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栩

(作品：《大象旅行記》，[葡萄牙]若澤·薩拉馬戈著，王淵譯，作家出版社，2015年5月)

?《大象旅行記》，講述了亞洲象所羅門從里斯本到維也納的旅途經(jīng)歷。這一路之上，見聞不是薩拉馬戈筆下重點，人性的自相矛盾在這場諧趣之旅的記載中呈現(xiàn)出多重寓意和薩拉馬戈亦莊亦諧的批判風(fēng)格。

批判的矛頭保持了薩拉馬戈一貫的目標(biāo)，教會和權(quán)貴。在薩拉馬戈看來，教會的虛偽、權(quán)貴的傲慢已成為牢不可破的階層標(biāo)識，既然無法打破這一標(biāo)識，那么，用小說家、虛構(gòu)作家的幻想對令人憎厭的教會和權(quán)貴們加以鞭撻和嘲諷，也不失為一種極富教育意義的浪漫主義的英勇行為。

薩拉馬戈在筆端凝聚勇氣，創(chuàng)造出一個既滑稽又不乏智慧的人物——蘇布赫魯。這是所羅門的飼養(yǎng)員，俗稱象夫。當(dāng)然，對這顆智慧的頭腦而言，他寧愿別人稱他為象夫。蘇布赫魯，在小說里，作為第二或者第三主角隨同第一主角所羅門一塊出場，可他的光芒卻無時無刻不被馬克西米利安大公先聲奪人的遮掩。這就使得象夫和大公兩者的形象在小說里“不相上下，交替領(lǐng)先”，經(jīng)由情節(jié)的渲染，延展出能讓讀者會心一笑的寓意。

《大象旅行記》讀來輕松，不似閱讀《修道院紀事》那般需要正襟危坐，耐心細致地領(lǐng)會文字深處的隱喻。讀《大象旅行記》，可以從容不迫地跟著所羅門的足跡，一路行來，在對沿途景致和風(fēng)土人情的觀覽下，不經(jīng)意地領(lǐng)悟人性的真諦。那些紛繁的世相，有著難以掩飾的詼諧，更何況，其中還深藏著筆墨無法盡述的虛偽和假象。所羅門在人性的橫斷面上進行著一場關(guān)于“真實”的旅行，“真實”是薩拉馬戈的文字里不厭其煩的主題。在“真實”這一主題的引領(lǐng)下，來自異邦的一人一象成為整個故事的構(gòu)建者，也作為薩拉馬戈寄寓勇氣的象征，完成了內(nèi)斂而溫情的批判。

所羅門是葡萄牙國王堂若昂三世饋贈給表侄馬克西米利安大公的禮物，一個政治資產(chǎn)，讓畜牲所羅門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在《大象旅行記》里，歷史背景與真實的歷史故事作為薩拉馬戈收集而來的素材，如同作者在前言里所斷言的那般，“我預(yù)感到這里面可能有故事”，于是，在可信度不容置疑的基礎(chǔ)上，真實素材與虛構(gòu)相結(jié)合，產(chǎn)生出一部只有十幾萬字，內(nèi)涵卻無比深刻的旅行之書。

所羅門不是非洲象，而是亞洲象，薩拉馬戈的強調(diào)讓“地緣”概念成為小說里一段繞不過去的歷史。結(jié)合小說的時間背景，彼時的世界正值十六世紀中葉，“確切地說是1551年”，古老的東方對鼎盛時期的葡萄牙帝國說來還是一塊神秘的大陸。從這塊大陸遠道而來的所羅門在里斯本至維也納的旅途中被當(dāng)做神一般的存在而發(fā)生了眾多令人捧腹的故事也就有了虛構(gòu)意義上的合理的成分。

東方的一切都是神秘的，不僅大象，連象夫蘇布赫魯?shù)拿忠采衩氐淖屍咸蜒廊烁械綗o所適從。蘇布赫魯，發(fā)音困難，拗口的名字。堂若昂三世認為，這個象夫應(yīng)該叫做“若阿金”，因為“入國問禁，入鄉(xiāng)隨俗”。等到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接收了大象和象夫，在大公的威壓下，大象改名叫做“蘇萊曼”，象夫則被喚做“弗里茨”。威權(quán)讓國王和大公可以肆意剝奪人與畜牲對名字的所有權(quán)，在“入鄉(xiāng)隨俗”的說辭下，一個良好的借口成為權(quán)力得以施行的契機。不過，在明眼人看來，這種契機賴以維生的土壤相當(dāng)貧瘠，不但缺少養(yǎng)料的滋潤，反而一旦剝?nèi)トA彩的幻象，立時就會突顯出根基稀薄的內(nèi)在。薩拉馬戈就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明眼人，他一語中的，指出“一言堂的大公，除了身為查理五世的女婿之外，就看不到身上有其他優(yōu)點。”因為權(quán)力形成的“一言堂”，讓“大公可以改變一個人和一頭大象的名字，不過他眼睛所處的高度與常人并無區(qū)別?！痹谂c大公一道旅行的途中，象夫弗里茨坐在大象的頸部，“身上穿著新衣，…沒有人在比他更高的地方旅行，哪怕權(quán)勢熏天的奧地利大公也不行?！睓?quán)力剝奪了普通人對名字的擁有，在這自由缺席的一刻，失去了原有標(biāo)識的階層在小說家所賦予的滑稽場景里對權(quán)力做出了公開的反諷。

蘇布赫魯，在孟加拉語中意為白色?！澳鞘怯《鹊囊环N語言?！碧K布赫魯如此解釋。解釋中傳來一股自豪，還夾帶著異邦神秘的色彩。這里言及的是象夫與大公的一段對話，不卑不亢，油然而生的自豪讓蘇布赫魯在自己與大公之間架起了一座平等的橋梁。“平等”，在薩拉馬戈無情地敘述下成為刻在紀念碑上的一個古老的愿景。同樣因為蘇布赫魯?shù)陌l(fā)音，大公為其改名“弗里茨”。并且，大公警告臣下，已接受了弗里茨這個名字的象夫，“你們都得好好尊重對待他，如果誰有違，就要承受我發(fā)火的后果。”大公的警告并沒有收到太好的效果，眾人什么反應(yīng)都有，對象夫表示敬意只是為了彰顯自己富有教養(yǎng)、嘲諷巧妙地掩蓋在善意的背后、受到侮辱的惱怒則是顯而易見的，總之，沒人將大公的話當(dāng)真。唯有蘇布赫魯痛苦地接受了自己新的名字，盡管“他十分清楚現(xiàn)在的名字什么意思也沒有，哪怕它們?nèi)〈谋久怯幸饬x的。”薩拉馬戈在《大象旅行記》里給予名字應(yīng)有的尊重，相比《失明癥漫記》、《復(fù)明癥漫記》里名字的模糊，《所有的名字》里名字的泛化，《大象旅行記》里名字與生俱來的個性隨著一個人的出生就銘刻了標(biāo)識的印記?！拔页錾菫榱顺蔀樘K布赫魯，而不是弗里茨?！毕蠓虻膬?nèi)心剖白，恰是薩拉馬戈此類作家對自由的看重。

因為自由的天性，旅行臨近終點，象夫蘇布赫魯同往常那樣，呼喚這個身軀龐大的老朋友：

…所羅門，他說，這次旅程只是一段間隔，現(xiàn)在感謝象夫蘇布赫魯給你恢復(fù)了真名吧，不論好壞，你有你生來就注定的生活，你無法逃避。(P147)

一向視教會為自己義憤之源的薩拉馬戈，暫時拋卻了唯物論的信仰，將對生活的宿命觀化做淺顯的文字，在故事結(jié)尾表達出一縷繁華散盡后重歸生活本真的哀愁。這場關(guān)于大象的旅行，說到底，無非就是一場政治意義十分明顯的事件。在這場事件里，“蘇萊曼首先是一件一等一的政治工具，它的重要性永遠不會因為可笑的嫉妒受到影響?！逼咸蜒绹鯇W地利大公的動物外交，藉由一段行程漫長的旅行，讓大象成為了神，象夫則體驗到了勝利者的尊榮。薩拉馬戈筆下的諷刺和批判一樣有力，在對自己憎厭的人和事物的刻劃上，薩拉馬戈毫不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厭惡，筆鋒則繼續(xù)保持了令讀者熟悉的穩(wěn)健和克制。在那些幽默詼諧的情節(jié)設(shè)置里，無論教會，還是權(quán)貴，紛紛被作者扯下了堪堪蔽體的遮羞布，內(nèi)在的虛偽和假象猶如萬花筒般呈現(xiàn)出異彩紛呈的本貌。

在維羅納，圣安東尼奧大教堂的神甫來找象夫，要求他按照教堂的指示，創(chuàng)造一個奇跡?！叭绻笙竽茉诖蠼烫瞄T前下跪，你不覺得這會是一樁奇跡，會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大奇跡嗎，”神甫寄希望于象夫?qū)Υ笙蟮挠?xùn)練有素，因為訓(xùn)練有素的大象才會創(chuàng)造奇跡，而創(chuàng)造奇跡的理由則是為了幫助減少新教傳播影響的東西，后者經(jīng)由時間證明，“路德雖然死了，但他還是對圣教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币粋€平凡的象夫不會對這些宗教論綱有任何了解，他只知道關(guān)于印度教的神靈與普通人相仿的日常故事。諸如象頭神葛內(nèi)舍的起源和誕生。在這個故事里，渲染著常見的爭端和暴力。在象夫的認識層面，建立在傳說之上的宗教是如此荒誕不經(jīng)，“并不比那個死后三天復(fù)活的故事更荒誕。”既然所有的宗教都透著荒誕，在神甫的威壓下，象夫最終選擇了屈服。

象夫成功的指揮了大象在大教堂門前下跪，卻沒有得到大教堂從金庫中給他付賬。為了補上這塊空白，另一場荒誕隨之上演。象夫做起了售賣象毛的生意。這是創(chuàng)造了奇跡的大象，它用奇跡證實了“信仰可以做到一切”，包括向上帝拜倒這一應(yīng)景的下跪。

象毛的生意差點讓象夫迅速致富，在馬克西米利安大公的干涉下，象夫不過是圣安東尼奧大教堂的神甫策劃的騙局里的同案犯。這個同案犯與神甫一道，親身操縱了一場荒誕的大戲，戲里戲外，薩拉馬戈的身影不時地閃現(xiàn)，他猶如一個理智的觀眾，默然地注視著這場混亂和迷狂，嘴角泛著冷笑，眼里卻透著疲憊。薩拉馬戈用一個可笑的情節(jié)告誡讀者，在這個變質(zhì)的時代，所有的荒誕都是編造出來的謊言。謊言成為眾生追捧的奇跡，也就同時印證了薩拉馬戈在臨近生命旅程的終點時對世界的總結(jié)和斷言，“世界，你變得越來越壞?！?/p>

烙著“小人物”標(biāo)識的象夫倒沒有隨著越來越壞的世界一道滑向“壞”的深淵，他原本就微不足道，只是作為“政治工具”的大象的飼養(yǎng)員在葡、奧兩國的外交舞臺上留下了一段匆匆的身影。不過，對蘇布赫魯而言，這段關(guān)于大象的旅程讓他在旅行結(jié)束之際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享受到了來自眾人的歡呼，這全仗無知者的誤解，以訛傳訛的認為“象夫的意思是在上面的人?！痹谡`解的傳播下，按照教義所言，“上帝存在于所有的生靈中”，因此，“上帝是一頭大象”也就有了合理存在的依據(jù)。這就讓大象成為一尊神，行至一處，都會受到當(dāng)?shù)孛癖姷膰^和驚呼。無論貴族還是平民，誰都沒有見過大象，亦即誰都沒有見過真正的神。有了攏聚民眾、策劃騙局的良好的土壤，“偽神”蘇萊曼也就合情合理的讓沿途所有的人都陶醉在了這幅壯觀的奇景中了。

在這幅奇景里，接受了新名字的象夫帶著對“權(quán)力本質(zhì)和依據(jù)的發(fā)現(xiàn)”，享受了“一場幾乎完美的勝利?！币驗樗诖笙箢i部，俯視著熱鬧的人群，包括乘著華麗的馬車，跟隨在大象身后的大公夫婦，他們也要忍受走在前面的大象這一路的排泄物天然的惡臭。薩拉馬戈俏皮的賦予象夫君王般的威嚴感，與老朋友“蘇萊曼雄偉的步伐相得益彰?！边@一人一象，帶著異邦的神秘，在遙遠的歐洲大陸不由自主地卷入了一場萬眾狂歡式的“造神運動”。沒人真正理解象夫蘇布赫魯?shù)膬?nèi)心世界，在這段漫長的旅程里，作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要是沒有他，就不會有人將大象送到維也納。薩拉馬戈用加西亞做喻，褒贊了蘇布赫魯有著羅文的品質(zhì)。這份褒贊的聲音顯得弱小，因為歷史有著歧視性，“它只從生活中收集社會認為具有歷史價值且感興趣的內(nèi)容，對其余不屑一顧。”帶著一份悲嘆，薩拉馬戈在這個故事的開頭就結(jié)合生活的真諦為其做出了充滿預(yù)見性的定論，“獲勝然后被遺忘?！?/p>

(全文完。2021年2月1日)

作者簡介：王栩。所用筆名有王沐雨、許沐雨、許沐雨的藏書柜、王栩326，定居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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