動地講不出話來。

走出村長家他并沒有急著回去，而是拿著剛到手的鑰匙來到了村東頭的那間房子。房子確實是很破舊，周圍的墻壁都是殘缺不全，屋頂?shù)耐咂行┻€都已經(jīng)破碎。推開門后抖落的灰塵順著呼吸進入鼻腔，弄得他嗓子發(fā)癢引來一陣咳嗽。門外的月光照射進屋內(nèi)，地面被照亮了一大片。他蹲坐在門檻上，火光短暫的亮起，香煙的煙霧慢慢飄散開來……

“戲劇中演員是最重要的元素，他是角色的代言人，必須具備扮演的能力。通過演員的扮演才能體現(xiàn)戲劇的張力，如果拋棄了演員的扮演，那么所演出的便不再是戲劇……”

對著鏡子已經(jīng)有好幾個小時，他正一板一眼的模擬上課的情境。作為老師一定要具備相應的素質(zhì)和能力，一想到會有很多人來聽他講課，渾身都按捺不住興奮。之前在村里的宣傳欄上，他老早就制作了一張黑板報，用了最鮮艷的顏色和最顯眼的字體。之后又在村子里到處宣傳，遇見熟人逢人就講，所以他的這點事是一傳十十傳百。村子內(nèi)已經(jīng)是盡人皆知，誰都知道了他要弄一個戲劇班。大家雖然都知道了這件事，可是沒一個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更別說有人知道什么是戲劇？

太陽還未升起，他在山坡上大汗淋漓，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開班的日子，為了這一天他自己也是準備了很久。自從拿到了鑰匙，每天晚上回來結(jié)束地里的農(nóng)活以后，他就去收拾那間屋子，本來就已經(jīng)擱置了很久，一個人收拾起來更是費力。最后他說服了妻子，兩人合力一起把屋子打掃干凈，幾乎都是每晚十一二點結(jié)束，回到家后渾身都濕透。妻子是滿腹牢騷，還不時的埋怨他兩句，他自是連哄帶騙想方設法安撫妻子。妻子也是吃他這一套，兩周左右的時間整間屋子就已經(jīng)煥然一新。除了那些破損比較嚴重的地方，其他的能修修則修，能補補則補。勞心費力折騰一番，要是不仔細瞧，乍一看就像是間新房子一樣。

房屋內(nèi)的一切都被收拾的井井有條，院子中央擺放著一張長方形的四角桌，桌子上擺放著一根記號筆和幾本書籍。桌子后是一塊破舊的黑板，靠著墻壁放在用磚頭壘著的臺子上。周圍的角落里放著一些馬扎，方便來聽課的人就坐。

陳天彪此刻背著手，不停來回的在院子里踱步，已經(jīng)兩個小時過去了，院子里依舊空空如也。其實并不是完全沒有人來，中途偶爾也有一兩個人來，只不過是來看熱鬧的，看到人少轉(zhuǎn)身又回去了?？伤]有死心，還是抱著一絲希望，覺得會有人來。

已經(jīng)臨近中午，院內(nèi)的桌子被烤的微微發(fā)燙，他一個人在門口蹲坐著，手托著下巴望著前方發(fā)呆。他的表情像是凝固住了一樣，覺察不到任何情緒的變化，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是他郁悶不解的心情……

一連三周，他的戲劇班根本無人問津，而他自己更像是個笑話，一個沒有人的聽課的班，在外人看來不是笑話是什么？其實他自己也是覺得毫無意義，只是心里還是殘存著一點點希望，哪怕來一個人也好。最初的熱情被時間消磨殆盡，如果再這樣苦撐下去就不再是笑話，而是全村人的笑柄了。

干完農(nóng)活趕回家中，妻子已經(jīng)準備好了飯菜，正等著他來一起吃飯。

“你的那個班能不能不要辦了，你聽聽咱們村現(xiàn)在傳著好多風言風語，都在看咱們家笑話?！?/p>

“我……當初也沒想到……一個人都沒有……”他無奈的嘆了口氣，心有不甘地說：“可我想了個辦法，也許大人不行，可以從小孩子身上打打主意，而且小孩好奇心重，也容易培養(yǎng)興趣……”

“到時候我再多買兩本書，吸引他們過來，慢慢培養(yǎng)興趣?！?/p>

“我怕你到時候又是一個人沒有?！逼拮雍懿恍嫉恼f，“再說你憑什么確定父母一定會讓孩子來呢？”

“………嗯………”

“我會解決的?！?/p>

翌日，一大清早陳天彪就馬不停蹄的往各家各戶跑，但凡是有孩子的，年齡不大的都成了他的目標。起初，礙著都是一個村的，大家還能和睦的聊兩句，但當他再往下勸解把孩子送來的時候，父母們都是不樂意的。縱使他有萬般說辭，都會以“孩子們不喜歡”為由拒絕他，一天之內(nèi)除了有兩家孩子愿意，其余的全都拒絕了。他倒也不是很灰心，今天之前還一個人沒有呢，到了今天就有兩個人了，要人突然接受確實有點困難，得慢慢來。

教學正式提上日程，他帶著兩個孩子開始上課。他的判斷有些失誤，都是些十來歲的孩子聽他講這些理論的東西，兩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懂，越往后甚至是已經(jīng)昏昏欲睡了。還是要先培養(yǎng)興趣，孩子們都是好動的，老是弄些抽象的東西給他們，根本吸引不到人。想來想去，他還是覺得要放電影，可去哪弄這些設備呢？這成了個大難題。

“我最近可能要支出一筆錢，而且這筆數(shù)目可能比較大……”陳天彪支支吾吾的說，“我想買臺筆記本電腦和投影儀?！?/p>

“怎么突然想起來要買這東西了，咱家也用不到呀？”

“這不是為了培養(yǎng)孩子們的興趣，我打算給他們放點電影，再一個平時家里有點什么事也能用到?！?/p>

妻子負氣扭頭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說：“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圖個啥，咱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你說你是愛好我也不說什么了，現(xiàn)在還要為了這不著邊際的事情花這么一筆錢，你還真覺得自己能培養(yǎng)出個什么演員？演員都是看長相的，沒有好長相哪個能當演員？”

“那不是也有人只靠演技的嗎？長相是一個方面但也不是全部啊。”

“你講的這些我不懂?！逼拮有敝劬Φ闪怂谎?，“反正我看電視上那些演員沒有長得不好看的。”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不試試怎么能知道呢？”

“那些藝術學校收費又高又貴，就算你真能培養(yǎng)出一個，就咱村這條件哪戶人家能交得起學費？”

陳天彪本來想反駁，話到嗓子眼又咽了下去。仔細想想，確實是這個理，這越發(fā)讓他的夢顯得不切實際……

等到下一次上課，那張長方形的桌子上就放著一臺嶄新的電腦，旁邊放著一臺投影儀，兩個孩子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過去，十分好奇的望著這兩臺機器。

“老師今天先不講課，咱們呢先來看一部電影，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和意見再來交流?！?/p>

一聽到看電影，兩個孩子抑制不住興奮，大聲嚷嚷道：“老師，快點放電影，我們等不及了，我們好久沒看過電影了。”

由于沒有幕布，投影儀只能打到院內(nèi)的墻壁上，再加上投影儀是家用的，所以成像效果并不是那么好?？蛇@絲毫不影響孩子們的期待程度，眼神中滿是熱切地期待。開頭的一幕結(jié)束，片名緩緩映出——《霸王別姬》。

之前他還一直擔心，這部歷史感厚重的悲劇電影能不能被孩子們所接受。后來考慮了一下還是放這部電影，他相信這部片子的感染力會讓他們喜歡上戲劇，就算不能一下就喜歡上，也絕對會被感染。

影片結(jié)束時已經(jīng)是黑夜，兩個孩子什么話都沒有說，似乎還沉浸在影片的悲劇氛圍中，連講話都夾雜著悲傷。陳天彪對這樣的結(jié)果并不感到意外，因為這部電影確實是有這樣的魅力，他也沒有多說什么，收拾完了儀器和兩個孩子一起回了家。那之后不久，兩個孩子就在村里傳開了放電影的事，先是吸引了好多的孩子去看，然后漸漸的許多大人也跟著來了。在農(nóng)村大家經(jīng)歷過一天的體力勞動后，娛樂活動本來就不多，他的這一行為一下子就點燃了大家的興趣，不光是同村的就連其他村的聽到這個消息都有趕過來的。一來二去，反倒是沒有人清楚他原先想干什么，倒是都把他當做是免費放電影的。

陳天彪起初以為這是個特別好的兆頭，覺得來的人多了聽課的人自然不會少，可是事情偏偏是事與愿違，每當電影結(jié)束他準備要講課的時候人就都走了，除了一些好奇心重的的孩子還留著。入場滿滿當當，散場三三兩兩。看在眼里，好不失落，原來都是為了看電影的。

“陳叔，我想當演員了！”

“陳叔，我也想當！”

幾個孩子回答完后，剩下的孩子爭先恐后都喊著要。

陳天彪揮手示意安靜，詢問道：“你們兩個為什么想當演員呢？”

“因為當演員可以出名，出名了可以掙大錢，掙了大錢我就可以給我爸給我媽買好多好多東西……然后要在城里買大房子，就再也不用回來種地了?！?/p>

“那你是為什么呢？”他轉(zhuǎn)頭問向另一個孩子。

“當演員招人喜歡，招人喜歡爸媽就不愁我將來找不上媳婦了?！?/p>

兩個孩子的回答是如此的現(xiàn)實，他也只能無奈的笑笑?？蛇@也不能怪他們，農(nóng)村的生活本來就比較辛苦，想多賺錢生活過得好一點又有什么錯呢，無可厚非。

“我聽我媽跟我講，咱們是不可能當演員的，陳叔也是白日做夢?！币粋€孩子冷不丁的蹦出這句話。

“真的假的，你別騙我們啊。”周圍的孩子聽了后，也都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

“我媽說了，那些演員家里都有錢，都是拿錢砸的才能當演員。而且都是在大城市長大的，咱們在農(nóng)村長大肯定是沒這個命?！?/p>

“陳叔，他說的是真的嗎？”孩子們轉(zhuǎn)臉看向陳天彪。

陳天彪話到嘴邊正要說出，細細想來又覺得隱隱不妥，一時間竟是張著嘴卻講不出話來。

“而且，我媽還說了，”這個孩子又插嘴道?！爱斞輪T一定要長得特別好看，只要長得好看觀眾喜歡，就算是演的不好也沒關系，照樣能掙大錢?！?/p>

“那我豈不是沒戲了，我媽說我又黑又胖?！?/p>

“我家里沒錢……”

“陳叔，咱們真的能成為演員嘛？”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表達著自己的看法，反倒是陳天彪一時語塞。這些問題他曾經(jīng)想過，可是卻太過現(xiàn)實，他不愿意面對這么殘酷的現(xiàn)實，心底還是想保留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一個十多歲的孩子都能看到這些，倒像是他自己有點執(zhí)迷不悟，想死守心中那一點虛無縹緲的東西。“每個人就算再怎么現(xiàn)實，心中還是有自己想要達成的理想吧?！彼匝宰哉Z，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

晚飯過后，陳天彪洗完碗筷收拾著背包，他小心翼翼的把電腦和投影儀放了進去。妻子靠在門框上，歪著頭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他。

“你還要繼續(xù)堅持嗎？”妻子貿(mào)然發(fā)問。

他沒有反應過來，轉(zhuǎn)頭楞了一下?！啊矣X得這件事挺有意義的?！?/p>

“就因為那天書攤上的一本書？你就莫名其妙的喜歡上這個，你能不能給我個充分點的理由?！?/p>

“這……可能是個不由分說的理由吧，就是看到了就特別喜歡，你非要讓我說的很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妻子沒有說話，短暫的沉默后，轉(zhuǎn)身走回廚房。

“你只要不后悔就好?！逼拮恿粝铝诉@句話。

他低著頭，發(fā)了好一會兒呆。應該是在支持我了吧？他這樣想著，雖然妻子態(tài)度沒有表現(xiàn)出很明顯的支持，可還是讓他感受到了跟以往的不同。他雖然表面上看不出情緒的變化，內(nèi)心依舊是很感動。小小的一點點認可，很有可能會讓堅持的人走的再久一點。總有心灰意冷的時候，那一點點認可就顯得彌足珍貴。

村長此刻站在陳天彪家門口已經(jīng)徘徊了很久，每次想要進去躊躇不前。當接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他本人是完全能接受的，因為是在意料之中。唯一心里犯嘀咕的是，如何把這個消息通知他，其實這件事和他本人是完全沒有關系的，但考慮到陳天彪現(xiàn)在的情況，他還是有點難以啟齒。

事情發(fā)生在兩周之前，也就是月初。那天村長照舊吃完飯在樹下乘涼，然后老伴火急火燎的跑出來叫他接電話，說是有重要指示。是關于全村老舊建筑拆除的有關事宜，新農(nóng)村建設之類的云云，他自己是并不感覺到意外。當放下電話后他才猛的意識到——陳天彪的那間屋子也要拆了！

自從他辦起戲劇學習班，起初村子里所有人都是當著笑話來看的，因為在這里“戲劇”算是個奢侈品。他還是義無反顧的做了，剛開始無人問津到后來放電影，多數(shù)人去都是為了看電影，相信他自己也很清楚。大人們不屑一顧，那就從孩子們?nèi)胧?，他也如愿以償?shù)恼袛埩撕芏嗪⒆?。至于他教學的成果怎么樣，具體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村子里最近一段時間村子里調(diào)皮搗蛋和惡作劇的人少了很多。

村長徑自思索著，完全沒有注意到陳天彪已經(jīng)向他走來，陳天彪倒是不遠處就看到了村長。

“村長！”還沒到家門口他就喊著。

村長被打斷了思緒，回過神來望向了他?！澳阍趺椿貋淼倪@么快……”

“我每天不都是這個時間回來嗎？”

“看來是我站得太久了……”村長自顧自說道，“今天來找你主要是有點事想通知你，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講，所以在這站了好久……”

“進去說吧，站在這里這么久，想必你腿也酸了?！?/p>

屋內(nèi)，妻子早已做好了飯等待著他的歸來，看到村長村長和他一起回來有點驚訝。

“村長，你怎么來了……”

陳天彪放下包，邊脫衣服邊說：“村長找我有點事，你先去吃吧，我們談完事情再吃?！?/p>

“哦。那就不打擾你們了。”說完妻子帶上門出去了?，F(xiàn)在屋內(nèi)就只剩他們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氣氛有一些僵硬。

村長深吸一口氣，不打算繞彎子了?！澳欠孔右鹆?，前不久我剛得到的消息?！?/p>

出乎意料，陳天彪本人倒是很平靜，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知道了，你說個時間我把東西收拾收拾，鑰匙還給你。不過……”

“怎么了，你說吧?！?/p>

“……要是不急的話，能不能再寬限兩天，有些事還要跟孩子們交代交代?！彼Φ煤軣o奈。

“我原以為你會在這件事上糾結(jié)，沒想到是我多慮了。”

“換做之前我或許的確會糾結(jié)?！彼粲兴嫉恼f，“通過這段時間，我也是有所收獲。表面上看是我在給孩子們上課，實際上倒是他們教了我不少的東西?！?/p>

“為什么這么說？”村長好奇地問。

“當初我妻子講讓我現(xiàn)實一點，我不聽，先做了再說。其實……我是在逃避罷了，我只不過是不想去看清現(xiàn)實。倒是孩子們的童言無忌，讓我一點一點看清。孩子們說‘演員要靠長相’或者‘家里有錢’之類的話，我都想一一來反駁，來證明他們說的都是錯的。張了嘴，卻又講不出來了，看看咱們的教育環(huán)境跟人家確實是比不了。這些問題就算再不想承認，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況且——”他停頓了一下，臉龐浮起微笑?！八麄冎皇切┖⒆?，純凈無暇。過早地讓他們接觸這些物質(zhì)的東西，有點太殘忍了。為什么不保留他們的天真，讓他們當做興趣來培養(yǎng)。當不了演員又怎么了，當個認真的觀眾不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嗎？他們應當享受這個過程，這才是意義所在?！?/p>

“這才是你堅持到現(xiàn)在的真正原因嗎？”

他一臉堅定的笑著?！八悴簧蠄猿?，只是想通了這一點，就心甘情愿的去做了?！?/p>

陳天彪和村長達成了約定，留半個月讓他處理需要處理的事。村長走后，表面看起來很豁達的他實際上內(nèi)心并沒有好受多少，究竟要怎么跟孩子們講呢？

傍晚時分，天色逐漸地黑了下來，村子中的一處角落內(nèi)墻面上閃爍著光影，伴隨著畫面中人物以及場景的變換，投射在墻壁上的光束也不停的在跳動。

院內(nèi)除孩子外，其他角落也都是擠滿了人，因為凳子不夠坐的緣故，很大一部分人都在站著，人太多都擠到了門外。陳天彪站在門外的草垛旁邊，電影他早已看過。他放的電影都是自己看過精挑細選出來的，但很明顯他現(xiàn)在的心思不在這上面，怎么跟孩子們開口一直都困擾著他。這些天他自己也想了很多，只因為單純的喜歡，他義無反顧的做了這件所有人看起來“吃飽了撐著的”事。自己既撈不著好處，反而還因為買設備破費了好些錢。仔細想想，自己的身份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為什么可以這么不計較得失的去做一件事呢？

周圍有人陸陸續(xù)續(xù)從門口走了出來，或大或小的議論聲打破了他沉浸的思緒。電影結(jié)束，所有村民都向門口涌出，他接到了不少村民善意的微笑和友善的招呼。即便大多數(shù)村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可對陳天彪依舊是很感謝，在這里看電影終歸是件奢侈的事，更別說像他一樣頻繁的放了。

“陳叔，今天要講什么呀？”

“嗯……今天先暫時不講了，我有點有事情跟大家講……”他講的支支吾吾，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孩子們見他的表情和說話的口吻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都不自覺的安靜了下來。

“你們喜歡看電影嗎？”

“喜歡?。?！”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講道。

“咱們可能再也沒辦法在這放電影了……”

孩子們聽到后個個都滿面疑惑，一下子就炸開了鍋，嘈雜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我知道這樣講可能有點唐突，今天確實是最后一次了，這間房子馬上就要拆除，也沒有場地提供給我們……”

片刻間院內(nèi)氣氛變得哀傷起來，之前高昂的興致一下子弱了下去。

“其實，就算這里要拆了，你們要是實在想看，也可以來我家找我……”

沒有人講話，除了蟲鳴聲，周圍靜得出奇。

“這么久以來，你們也教會了我很多。是你們讓我知道了自己在自欺欺人?！彼Φ煤茚寫?。“一直以來，因為我自己的原因，大家一直陪著我做這件事，不過人總是要接受現(xiàn)實的。雖然我嘴上還在逞強，實際上我心里清楚，之前不承認是我害怕、逃避真相。就咱們這樣的條件和環(huán)境確實是很難……就算是客觀條件不允許，并不能講這件事就是無意義的?？赡苣銈儗韽氖碌穆殬I(yè)和這個沒有半點關系，培養(yǎng)這么一個愛好不也挺好的嗎。如果太過功利的去做這件事，反而會變了性質(zhì)。這件事可能要比其他娛樂活動看起來要無聊得多，請大家相信我，你得到的遠遠要比你看到的要多……”

剛才的這番話讓氣氛緩和了好多，大伙兒仰著頭都望向他，眼睛滴溜溜的轉(zhuǎn)個不停。

回過神來的他，看著大家都望向自己，莞爾一笑?！安恢挥X跟大家講了這么多有的沒的，謝謝你們陪我盡情的放肆了一把，到今天為止，我很幸福?！?/p>

終于有人打破了沉默，一個稚嫩的聲音冒了出來“陳叔，我們也很幸福。”其他孩子聽到這句話，紛紛應聲附和。一時間大家都爭先恐后的發(fā)表自己的意見，夾雜著例如“我們都喜歡！”，“繼續(xù)看電影?！敝v的不盡相同，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陳天彪完全地能感受到他們的那份心意，孩子們雖然說的不是很具體，可情真意切沒有半點做作。

“謝謝……謝謝你們啊……一切到此為止了?！?/p>

話畢，大家全都圍到了陳天彪旁邊，他的手掌撫摸過一個個孩子的頭，蹲下身子擁抱他們。

（無論你是誰，感謝你看完這個荒誕不羈的故事，盡管很爛，還是想借著文字任性一把。每個人都會有一件特別奮不顧身想要做的事，盡管有些人看起來特別理智和冷靜，可還是會有。無關身份，無關地位，無關財富，無關環(huán)境。只是因為純粹的喜歡，就單純的想去做這件事。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年齡的增長“那件事”已經(jīng)被你拋到了腦后，我想你肯定沒有忘記，只是塵封在了心里的某個角落。是不是應該找出來撣撣上面的灰塵了呢？客觀環(huán)境允許就放手大膽的去做吧，只為了那一個心里不由分說的想法，結(jié)局怎樣無人知曉。是會讓你過得更好還是更壞，一切未知。那種過程當中別樣的幸福，只有自己才能給的。

曾經(jīng)丟失過的東西，你拿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