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于沈從文,從前只讀了他的《從文自傳》還沒讀完全,再就是他的《湘行散記》《翠翠》幾篇,80年代中期我剛讀初中,姐姐那時念高中,接觸了很多文學作品,拿回來讓我讀,還有一些《作品與爭鳴》之類的雜志,這其中就有沈從文的《翠翠》,這之前從來沒有讀過這樣的書,雖然半懂不懂,對我的心靈卻是個沖擊,小說還可以這樣寫!又加上父親當時訂閱的一些漫畫雜志,其中有一篇是畫的汪曾祺的《大淖記事》,直到現(xiàn)在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漫畫和插圖。80年代的鄉(xiāng)村女孩,可以看到如此美文,完全顛覆了對一成不變的程式化、革命化小說的印象。
這本《沈從文的后半生》,作者是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張新穎,全書大部分以《沈從文全集》里沈從文自己的文章、自己說過的話引用的,有一小部分加上作者的理解與想法。引用原文很巧妙,融匯到字里行間,讓讀者幾乎感覺不到生搬硬套,顯示了作者對《全集》及其他參考書目的熟稔,并以嫻熟的文字通篇駕馭著這一切。
沈從文自1948年以來,以作家特有的敏銳的目光,預見到時代轉折的大背景下,以及衍及到自身既將面對的各種變化,48年夏季,他的精神不斷出現(xiàn)危機,受楊振聲邀請,他們全家與馮至一家、妻妹張充和與美藉未婚夫漢思、朱光潛等友人前往頤和園霽清軒消夏度假,全書由此展開,全面刻畫了沈從文在面臨時代轉折、社會大動蕩大變動等情形下的,漫長、豐富、復雜的內心生活。
1949年初,隨著郭沫若《斥反動文藝》一文的再次發(fā)酵,北京大學貼出針對沈從文的大字報,并全文轉抄郭沫若《斥反動文藝》,把本就精神高度緊張、瀕臨崩潰的沈從文徹底逼入絕境,本來,單純的沈從文以為兩人之間僅是文學觀點的不同,結果文學論爭發(fā)展到文學批判和思想批判,甚而上升到政治威脅,關心他的朋友們把他接到清華園休養(yǎng),心病無解,最后發(fā)展到在家中割頸喝煤油自殺。幸而夫人張兆和的堂弟張中和來沈家,破窗而入救了沈從文性命,急救后轉入精神病防治院。
重生后的沈從文,精神逐漸恢復,工作關系也轉到歷史博物院(即今中國國家博物館),開始了他后半生的工藝美術、雜文物研究工作,在另一領域做出了開創(chuàng)性的貢獻。后期有無數(shù)次機會可以重新執(zhí)筆,重回作家隊伍,沈從文全部放棄,一直留在歷史博物院搞研究,直到70年代末胡喬木將他調入中國社科院方便出版專著,到1981年,歷時21年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專著終于出版。該書的出版填補了中國物質文化史上的一頁空白,被稱為中國服飾史的第一部通史。
其實沈從文的研究范圍遠不止于古代服飾,而是涵蓋了器皿、織錦、服飾、書畫、圖案、唐宋銅鏡、龍鳳藝術等類,還有地方的民俗文化,和壇子、罐子、綢子、緞子等花花朵朵、壇壇罐罐打交道近四十年,真堪稱“雜”文物。
1.“不會扭秧歌,只有打掃打掃茅房”
1950年3月,沈從文到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學習,給朋友的信中說自己"理論測驗在丙丁之間,且不會扭秧歌,又不會唱歌”,頗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浪費生命于玩牌、唱戲、下棋、跳舞?!?/b>
“學習既大部分時間都用到空談上,所以學實踐,別的事既作不了,也無可作,我就只有打掃打掃茅房尿池,也比在此每天由早五時到下十時一部分抽象討論有意義得多。。。有時也到廚房坐坐,幫幫忙。”
2."絞纈”的效果就是這樣的
沈從文在做博物院解說員時,接觸了各行各業(yè)的觀眾,他的解說耐心、細致,至少影響了有兩個人后來成為文物專家,其中之一是著名文物專家孫機,他年輕時在北京市總工會宣傳干事,某一天去參觀敦煌壁畫展覽,得以結識一代大師沈從文,那時作為解說員的沈從文天天登樓給觀眾講解,因此孫機有空就跑去跟隨,得以親炙。有一次在中山公園墻外,兩人喝老豆腐,沈從文指著豆腐上的豆花,或聚或散的白點子,說:"絞纈”的效果就是這樣的。事過50年,每當提到"絞纈”二字,孫機腦海中首先浮起的仍是那半碗老豆腐。
另外一人是忘年交王?,年輕時的王?作為志愿軍戰(zhàn)士第一次來北京,參觀博物館,沈從文主動為其介紹講解,僅一個唐宋的銅鏡,就講解了兩三個小時,非常認真細致有耐心,就像教幼兒園的孩子一樣。王?很感動,兩人約定次日再看,如此用了一個星期的時候才看完了西朝房,沈從文還帶王?去家里吃過飯,王?一直沒好意思問名字,臨別的時候,王?才鼓起勇氣問清名字,得知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沈從文先生。
幾年后王?復員分配工作,聽從沈從文的建議去了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只要在北京,就去看望沈從文,王?從一名對文物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到后來成為響當當?shù)目脊艑<?,其受沈從文影響不謂不大。后來王?成為沈從文服飾研究事業(yè)的承傳接續(xù)之人,沈從文去世之前,早已指定王?擔當他畢業(yè)事業(yè)的“托命”之人,就如同史學大師陳寅恪“托命”給弟子蔣天樞一樣,王?也如同蔣天樞一樣,放棄了自己的專業(yè)研究和著作的時間,克勤克儉,全身心投入為老師編撰全集,以讓恩師的名山事業(yè)流傳后世。
每次讀到象蔣天樞、王?這樣的弟子形象,每每忍不住熱淚盈眶,為這份世間難得的師徒情誼、無比的信任而感動??上?由于過度勞累,沒等全集編撰完成就去世了,終年67歲。查了一下,王?還是山東萊州人,為我們山東也有這樣的文物大家、義士而感佩。
3.快樂也要學習的
在沈從文轉行搞文物研究初期,正在讀初中的兩個兒子不理解爸爸的選擇,認為父親在思想上不夠進步,會寫文章卻不寫文章,卻到博物館搞古董,父子三人有過對話,沈從文記錄了下來。

是啊,對沈從文來說,剛從自殺遇救中恢復過來,精神危機雖已有所緩解,可哪里能如此”快樂“地翻過這一頁呢,時代的轉折,個人的悲劇,都是他痛定思痛后的堅難抉擇。所以他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它分解了我又重鑄我,
已得到一個完全新生!
4.時代的鑼鼓聲,被土地的平靜所吸收
解放初期,沈從文隨土改組去重慶搞土改,在開五千人大會時,“群眾大多是著籃布衣衫,白包頭,從各個山路上走來時,拉成一道極長的線,用大紅旗引路,從油菜田蠶豆麥田間通過,實在是歷史奇觀。人人都若有一種不可理解的力量在支配,進行時代所排定的程序?!?/p>
“工作完畢,各自散去時,也大都沉默無聲,依然在山道上成一道長長的行列,逐漸消失到丘陵竹樹間。情形離奇得很,也莊嚴得很。任何書中都不曾這么描寫過。正因為自然背景太安靜,每每聽得鑼鼓聲,大都如被土地的平靜所吸收,特別是在山道上敲鑼打鼓,奇怪得很,總不會如城市中熱鬧,反而給人以一種異常沉靜感?!?/p>
沈從文不寫小說不寫散文真是太可惜了。零札碎簡,也能感覺到作家的一顆真心,一針見血。不同的時代,相似的配方,“為的是土地中莊稼本來就是在平靜中生長的。”大地以其廣博,涵養(yǎng)吸收了一切。
5.大家對著這些挑花圖案一起贊嘆了一個晚上
之所以會選擇文物研究,其來由自。沈從文在西南聯(lián)大任教時的學生汪曾祺回憶說:
“我在昆明當他學生的時候,他跟我以及其他人談文學的時候,遠不如談陶瓷,談漆器,談刺繡的時候多。有次他不知從哪里那么多少數(shù)民族的挑花布。沏了幾杯茶,大家就跟著他對著這些挑花圖案一起贊嘆了一個晚上。有一陣,一上街,就到處搜羅羅緬漆盒子。。。有一次他定睛對一個直徑一尺的大漆盒看了很久,撫摸著,說:”這可以做一個《紅黑》雜志的封面!“”
畫面感太強了。深有同感,我們幾個女人去看朋友新買的印染花布,也是一直欣賞贊嘆了一中午,何況汪曾祺他們有沈從文這種骨灰級大師帶領著他們欣賞呢,還不知如何妙語連珠,旁逸斜出呢!
沈從文在當小兵的時候,月薪大約也就幾塊錢,可是他的包袱里卻很”富有“:
一本值六塊錢的《云麾碑》,值五塊錢的《圣教序》,值兩塊錢的《蘭亭序》,值五塊錢的《虞世南夫子廟堂碑》,還有一部《李義山詩集》。
難怪他的書法水平很高,卻極低調,輕易不示人,動亂時期也不炫耀自己有書法功底,他甚至在給張兆和五弟張宗和的回信中語氣嚴厲地近于訓斥:
“寫字是毫無意義的消極行為,你怎么經過那么大社會變化,還不明白自己宜如何自處?”
到了晚年,某日表侄黃永玉無意中得到一塊碑拓(原碑現(xiàn)藏芷江縣博物館),是表叔沈從文早年19歲寫的碑,黃永玉贊嘆不已,”這真不可思議,要說天才,這就是天才!這才叫做書法!“

6.骨子里的幽默、達觀
或許湘西人都是這樣的吧,血液里有苗人的勇武強悍,又有沱江的平靜溫良,二者奇怪地結合在一起,對沈從文來說,命運如此坎坷,卻仍從骨子里散發(fā)出無處不在的幽默樂觀、善于自嘲,有時候如水般承受萬物,有時候也奮起反擊,尤其是面對朋友、學生的背叛、傷害和指責時。
看文時,一直搞不清民國總理熊希齡和沈從文啥關系,原來如此復雜:
熊希齡和沈從文都是湘西鳳凰縣人,有著錯綜復雜的親戚關系:熊希齡的小弟熊燕齡,是沈從文的嫡親姨父,也是著名畫家黃永玉的姑公。沈從文的大姐沈岳鑫,又嫁給了熊希齡的外甥田真一。湘西鎮(zhèn)守使田應詔的胞妹田應弼,還差點嫁給了沈從文的父親沈宗嗣,她后來成了熊希齡四弟熊燾齡的夫人。沈從文的弟弟沈岳荃,則和田應詔的女兒結了婚;而熊希齡的弟弟熊燕齡,曾一心想要沈從文做他的女婿……
1)解放后,沈從文數(shù)次搬家,有次分得宿舍,卻是與院子里的男廁所為鄰,還要路過女廁所,沈從文自嘲其住處是“二茅軒”。
2)有次沈從文寫思想匯報,檢查自己的錯誤:
提供不健康婦女病態(tài)形象供生產上應用------上級說“對外放毒”
看到這里,我繃不住了,忍俊不禁。沈從文積幾十年研究之經驗,常常義務給學校、工廠、機構提供絲織物圖案、服飾樣本,到了“破四舊”的時候,這些自然都被否定。
3)動亂中,沈從文經查無問題,被“解放”后,發(fā)還之前抄去的物品,尚有一些私人書信、文學手稿、以前的作品等未發(fā)還,問何時發(fā)還,一個油頭粉臉的小個子說,
暫不發(fā)還,由館中“代為消毒”!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7.作古詩
沈從文雖正式學歷不高,舊學功底卻不差,在湖北五七干校下放期間,沒有資料無從搞文物研究,條件艱苦,身體也不好,郁悶之余,作起古詩來,自信自己的五言古體寫得好,不去作易寫難工且藏丑的七言。
昔人在征途,歲暮百感生,江天渺蕭瑟,關河易阻行。王粲賦登樓,杜甫詠北征,食宿無所憑,入目盡酸心。遙遙千載后,若接昔苦辛。
我幸生明時,千里一日程,周道如砥矢,平穩(wěn)感經營。連村呈奇景,遠山列畫屏。待渡贛江南,江水清且深,群峰幻青碧,千帆俱嶄新。倏忽白云馳,比翼雁南征。默誦王勃文,入目壯懷增。
還過永豐縣,綠橘萬樹榮。丹實勤采摘,社社慶功成。田疇布方罫,牛鵝總成群。老幼貌怡悅,冬衣各上身。生聚滋地力,謀國見典型。
白頭學作詩,溫舊實歌今,無淚濕青衫,才多慕廬陵。諸事難具陳,筆拙意樸誠,多謝賢主人,作客愧深情!
近來我也在讀背《古詩十九首》,沈詩用典多,化用古詩,難見端倪。
8.情話達人
沈從文被稱為“史上最會說情話的文學大師”,最著名的情話是寫給張兆和的,那時張兆和是他的學生,“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連續(xù)兩年、持續(xù)不斷的情書,又親自跑到蘇州張兆和家里,兆和家里人的熱情友好鼓勵了他,得以抱得美人歸。
按說張兆和該對這個喜歡寫信寫情書的夫君免疫了吧,畢竟接收了那么多年的情書。
本書中一段話,卻讓我這個外人都覺得張兆和太幸福了吧。很難不讓人情根深種,死心塌地,無怨無悔。
1948年暑假,身陷精神危機的沈從文被朋友接到頤和園消夏,張兆和卻因家中有事提前回去料理,極喜歡寫信的沈從文又提筆給妻子寫信:
“。。。我從鏡中看去,頭發(fā)越來越白得多了,可是從心情上看,只要想著你十五年來的一切好處,我的心可就越來越年青了。。。”
“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奇跡,而你卻是奇跡中的奇跡。我滿意生命中擁有那么多溫柔動人的畫像!”
結婚15年了,依然那么你儂我儂,有時女人要的不多,幾句情話就可為他天上地下。社會動蕩中正是張兆和堅韌勇敢的愛,家庭的和睦溫暖,支撐他度過困苦。
9.終曲
1988年,沈從文去世,臨終前握著妻子兆和的手說,“三姐,我對不起你?!?---這是他最后的話。
張兆和1996年編的《從文家書--從文兆和書信選》后記中,“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來逐漸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壓,是在整理編選他遺稿的現(xiàn)在。過去不知道的,現(xiàn)在知道了;過去不明白的,現(xiàn)在明白了?!?/p>
許多人演繹揮發(fā),拿沈從文年輕時的戀慕情思說事,雖然我還并未看全集,在我看來,不必管那些花邊情事,無聊八卦,作為最傳統(tǒng)的中國文人,沈從文是敏感的,多情的,但又是對家庭負責的,他拒絕”學人搶救計劃“南渡,堅持留在大陸,初心也是為了”孩子能在新環(huán)境中成長學習“,陷于精神危機和社會大動亂中,是堅強樂觀的妻子和來自家庭的溫暖,融化了他,感動了他,也是他活下來的最大動力。有時,女人第三意識是準確的,幾次妻子以《人民文學》編輯的特有敏銳眼光,幫他篩選掉一些”不合時宜“的文章,得以避禍。
1992年,張兆和率全家送沈從文回歸鳳凰,他的骨灰,一半灑入沱江,一半埋入墓地。也是這一年,82歲的張兆和擔任主編,負責主持《沈從文全集》,歷經10年的辛苦,2002年底,沈從文百年誕辰之際,《沈從文全集》出版,她實現(xiàn)了她晚年的頭等大事和最大心愿。全集出版后2個月,張兆和離世,終年93歲。
2007年5月,張兆和骨灰入葬,埋在了沱江之畔,夫妻合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