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固寨西街杜大蝦和杜二米兩家是隔墻鄰居，屬于同姓中的同一股，卻不算近門本家。

西街杜姓總共有三枝兒，老輩兒俗稱“老三股”，據(jù)說是明朝洪武年間從山西洪洞縣一起遷來的弟兄三個繁衍出來的。三股源出一脈，家族性格卻大不一樣。其他兩股，要么精明強(qiáng)悍，每一輩都能出幾個朝廷命官、保長甲長、村長支書什么的；要么耕讀傳家，每一輩都會出幾個私塾先生、人民教師什么的，當(dāng)然，也出官，讀書讀出來的大官。

? 大蝦二米這一股呢？除了世代人丁興旺，就是輩輩只會下憨力氣。如果說，其他兩股是毛色鮮亮、雄壯奔騰的叫驢和駿馬，大蝦二米這一股，至多算是灰頭土臉的老黃牛、老綿羊。

? 常言道：窮沒根，富沒苗；人算不如天算。20世紀(jì)三四十年代，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窮人鬧革命，于是，祖祖輩輩黃土坷垃里刨食兒的大蝦二米家族，竟然從大蝦二米的祖父輩、父輩們開始，也有人卷起褲腿蹚水，當(dāng)上了農(nóng)會會員、大小村干部什么的；更因為祖宗八輩兒赤貧從而根正苗紅，幾個子孫還被招為國營工廠和集體企業(yè)的工人，盡管還是在本鄉(xiāng)本土轉(zhuǎn)悠，比起一般莊稼漢，到底風(fēng)光了不少。

? 大蝦家算是他們這一股中相對精明的一脈，善于算計，勤儉持家。解放后，大蝦爺爺當(dāng)過村干部，大蝦爹當(dāng)了公社干部；大蝦弟兄三個，老二在外邊當(dāng)軍官，老三在縣里機(jī)關(guān)當(dāng)股長；老大大蝦呢，先是在東北當(dāng)兵，退伍后，到公社皮絲廠當(dāng)工人。一家有四個“定量戶兒”，乖乖，在那時的鄉(xiāng)下，簡直皇親國戚??！

二米家呢？

二米家與股傳家族特征相反，從二米曾祖那一輩兒開始，四代單傳。在依靠勞動力的時代，這種變異是否有點兒不合時宜呢？好在，二米爺爺上過幾天私塾，在滿村睜眼瞎中間，也算識文斷字的文化人兒了。于是，他被西街劉姓家族中在彰德府讀過大書的紅色革命者發(fā)展為下線，革命尚未成功，就做了周固寨地區(qū)的農(nóng)會干部；革命勝利后，二米祖父做了公社干部，盡管品秩不高，也算吃國糧的國家干部了，不但在西街人人尊敬，就是在周固寨五道街、在三里五村，提起杜寅命，也無人不知。聯(lián)系到他們這一脈的家族史，二米爺爺算是給祖上爭了光呀！

? 不知是沾了二米爺爺?shù)墓?，還是沾了祖宗八輩兒根正苗紅的光，二米爹應(yīng)征入伍，去的還是北京，8341部隊、中央警衛(wèi)師。了不得??！在過去，這就是御林軍！二米家族出了御林軍，天地乾坤要顛倒了不成？

二米爹退伍后，轉(zhuǎn)業(yè)到一家縣辦工廠，當(dāng)了一名普通工人。在城里啥也不算，在周固寨，莊稼漢只知道二米爹是城里人，是“定量戶兒”，這讓本來木訥的慫人二米爹和二米家族收獲著足夠的尊敬，至少再也沒人敢欺負(fù)他們了。

到了二米這一輩兒，風(fēng)水繼續(xù)在家門口轉(zhuǎn)。二米從小聰明好學(xué)，從小學(xué)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年年三好學(xué)生；高中畢業(yè)，在鄉(xiāng)親們的一片恭維聲中，二米考進(jìn)鄭州大學(xué)，成為周固寨五道街第二個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xué)生。第一個，出在另一股杜姓人家。大學(xué)畢業(yè)后，二米被分配到安陽市一家銀行工作。周固寨南頭信用社的職工一個個都神氣得像老天爺，二米可是在市里的大銀行啊，難不成像王母娘娘一樣威風(fēng)又滋潤？

? 二米有兩個妹妹。

大妹大紅高中畢業(yè)，高考分?jǐn)?shù)離中專線還差三分，上不了學(xué)，自己這一輩子說不定就只能當(dāng)個莊稼婆了。她也不說話，只是躲在里間偷偷地哭。

星期天，爹從縣城回家，大紅止住了哭，從離間出來，對爹說：“爸爸，你在縣城恁些年，就不能想想辦法找找人?。堪嘲嘤行┩瑢W(xué)，分?jǐn)?shù)還沒我的高，人家爹有本事，找找人，就破格錄取了。爸爸，你在縣城恁些年，總不會沒一個說得著的吧？”

爹嘆口氣，說：“你爹我還真是一個說得著的朋友都沒有?！?/p>

“那你為了你妮兒，拉下臉皮找找去?。　?/p>

“不用找，找不著人兒！”

“那你去安陽找俺哥哥呀！”

一直哭喪著臉坐在當(dāng)門的娘說話了：“妮兒啊，你哥是個啥人兒，外邊人不知道，咱還不知道??？他除了會讀個龜孫書，還有啥本事??？老實巴交，不會拉攏人，還別筋。他要不是腦子管用考上了大學(xué)，說不定早就在家種地了。他能給你幫上啥忙呀？”

“咦，咱家咋著光出這號兒人??？和俺爸爸還真是爺倆！”

爹不說話了，悶頭抽煙；大紅跑到里間，繼續(xù)嚶嚶地哭。

二米娘的頭腦多少比二米爹清亮點兒。她翻來覆去想了半天，想起了她外甥。她去找她姐姐也就是二米他二姨，二姨去找二米他表哥也就是二姨的兒子。二米表哥在安陽市政府給市長當(dāng)司機(jī)，回家都是小車來小車去，鄉(xiāng)親們都說他是有大本事的人。

司機(jī)表哥去找市長。市長高興地說：“這回，算是你找對人了！我正好有個關(guān)系不錯的，在省工商學(xué)校當(dāng)校長。你讓你姨夫去找找人家，看有沒有啥辦法?！?/p>

表哥像市長一樣，得意洋洋地給姨夫說了這事兒：“我問過省工商學(xué)校的校長了，現(xiàn)在中專正好要改制，差三分，還是有希望破格錄取的。不過，估計要花點錢。再一個，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可不敢對外邊亂說呀！”

二米爹唯唯諾諾，對外甥千恩萬謝；末了，二米爹怯生生地問：“小兒啊，大概得花多少錢??？”

“這可不是小事兒！錄取了，一下子就成吃皇糧的人了，畢業(yè)了還包分配工作。我也是大概問了一下，沒有三兩萬下不來?！?/p>

二米爹又泄氣了：“唉，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十大毛，到哪兒弄那兩三萬??！”

“姨夫，你要辦就辦，不辦拉倒。不是找的市長，不是找的校長，別人就是拿十萬八萬也別想辦下來。你們看著辦，好吧？”

大紅從里間出來了。她對爹娘說：“這會兒去找俺哥哥吧！他沒本事找關(guān)系，工作好幾年了，還是在銀行，咋著也得攢點錢吧？沒本事找關(guān)系，總得為他親妹妹的事兒出點錢吧？”

爹娘連連點頭：“那是，那是！他沒本事找關(guān)系，錢總得出?！?/p>

? 二米爹娘到安陽找二米，不敢像在家那樣理直氣壯地要兒子出錢，只是用商量的口氣問兒子：“這事兒下來，你表哥說了，得三四萬。家里東拼西湊，家底掃光，也只能拿出五六千。你是當(dāng)哥的，你大妹這事兒辦不辦？”

? 二米一點兒也不含糊：“辦！不辦能行？不辦，俺妹妹以后不就擱在農(nóng)村老家了？辦，一定得辦，拆屋賣椽也得辦，砸鍋賣鐵也得辦！爹，娘，您二老也知道，您兒沒本事，撈不到外快，靠死工資吃飯，剛工作也沒幾年，沒攢幾個錢。這么著吧，我和對象把準(zhǔn)備結(jié)婚買房的錢全都拿出來，再把咱老家院子里、自留地上的桐樹、榆樹、楊樹都伐倒賣了，把閑著的一進(jìn)院子也找個家兒賣了，估計就差不多了?！?/p>

“那你可要和你對象好好說說，別讓她不愿意，別因為你妹妹上學(xué)的事兒耽誤你的婚姻大事。”

“不用商量！我就是一輩子打光棍，也不能不辦俺妹妹這個事兒。這是她的終身大事。”

? 二米出了錢，表哥帶著二米爹跑來跑去，大紅歡天喜地去了省工商學(xué)校。

二米二妹叫二紅。二紅初中畢業(yè)，連高中都沒考上。正在發(fā)愁干啥，二米爹的工廠改制：老工人可以提前下崗，叫做退養(yǎng)；老子老娘退養(yǎng)了，子女可以接班，就像皇帝老子老了或者死了，皇帝兒子可以世襲一樣。退養(yǎng)接班后，老子老娘的非農(nóng)業(yè)戶口要和子女的農(nóng)業(yè)戶口對換，子女領(lǐng)工資，老子老娘不能再占國家的便宜。

? 這事兒發(fā)生在20世紀(jì)90年代初期。那年月，農(nóng)業(yè)戶口轉(zhuǎn)成非農(nóng)戶口，和今天找份公務(wù)員的差事難度相當(dāng)，就是有關(guān)系，也得花個三萬兩萬的；那會兒的三萬兩萬，相當(dāng)于這會兒的十萬八萬，好像還不止。二米爹那會兒月工資漲到了一百多，相當(dāng)于這會兒的三四千。二妹接班，學(xué)徒工，只能拿幾十塊錢的工資。二米爹五十來歲，本來還能再干個十來年。工資福利這么一折合，十來年下來，少拿一兩萬。那時的一兩萬，可以在縣城買一處五六間房屋的院落，可以在安陽市買一套一百多平方的單元房。

? 二米爹娘又找二米合計。二米這會兒已經(jīng)結(jié)婚成家，還有了個兒子，他不敢再私自做主，他得找老婆商量。

老婆說：“二米啊，你當(dāng)哥也不能當(dāng)?shù)竭@個份兒上吧？為了你大妹大紅找工作，咱倆的婚都晚結(jié)了兩年，俺爸俺媽當(dāng)時非要我休了你，你知道不知道？拿我這個安陽市的大小姐嫁給你這個鄉(xiāng)巴佬，俺家不說啥吧，你家倒是撓鼻子上臉了。一回不行，還得再來一回；大紅剛安頓住，又來了二紅。大紅哪會兒，咱倆存的錢，結(jié)婚買房子綽綽有余；為了大紅，婚晚結(jié)了兩年，錢也沒了，房價又他媽的翻了將近一番，直到這會兒，咱倆買房的窟窿可是還沒補(bǔ)上哩！這又輪到二紅了，又要孩子他爺爺退養(yǎng)，一年少拿一兩千塊。按老輩兒的規(guī)矩，你是你家的獨根苗，你兒子是你家唯一的孫子，他爺爺這錢，是你的，是他孫子的，不是他兩個姑姑的。你看著辦吧！真不行，咱倆就算過到頭吧！”

? 二米沒本事，卻是個犟筋，他接著老婆的話頭，說：“好，過到頭就過到頭吧。我就是不要老婆，也不能不要妹妹；老婆可以再找，妹妹沒了，往哪兒找去？”

? 二紅順利地接了班，喜氣洋洋地從一個農(nóng)家小丫頭變成了吃國糧的大工人。二米老婆和二米生了一場氣，但日子還是照樣過下去了。

? 周固寨的街坊鄰居當(dāng)然看不到二米兩口子生氣，大伙兒看到的，是二米家又多了一個“公家人兒”。這下，二米家里里外外都成“公家人兒”了。

鄉(xiāng)親們一個個巴咂嘴兒：看看人家二米家，說書唱戲一樣的命！富不過三代。這話多眼紅??！人家二米家不就富過三代了？

? 轉(zhuǎn)眼到了20世紀(jì)末期。

20世紀(jì)末期，全國上下各級國企、集體制企業(yè)改制。改制的目的，是為了讓半死不活的企業(yè)有活力，讓越來越多的人過上好日子。要讓越來越多的人過上好日子，就要讓一小部分累贅埋單。

? 大蝦家里，老爹退休了，啥風(fēng)也吹不到他，啥也不怕；老二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在貴州當(dāng)上了廳級干部，無論啥風(fēng)更吹不到他；老三在縣直機(jī)關(guān)是個小股長，再小的長也是官，一般的風(fēng)也吹不到他。老大大蝦可就沒這個福分了。

大蝦工作的皮絲廠，鄉(xiāng)辦小集體企業(yè)，多年前就搖搖欲墜，工人們有一天沒一天地上班，一年發(fā)不了仨月工資。有頭腦的，早就給自己安排好了去路，依傍廠子做起了自家的買賣；有門路的，一個個調(diào)到了縣里市里。大蝦呢？稀里糊涂的，過一天少三晌，結(jié)果，越迷瞪越耽擱事兒。

按說，這事兒乖大蝦。你咋著也是當(dāng)兵的出身，人高馬大，儀表堂堂，人家那些土生土長的同事眼瞅著大船將沉，一個個找到了出路，你咋就不能自己活動活動嘞？你咋就那么笨蛋嘞？

也不能全怪大蝦。大蝦和兩個弟弟不一樣。兩個弟弟是率先掙脫他們這一股劣根性的能人，大蝦卻是家族基因的倉庫，他們這一股的家族毛病，在大蝦這兒儲藏得一樣不少：人丁興旺。大蝦三下五除二生了仨兒一個閨女；認(rèn)死理。腦筋不大容易轉(zhuǎn)彎，只知道傻干苦干。傻干苦干的人，關(guān)鍵是要能夠找到讓你出傻力賣傻氣的地方。找不到這樣的地方，越發(fā)死腦筋；腦筋一死，更加窩囊；窩囊啊窩囊啊，時候長了，也就成了懶漢浪蕩鬼。

也不能全怪祖宗基因，要怪只能怪大蝦自己。大蝦下崗了，好長時間抹不過來腦筋里那個彎兒，不知道弄啥營生好。多虧了老婆。老婆原本就是農(nóng)民，不用抹彎兒，只想咋著活下去，咋著能活得有個人樣兒。四十多歲的娘們兒一邊在家伺候她和孩子們的責(zé)任田，一邊在106國道兩邊有能耐的鄉(xiāng)親辦的作坊工場里打工。這年月，只要是個活人，就餓不死，除非你自家找死。

大蝦家的日子就這么緊巴巴地湊合著。

日子越緊巴，孩子們長得越快；孩子們長得越快，花錢的地方就越多，日子就越緊巴。老大初中畢業(yè)了，連考高中的念頭都沒動，不用再花錢了，可老二又上初中了；老二初中畢業(yè)了，老大又要娶媳婦了；老大媳婦娶到家了，老三又要上初中了；好不容易老三也初中畢業(yè)了，老二又要娶媳婦了；老二媳婦娶到家了，小閨女又要上初中了；小閨女終于初中畢業(yè)了，老三卻考上了大學(xué)，又要交學(xué)費(fèi)了……

? “你們他奶奶的都是從哪兒爬出來的呀？計劃生育抓恁緊，咋就沒把你們結(jié)扎引產(chǎn)一遍齊哇？！”一次，大蝦喝了一斤五塊錢的集南頭魯記燒酒作坊里的高粱酒，瞪著一雙牛蛋一樣通紅的雙眼皮老眼睛，傻呵呵地看著兒孫們；然后，大喝一聲，“噗通”，仰頭摔倒在地上。送進(jìn)鄉(xiāng)醫(yī)院，折騰了半天，人倒是醒過來了，神經(jīng)或者說穴位卻再也醒不過來。還算老天給面子，不耽誤走路。不過，走起路來，一百八十斤的大老爺們就像北風(fēng)吹著一根老高的高粱稞，一步三晃蕩；晃蕩著晃蕩著，“咚”，撞墻上了，有時候撞到樹上；爬起來，繼續(xù)晃蕩晃蕩地走，一邊走一邊傻笑；“哐”，一塊小磚頭又把他絆倒了；再爬起來，臉上像開了醬菜鋪子，但不耽誤他繼續(xù)傻呵呵地咧著嘴笑。

? 街坊鄰居中，先是有人幸災(zāi)樂禍：公家人兒也有今天啊！接著，有人可憐大蝦；突然有一天，鄉(xiāng)親們激靈靈地醒過神來：窮沒根兒，富沒苗兒；富不過三代！誰都抗不過祖宗的話啊！于是，北大廟被熱火朝天地修葺一新，泰山大老奶和二老奶、三老奶全都換了金裝，逢年過節(jié)香火旺盛。

大蝦在周固寨五道街摔跟頭的時候，二米家的日子卻正像玉蜀黍拔節(jié)，一天一個樣兒。二米在銀行當(dāng)上了分理處主任；大妹工商學(xué)校畢業(yè)，還是二米偷偷出錢，二姨家的表哥出力，進(jìn)了安陽市工商局工作。當(dāng)然也要嫁個像模像樣的人家了。大妹夫也在市工商局，一家人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二妹在老爹的工廠上班，嫁給了同一個廠子的小伙兒。可上班沒幾年，廠子倒閉了，除了幾個大小領(lǐng)導(dǎo)，其他工人各奔東西，回家種地的回家種地，外出打工的外出打工，原本體面光鮮的地方國營企業(yè)“公家人兒”，倒成了一只只被拔掉了毛的倒冠白；被拔掉毛的瘦洋雞，連一只羽毛豐滿的小土雞都不如。

? 二紅兩口子頭腦還算靈活，各自向家里借了點錢，妹夫借了他姐夫一點錢，二紅借了姐姐和哥哥一點錢，倆人在縣城開了一家小超市，生意還算紅火。

? 在北大廟燒香磕頭的鄉(xiāng)親悄聲嘀咕：“富不過三代？祖宗說的話也不準(zhǔn)啊？看人家二米家，不照樣一個比一個有錢，一個比一個日子好過？”

? 有外來的巫婆神秘兮兮地警告：“先別胡說。時候不到，時候一到，你才知道！”

? 時候到了！

? 二米的銀行像二米爹的工廠一樣，也開始改制。不過，不是退養(yǎng)，是買斷工齡。一把兒給你些錢，你開路吧。從此，你和銀行啥瓜葛也沒有了，誰也別再找誰；周瑜打黃蓋，愿打愿挨；誰再找誰，誰就是龜孫王八蛋，誰就是說話不算話的流氓無賴，不但老百姓看不起，法律更不答應(yīng)。

? 二米第一個主動報了名。二米不是害怕。他有大學(xué)文憑，業(yè)務(wù)熟練，在行里十幾年，也算是老人兒了，就是船翻了，先淹死的也不會是他。二米之所以主動報名，是在銀行呆夠了。他正兒八經(jīng)的本科畢業(yè)，在行里算高學(xué)歷了?？蓯赖氖?，銀行人事關(guān)系上一直近親繁殖，不少同事門里出身，不是大叔二舅在總行當(dāng)處長，就是三姨四妗子在省行當(dāng)部長。二米呢？在行里光棍一條。眼瞅著一個個初中畢業(yè)高中沒上完的大舅子小姨子輪番當(dāng)他的上司，二米生氣。此處不養(yǎng)爺，自有養(yǎng)爺處！樹挪死，人挪活！好漢不掙有數(shù)的錢！到外邊的廣闊天地大江大海中溜溜腿兒趟趟水兒吧！

買斷那筆錢，當(dāng)時不算少，有十幾萬。二米投資開了一家中等規(guī)模的燴面館——小杜燴面館。他籌劃著，干上三兩年，發(fā)展成一家大型的“杜記河南燴”，專門經(jīng)營河南特色的羊肉燴面、羊肉湯、大燴菜；再過三兩年，在全省各地開設(shè)十幾家分號，發(fā)展成“河南杜氏河南燴飲食服務(wù)有限公司”；再過三兩年，沖出河南，走向全國，到那時，他就是“中國杜氏河南燴飲食管理集團(tuán)”的杜董事長了……

? 哈哈！二米一邊裝修燴面館，一邊按捺不住激動地盤算著。

? 不知道是二米太書生氣，還是家族基因作祟，更不知道是否老天爺存心和他過不去。燴面館剛剛裝修好，“非典來了”！非典走了，豬流感又來了；豬流感走了，禽流感又來了；禽流感走了，五號病又來了……半年后，小杜燴面館終于正式開業(yè)。好不容易紅火了一陣子，市里又開始建設(shè)全國優(yōu)秀旅游城；全國優(yōu)秀旅游城建好了，又開始建設(shè)全國優(yōu)秀園林城；全國優(yōu)秀園林城建好了，又開始建設(shè)全國優(yōu)秀人居城……

人居城終于也建好了，二米卻差不多累成了一條癩皮狗。

這事兒，只能怪二米。人家那么多大小燴面館，不也像你二米一樣，捱過了非典豬流感禽感冒五號病八號瘡？人家能紅紅火火，你小杜燴面館生意不景氣，怪只怪你自己心理有點嫩，怪只怪你生意路數(shù)不熟。

二米起初埋天怨地。慢慢自己也琢磨：點兒背，不能埋怨社會；命苦，不能埋怨政府。做生意和在銀行數(shù)鈔票一樣，和鐵匠打鐵鏟子一樣，都是一門專業(yè)，都要你懂行；自己不懂行，怨不得天地怨不得別人。

腦筋上多少抹過這個彎兒了，心理上還是不習(xí)慣，要不咋說二米這個初入生意場的書生有點嫩呢！二米用力經(jīng)營著燴面館，心理上有疙瘩，生意也就不可能好到哪里去；生意不好，二米又開始埋天怨地，埋怨自己點兒背命苦；越是這樣胡思亂想，生意越不好；生意越不好，心里就越不痛快。

二米開始喝酒。先是一天一喝，只是晚上打烊后喝；眼瞅著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二米心中有氣，生政府的氣，生社會的氣，生顧客的氣，生廚師的氣，生服務(wù)員的氣；最后，只能生自己的氣：為啥要逞能買斷嘞？看看人家堅守陣地的，工資連續(xù)翻個漲！他娘的，在崗的時候天天咋呼虧損虧損，我們一撤，咋就一下子發(fā)財了，還發(fā)大財了？難不成原來虧損全是我們這幾個人拖累的？我們這幾個人不成了罪人了？

? 二米一邊抻燴面，心理上一邊不平衡——哦，小杜燴面館現(xiàn)在只剩二米和一個中年大嫂，他給廚師發(fā)不起工資，廚師和年輕的女服務(wù)員只能另擇高就。二米干脆自己當(dāng)廚師。

“我原先也是人見人羨的銀行干部啊！”二米心理不平衡，更愛喝酒，一天兩喝，晚上喝，中午也喝；原先一頓喝三兩，接著，半斤；最后，一頓七八兩，不喝得癔兒八癥不拉倒。每天都這樣。酒鬼開飯館，能發(fā)財??？別說開的燴面館，就是開的農(nóng)藥店，也架不住這么吃喝折騰！

一天晚上，打烊后，二米又喝癔癥了。喝著喝著，二米突然想起：咦，他娘的我二米還是大學(xué)畢業(yè)生??！正兒八經(jīng)的鄭州大學(xué)的本科畢業(yè)生?。≌χ统闪宿訝Z面的老師兒了？咋著就成了酒暈子兒了？

二米抬頭大笑，高喊：“哈哈哈哈！我杜二米是鄭州大學(xué)的畢業(yè)生??！我杜二米是銀行的分理處主任??！哈哈哈哈！”

第二天，二米沒去燴面館。二米老婆也沒去上班，她把孩子送到幼兒園，回到家里，穿得衣帽端正，坐在沙發(fā)上，對二米說：“二米，咱倆該好好談?wù)劻?。鄰居們都說，杜二米小老板神經(jīng)了。二米，你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鄭州大學(xué)本科畢業(yè)生，你應(yīng)該能夠明白，有一個神經(jīng)病的爹，孩子還咋見人哩？”

二米想想，說：“也是的。那就不過了?！?/p>

二米老婆說：“二米，不是不過了，是沒法兒過?！?/p>

老婆和二米離婚了，孩子跟他媽，房子當(dāng)然也得給他娘倆。二米走下樓，一步一回頭地走出小區(qū)。回頭看看孩子貼在窗戶上的臉，好像還聽見了孩子的哭聲，“爸爸回家！爸爸回家！”二米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然后，“噗通”一聲，仰頭倒在地板上。

熟人都說，杜二米神經(jīng)了。二米心里很清楚，自己沒神經(jīng)，自己心里比任何時候都清亮；越是喝得癔兒巴癥的時候，自己越不神經(jīng)，自己越清亮；越是喝得癔兒巴癥，二米想得越細(xì)發(fā)：唉呀，我杜二米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本科生?。≌妥龀隽四鞘聝貉?？

剩下二米一個人兒了。一個人兒，日子更容易打發(fā)，想做個啥小生意也更好做。有家有口，還要顧忌老婆孩子的面子；剩自己一個人了，想干啥就干啥，就是在大街上騎著三輪賣油炸臭豆腐，也沒啥不好意思的了。

? 二米沒賣油炸臭豆腐，他賣的是涼皮；也不是在大街上推車賣，是和別人合租了一個小店，在店里邊賣。二米在店的這邊賣涼皮，另一邊，一名中年大嫂賣包子，兩樣生意倒是相互照顧。

有一天，收了涼皮攤子，二米在家里一個人喝酒。喝到癔兒巴癥，二米腦子又開始清亮了；腦子一清亮，他突然激靈靈打個冷戰(zhàn)：媽的，我杜二米扔掉別人巴不得的工作，跑出來難道是要賣涼皮的？不行，明天就去借錢，開個像模像樣的涼皮店。要不然，啥時候熬出頭?。?/p>

第二天，二米去找大妹大紅。二米買斷這幾年來，妹妹沒少幫哥哥。有一年過年，大紅一家三口來給哥哥拜年，二米喝了點酒，眼淚汪汪地對妹妹妹夫說：“這些年，多虧了俺妹妹俺妹夫啊！我的親妹妹親妹夫啊！”說得妹妹妹夫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說：“哥哥，你喝多了，自家人說啥外氣話??！”

二米一點兒都不懷疑，妹妹一定會借給他錢，三萬兩萬不好說，萬兒八千肯定沒問題。

二米找到妹妹單位。聽哥哥醬紫著臉說過借錢的事兒，妹妹皺著眉頭，對二米說：“哥哥，給你說實話吧，你妹夫和幾個朋友合伙開了家化工廠，投進(jìn)去百十萬。結(jié)果，生意不景氣，這會兒，俺家還欠著銀行幾十萬嘞。我知道你現(xiàn)在正作難，可妹妹我確實心有余力不足?！闭f著，妹妹從包里掏出一千塊錢，“哥哥，你也不容易，這一千塊錢，你先拿著。等過個一年半載的，看化工廠的生意咋樣再說吧?！迸R了，大紅好像不經(jīng)意地提醒二米：“哥哥，你也不妨去問問二紅，二紅的超市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前些日子，她還問安陽的房價，說不定她手里有錢。對了，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p>

二米接過妹妹遞給的一千塊錢，看了看，再看看妹妹。妹妹的模樣變了，她的臉越來越白嫩，越來越富態(tài)了，還是帶著小時候那種寡言少語的溫和。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養(yǎng)家糊口的家庭主婦，是另一個人家的媳婦兒。

二米回到家就開始喝酒。一邊喝酒，一邊想著妹妹的臉。他一會兒覺得妹妹還是親妹妹，“唉，我妹妹咋也這么不容易??？她是個女人，按說身上不該帶著俺家那一股的家族倒霉基因啊，咋著也這么倒霉??？”一會兒，他又憤憤不平，“哼，做著百八十萬的生意，連一萬塊五千塊都不肯借給他親哥哥。當(dāng)年，為了你上學(xué)，為了給你安排工作，哥哥可是連媳婦都不要了哇，家里自留地的樹、家里的老院子可是全都賣光了呀！”

找找二妹二紅？二米有點拿不定主意，找不找嘞？

找！為了她二紅，爹提前退養(yǎng)，少拿了多少錢啊？那些錢，本來該我二米得著??！也就是說，她二紅實際上該著我一大筆錢?。咳フ叶t！

二米沒搭車去，他不舍得花那二十塊路費(fèi)，他是騎著自家那輛破自行車去的，一趟二百多里地。他一大早從安陽出發(fā)，趕到老家縣城二紅家的超市，已經(jīng)過了晌午頭兒?？吹礁绺鐫M身灰塵進(jìn)來，二紅急忙給哥哥打開一瓶礦泉水。二米“咚咚咚”一口氣喝完?？纯纯掌孔樱纯炊?，再看看越來越大的超市，二米腸胃里滋潤，心里也舒坦：我還有個親妹妹??！

二米說了借錢的事兒。二紅像她姐姐那樣，皺著眉頭，哭喪著臉，對哥哥說：“哥哥，一家不知一家的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你看著俺家開著這么大的超市，好像有錢，實際上沒錢，錢都在外邊周轉(zhuǎn)著嘞，手里沒幾毛現(xiàn)錢。前陣子手里倒是有點兒現(xiàn)錢，還想著到安陽買個房子。這不，你來的三天前，被你妹夫的哥哥借走買房了。因為這事兒，俺倆還打了一架。我知道哥哥你也正作難，這么著吧，我問問一個供貨客戶，看能不能先從他那兒拿點兒錢?！?/p>

二米心里暗喜：嗯，有門兒！

二紅到外邊打電話。不一會兒，進(jìn)來了，對二米說：“真不湊巧，客戶說，他手里昨天還有一萬現(xiàn)錢，這不，吃上午飯那會兒，被一個親戚借走了?！?/p>

二米心里又涼了，眼巴巴地看著妹妹。妹妹嘆口氣，說：“哥哥，你這大老遠(yuǎn)的跑來，張開嘴了，妹妹我不能讓你的話落地沒氣兒。這么著吧，我把準(zhǔn)備進(jìn)貨的兩千塊錢拿出來，你也別嫌少，你也別說啥時候還，中吧？”

二米仰起頭，長長地出口氣；低下頭，眼睛看著地，說：“中，二紅，不管咋著，你哥沒白跑這二百里地。”

臨了，二紅小聲對哥哥說：“哥哥，你也去問問俺姐姐。俺姐姐上個月給我打電話，讓我買基金，俺姐夫的姐姐在銀行上班，這你知道，她讓買的。俺姐姐又勸我也買點兒。聽俺姐姐的口氣，她買的基金好像漲了不少，說不定她手里有現(xiàn)錢。哥哥，你去問問俺姐姐吧?！?/p>

二米看看二紅。二紅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又瘦又高，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喜歡笑瞇瞇的，可聽著妹妹的話，二米老是問自己：這是誰家的女人??？咋著聲音不像二紅啊？要是不看著她的臉，不當(dāng)著她的面兒，光聽聲音，親哥哥還真聽不出來是親妹妹在說話。

二米推著自行車要走，二紅勸他：“哥哥，都下午兩三點了，超市有員工集體宿舍，你在這兒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吧。來來回回三四百里，你都三十好幾小四十了，還能騎得動??？”

二米搖搖頭，又點點頭，沒說話，騎上車子，走了。二紅在后邊喊：“哥哥，你可注意點呀！騎慢點兒，走路邊上！”

一路上，二米的兩條腿像幾截木棒，關(guān)節(jié)和自行車鏈條軸承一樣，好像都忘記了抹油。二米一邊咬牙切齒地蹬著車子，一邊在心里想，想大紅家的化工廠，想二紅家的超市；想大紅的基金，想二紅的房款。?

走到?？h，二米抬頭看看?？h山上的泰山老奶大殿，恨恨地罵道：“去你奶奶的泰山老奶的叉！”罵出這個叉字，二米想到了親妹妹大紅二紅，他心里有點膈應(yīng)；膈應(yīng)了一下，二米突然又高聲罵道：“去你奶奶的泰山老奶的叉叉??！”

走到湯陰伏道鄉(xiāng)，看到扁鵲廟，二米突然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扁鵲啊，醫(yī)圣啊，給我治治腿捏捏腳吧，二米的腿腳好像成木頭了呀！”

哭了一陣子，二米突然罵道：“去你奶奶的醫(yī)圣！啥龜孫圣人??？你能治啥病?。恐瘟藘汕Ф嗄炅?，你啥病都沒治好，還被人害死在這兒了！你真窩囊，你就是個龜孫王八蛋！”

心里和嘴上罵了半天，二米感覺有點兒順氣了，腿腳也不那么酸疼了。走到湯陰縣城，天完全黑了下來。二米在路邊一家小店里買了一個燒餅夾肉和一瓶可樂，狼吞虎咽吃了喝了；吃過喝過，身上又來勁了。二米跨上自行車，一腳一腳用力猛蹬，直向安陽飛奔。

到了安陽鐵西區(qū)，已是夜里十點多鐘。望著萬家燈火，想著就要回到自己那個寒磣但還算個小窩兒的租住屋，二米的心里輕松下來。心里輕松了，二米又想起了一路上的罵罵咧咧：天吶！我有罪??！我杜二米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xué)畢業(yè)生啊，曾經(jīng)是銀行干部啊，我怎么一路上又是罵泰山老奶，又是罵醫(yī)圣啊？他倆老人家會不會報應(yīng)我啊？

二米心里有點發(fā)憷。他的腳下卻沒有停勁，繼續(xù)用力蹬著自行車，向家的方向飛奔。

走到一座橋上，他還在想著泰山老奶，想著醫(yī)圣，“您倆老人家可別報應(yīng)我?。≡僬f了，就我這樣的，也不值當(dāng)您倆老人家報應(yīng)??！”

突然，“哐啷”一聲，一輛轎車從后邊撞到二米自行車上。二米飛起來，在空中折了個跟斗，輕飄飄地落在橋下……

二米的右腿粉碎性骨折，做了手術(shù)。醫(yī)生說，病人真幸運(yùn)，腿朝下掉到了橋下，沒摔著腦袋；胳膊腿骨折不算大病，過個仨月半年的就能走路；要是腦子摔著了，就是留條命，估計也只能剩半拉。

二米在安陽沒人照顧，做過手術(shù)，就被大紅兩口子運(yùn)回了周固寨老家。爹娘盡管歲數(shù)也不小了，多少還能給他做吃的。

正像醫(yī)生說的，仨月過去，二米果然就能下地走路了。他看上去和一般人沒啥兩樣，除了走路稍微有點兒顛。奇怪的是，一天到晚，二米極少說話了，身邊有人，他一句話也不說，就是對爹娘，他也一句話不說；一個人的時候，尤其是深更半夜，二米就自己對自己說上幾句話：“泰山老奶可不是隨便惹的?！薄班?，醫(yī)圣扁鵲啊，你死了那么多年了，咋還恁靈??？”

每天吃過飯，二米就在沒人的周固坡和杏樹園里東游西逛，一瘸一拐地。他一會兒在葫蘆溝里鉆鉆草狐洞，一會兒坐在自家那株老柿樹下，打量著老柿樹。有時，他會站在老柿樹的南面，沖老柿樹連鞠仨躬，嘴里喃喃著：“先師啊，祖宗啊，爺爺啊，奶奶啊，這是您們老人家親手種下的樹啊！沒有了您們，晚生早就神經(jīng)了！”嘮叨一陣子，二米會突然咬牙切齒地怒罵一聲：“要不是你這老不死的，老子早就發(fā)達(dá)了！”更嚇人的是，怒罵過后，乖妞會跪在老柿樹前，一邊叩頭一邊哭哭啼啼；然后，站起身，抱緊老柿樹，淚如雨下：“先師啊，祖宗啊，爺爺啊，奶奶啊，親爹啊，親娘??！”

鄉(xiāng)親們都說，這回，二米是真的神經(jīng)了。

二米沒工夫搭理他們，他知道自己沒神經(jīng)，“哼，天底下的人就是都神經(jīng)了，我杜二米也不會神經(jīng)。我連一根神經(jīng)都沒了，神經(jīng)個屁呀？！”

二米在老柿樹前哭喊的時候，路過的村民和他打趣：“二米，你哭你爺爺哭你奶奶吧，別哭你親爹呀，別哭你親娘呀！你爺爺奶奶早就過世了，你哭他倆還中；你親爹親娘還活得好好的，你瞎哭啥嘞？咒你親爹，咒你親娘啊？”

二米也不看說話的是誰，低著頭說：“我一句話都不和你們說，我誰都不搭理你們！你們沒一個好人，我不搭理你們！”

二米只搭理大蝦。在杏樹園或周固坡，二米和大蝦經(jīng)常碰面。見了面，二米話多起來，大蝦話也多，兩人會相互開玩笑。

“大蝦，你個神經(jīng)蛋！你看看你脊梁后頭，濕漉漉的，又尿褲子了吧？哈哈哈哈！”

“二米，你個神經(jīng)蛋還說我嘞，你看看你臉上，鼻涕疙疤一溜溜，半年不洗臉了吧？哈哈哈哈！”

“大蝦，你也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xué)畢業(yè)生嘞，銀行干部嘞，你咋混成這樣了？你真沒本事，你真窩囊！”

“二米，你還說我嘞，你也是個退伍軍人嘞，皮絲廠工人嘞，你咋混成這樣了？你才沒本事嘞，你才窩囊嘞！”

在杏樹園和周固坡轉(zhuǎn)悠的村民聽見大蝦和二米的對話，總是會哈哈大笑，大老爺們兒哈哈大笑，娘們小孩兒也哈哈大笑：“大蝦，二米，你倆神經(jīng)蛋！到底誰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xué)生？到底誰是銀行干部？到底誰是退伍軍人？到底誰是皮絲廠工人？”

“哈哈，不管誰是啥，反正倆公家人都成了神經(jīng)蛋。可別罵泰山老奶了，可別罵醫(yī)圣扁鵲了。都是你倆胡咒亂罵惹的?！?/p>

大蝦二米會沖著笑話他們的村民一起嚷嚷：“滾吧，俺倆一句話都不和你們說，俺倆不搭理你們，你們沒一個好人，俺倆懶得搭理你們這些孬種！”

然后，或是大蝦扯著一條彎狗腿一樣的木棍兒拉著二米，或是二米扯著一根玉蜀黍稈拉著大蝦，倆人一邊走，一邊唱，像四月會戲臺上的花旦一樣，先是說白：“兒啊，妮兒啊，跟隨為娘，到山西洪洞縣老家去吧！”嘴里一陣“咚咚鏘鏘”的鑼鼓聲；接著唱，“秦雪梅在靈前悲聲大放，啊啊啊啊，哭了聲我的夫張君瑞你死得好冤枉”；一會兒，又變調(diào)了，“司馬茅手拉著小兄弟，我告天告地告玉皇”……

村民們哈哈大笑。不過，聽得回兒多了，也就沒興趣了，剩下倆人自顧自地玩，看著玩得還挺開心。

大紅二紅逢年過節(jié)會回老家，看看爹娘，看看哥哥，給爹娘買點好吃的，給哥哥買點好吃的。二米從來不吃兩個妹妹的點心，也不和她倆說話，一句話都不說。大紅二紅也不生氣。她倆來去匆匆，哥哥不和她倆說話，她倆也懶得搭理哥哥，再說了，說啥呀？說了哥哥也聽不明白呀！只是有時候，聽本家人說起哥哥老是在杏樹園和周固坡里哭爺爺，哭奶奶，哭親爹，哭親娘，惹得全村人笑話，大紅二紅會生氣地說哥哥幾句：“哥哥，你哭咱爺爺，哭咱奶奶吧，其他的，可別再瞎哭了！”

聽到兩個妹妹的埋怨，二米會沖大紅二紅說：“我一句話都不和你倆說，我也不搭理你們，你們沒一個好人，我懶得搭理你們?！闭f完，二米會抱著院子里的老棗樹，哭哭啼啼地說：“先師啊，祖宗啊，爺爺啊，奶奶啊，親爹啊，親娘啊！”這時，大紅二紅會滿臉羞臊，氣呼呼地呵斥哥哥：“哥哥，你真神經(jīng)了吧？你再這樣瞎胡哭喪，非把你送進(jìn)新鄉(xiāng)精神病院不可！”

二米聽到妹妹的話，抱緊老棗樹，哭得更起勁了：“先師啊，祖宗啊，我的爺爺啊，我的奶奶啊，我的親爹啊，我的親娘啊，我的親妹妹大紅啊，我的親妹妹二紅??！”

大紅二紅氣不打一處來，厲聲呵斥二米：“你再哭喪，這就立馬兒把你送到新鄉(xiāng)精神病院，把你關(guān)進(jìn)鐵籠子里，用電棍在你身上烙！聽見了沒有？”

堂弟對大紅二紅說：“唉，姐姐，咱哥神經(jīng)了，管他那么多弄啥嘞？別說他了。”

大紅說：“神經(jīng)了也不能咒親爹咒親娘?。恳膊荒苤溆H妹妹?。　倍t說：“我來的時候?qū)ｉT問過醫(yī)生了，醫(yī)生說，對神經(jīng)病人，可不能慣著他，要嚇唬他，嚇唬他幾次，他也就長心眼了，不敢再作鬧了?！?/p>

次數(shù)多了，大紅二紅也沒工夫生氣了。聽到哥哥又是唱又是哭的，她倆裝作沒聽見。

這樣兩三年過去，家里好像沒了二米這個人，大紅二紅和爹娘像其他正常人家一樣過日子。

有一年八月節(jié)，大紅二紅又回老家看爹娘。二米沒在家，不知道在杏樹園還是周固坡里轉(zhuǎn)悠。吃晌午飯了，二米還沒回家。爹娘和大紅二紅不知道是沒想起二米，還是想起了不愿意提他，反正誰也沒說去找他回家吃團(tuán)圓飯。

吃完飯，大紅二紅陪著爹娘，還有本家大娘嫂嫂，坐在門樓下拉家常。娘幾個說得熱熱鬧鬧。說著說著，還是說到了二米。大娘說：“大紅二紅，你哥哥這病還不算厲害，吃喝拉撒還能自己顧住自己，還能自己洗臉?biāo)⒀类?。大蝦的病才算厲害，老是屙尿到褲子里，惡心死人了，大老遠(yuǎn)就嗆人。開始，大蝦媳婦和大蝦他爹娘還管他，給他洗衣褲。時候長了，誰都沒這份耐心了。攤上個這人，啥法呀？”

二米娘說：“你們住得遠(yuǎn)不知道，俺和他家隔壁，有時候，深更半夜，人家正好好睡覺，大蝦癔兒巴癥地就又哭又叫。經(jīng)常這個法兒也不中啊。大蝦爹娘和媳婦聽醫(yī)生說，大蝦再這樣哭叫的時候，就大聲罵他，不中的話，狠狠打他幾下。罵幾回，打幾回，他就長記性了?？傻锵眿D罵大蝦、打大蝦，大蝦不怕，還是深更半夜鬼哭狼嚎。大蝦爹娘又問醫(yī)生，醫(yī)生又說，自家人不管用，唬不住病人，最好找個外邊的人來嚇唬他。外邊的人誰管這事兒呀？大蝦爹娘和大蝦媳婦就叫來了大蝦的兩個妹妹，想讓她倆嚇唬嚇唬大蝦。兩個妹妹來了，本來是打定主意給哥哥治病嘞，結(jié)果，一進(jìn)門，看到哥哥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倆妹妹哞哞哭起來了！”

大紅問：“他倆妹妹哭啥嘞？該不會也神經(jīng)了吧？”

二紅說：“不好說，攤上這樣的哥哥，誰受得了啊？“

大娘看看大紅，臉上的笑皺巴著；看看二紅，大娘臉上的笑更皺巴了。老婆兒嘿嘿地笑了兩聲，低下頭，不敢再看大紅二紅。

突然，二米娘看著大紅的臉，叫道：“咦，妮兒啊，你的臉咋著了？”

大紅吃驚地看著娘，問；“我的臉咋著了？我沒覺得咋著呀？”

二紅看看姐姐，喊道：“姐姐，你的臉咋著歪了？”

大紅摸摸自己的臉，看看二紅的臉，也驚叫：“二紅，二紅，你摸摸你的臉，咋著也歪了？”

二紅摸摸自己的臉，納悶地說：“我沒覺著咋著呀？歪了嗎？”

“歪了，歪了，都歪了！”娘不成聲兒地叫道，“這是咋著了呀？老天爺啊，泰山老奶啊，我那死去的親爹啊，我那死去的親娘啊，俺倆妮兒的臉咋著都歪了呀！”老婆兒坐在地上，兩手拍著地，嚎啕大哭起來……