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清心寧
母親喜歡花，有些特別。母親只喜歡那些能結(jié)出籽實的花，比如金黃的南瓜花，翠嫩的絲瓜花，蝴蝶一樣的豌豆花。路邊的薔薇花，妹妹摘得來，養(yǎng)在玻璃瓶里，母親不讓，“養(yǎng)那個啥用？精氣神全用在開花上，哪能顧上結(jié)果子？你看那麥子水稻，哪一樣開過像樣的花？卻能結(jié)出麥子稻子，養(yǎng)活了天下人！”
母親是農(nóng)民，整日的勞作和貧苦的生活，讓她看待一切事物的好壞，只剩下一個標(biāo)準(zhǔn)，實用。我們的生活，永遠(yuǎn)是暗淡的，就連妹妹，也鮮有鮮亮顏色的衣裙。
我考上大學(xué)去省城讀書前，母親卻托人給我繡了幾雙花鞋墊。大紅大紫的花瓣，簇?fù)碇埸S的花蕊，我想不出這么鮮艷的花朵踏在腳下的理由。一旁做針線活的大娘笑著說，傻小子，你媽盼望你早些領(lǐng)個洋媳婦回來呢。
那時農(nóng)村人的眼里，城里人個個洋氣，能娶回一個城里的姑娘，是莫大的榮耀?？蛇@艷麗的鞋墊和娶城里的姑娘有什么關(guān)系？我仍然不明白，卻分明看到那一刻母親一向蒼白的臉上，少有地泛起了紅霞。
娶一個城里的姑娘，是母親的愿望，我自然也想，可我不敢。雖然能和他們同坐一間教室，但我還是泥腿子。放假了，別人留在繁華光鮮的城市，我仍然要回到那個偏遠(yuǎn)的山村老家。畢業(yè)那年，內(nèi)心里一直自卑的我，逼迫著自己向一直偷偷喜歡的月表白。我覺得自己付出了今生最大的努力和勇氣，就連當(dāng)年參加高考，我都沒那般緊張不安過。越是匱缺的，越心底里珍貴。這話一點兒不假，因為自己是農(nóng)村娃而自卑的我，打算按城里人的方法去表白。
我給母親說用一筆錢，母親沒問干什么。母親向來不問，只在我離家前賣糧食。難怪母親喜歡麥子稻子開的那些細(xì)碎得像粉末的花，它們一次次地落在勞作時母親的肩背，頭發(fā)里，母親卻從來沒嫌棄過，并且說花落得越多越好，這才能有好收成。在農(nóng)村，在我們家，只有它們最能解決問題。
母親搬起一袋麥子，我趨身向上，母親說，我能搬得動。母親明顯得有些吃力，她只是怕弄皺了我的西裝。母親搬了一袋，又搬一袋，拉到集上賣了。我用那錢，買了玫瑰，買了巧克力。
參加高考我似乎能感覺到勝券在握，捧著這玫瑰和巧克力，我卻沒有一絲的把握。而事實再次證明，沒把握的事兒，黃的可能性總是不出人意料。
我沒有勇氣再面對月，感覺沒有顏面再去教室里上課。我撒謊請了病假，回了老家。
那幾枝玫瑰和巧克力，我沒舍得扔。我沒有理由扔掉，這是母親的血汗錢買的，玫瑰那么漂亮，巧克力一定好吃，雖然我從來沒有吃過。我把這些帶回了老家，我想讓妹妹見識見識這些漂亮的花，嘗嘗廣告上說的那種絲般潤滑的感覺。
妹妹那時讀了初中，一眼就明白了。哥，咋的了？我說沒事兒。母親見了，問，買這些東西干啥？妹把媽往外推，媽，你不懂。
我只顧舔舐自己內(nèi)心的傷，忘記叮囑妹妹，母親很快知道了。那天我無聊地捧著書本躺在床上楞神，母親應(yīng)該是和前院的大嬸聊天：“你說這城里的姑娘，該是有多高的眼光？咱家小子，個頭有個頭，心眼兒夠?qū)嵳\，這樣還不算好？花大錢買那么漂亮的什么玫瑰，都不愿意接……”
母親的心里，我是了不起的人。當(dāng)年考上大學(xué)，轟動全村，母親眼里最大的官，村長和村支書，都親自到家里來賀喜。母親想不明白，整個村子都看得起的人，該是什么樣的姑娘看不上眼。
母親再看我時，眼里就多了層愁云。猶如我兒時長咳不止時她眼中的憂慮，又有向郎中討得藥方仍不見效時的憂疑。
走的那天，母親照例給我拿生活費，多給了二百。我說用不了。母親盯著我問，那玫瑰，咱多買些，還不行嗎？我一時語塞，眼淚一下子控制不住。我強(qiáng)作笑說：“媽，你說啥呢！”
在自己愛的人面前，受傷了可以逃離和躲避，在真正疼愛自己的人面前，所有的偽裝和逞強(qiáng)，瞬間就會丟盔棄甲。
直到我第一次帶心寧回家見母親時，她都沒忘記玫瑰花這件事。母親躲開心寧，悄聲卻很認(rèn)真地問我，哪兒賣的有你以前帶回來過的玫瑰？我說你問這個干啥？媽幫你買些來，送給這姑娘。這姑娘長得俊俏，好看！
我心里好笑，卻分明感覺到母親一臉的鄭重其事。我對母親說，心寧和你一樣，不喜歡那些花花草草的。
真的？母親驚喜之余又有些不敢相信，像孩子面對大人許諾的一個超大蛋糕般的不踏實。
我說真的，她爸媽和你一樣，也是農(nóng)民，心眼都實誠著呢。正說著，心寧找了來，母親一把拉著心寧的手說，閨女，咱們真的是一家人呢！心寧一時臉紅，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和滿臉高興的母親。
我說的這是實話。慘遭拒絕的傷痛讓我更專注于自己的學(xué)業(yè)，更踏實地工作和生活。心寧算是上帝的饋贈，她待我好，結(jié)婚后喊我母親媽，語氣自然。
那天接到母親的電話，說妹妹找了男朋友，長得帥著呢，比我還高。然后又說，村里現(xiàn)在的年輕人談戀愛也時興送鮮花，還過什么情人節(jié)。接著就說，你口袋里也不缺那幾個錢，別太小氣，也記得多給心寧買那玫瑰花。咱可不能委屈了媳婦啊。
母親很少在電話里說這長時間的話，我回應(yīng)著母親，感覺那一朵沉重的玫瑰花，終于在母親的心里輕盈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